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本次比赛的胜者根据得分,将获得期中、期末考试的加分。这个加分道具不仅可以抵消扣分,最重要的是可以随意选择使用时机,包括考试成绩公布之后。”
我不禁在心里感叹,这所学校还真是贴心得令人发指。
校方大概早就计算出了D班这群学渣在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里会遭遇怎样的惨败。这根本不是什么奖励,而是一根救命的蜘蛛丝。它告诉那些无法通过笔试的学生:想活下去吗?那就去赛场上像角斗士一样厮杀吧。
“考、考后?!”
一直无精打采的须藤健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
刚才在教室里被宣告不及格即退学的阴影,此刻被这道光芒撕开了一道口子。对于须藤、池、山内这几个学渣来说,这个考后加分简直就是免死金牌。
“别高兴得太早。”真岛老师冷冷地泼了一盆冷水,“鉴于规则的特殊性,校方特聘了来自美国的专业裁判团队。赛场上的一切判罚以当值主裁判的最终裁定为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录像挑战或反对。”
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绝对的裁判权,而且是外籍裁判。这意味着如果裁判对规则的理解尺度不同,或者存在某种倾向性,我们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这所学校,在规则的制定上总是充满了恶意的陷阱。
“好了,现在开始分组练习护具穿戴。下课前进行笔试。”
解散后,D班的男生们自然地聚在了一起。
“这一定要参加啊!那个加分我绝对要拿到!”须藤一边粗暴地往头上套护具,一边大声嚷嚷。
作为篮球社的主力,且拥有压倒性的体格,须藤无疑是第一人选。也没人有异议,毕竟谁也不想去和一个美国裁判讲道理,更不想在垫子上被人扭断胳膊。
“须藤同学肯定是一个名额。”平田洋介自然地接过了话语权,他正在帮幸村调整头盔的带子,“为了班级的胜利,也为了避免退学,我们需要最强的阵容。”
“平田你也是吧?”池在一旁说道,“你足球踢得那么好,运动神经也没得说。”
“如果大家信任我的话,我会努力的。”平田没有推辞。
这样就确定了两个:须藤和平田。
“那第三个人呢?”
众人的视线开始在剩下的男生中游移。
“我觉得……高圆寺同学的体格和力量应该是最强的吧?”平田有些犹豫地看向角落。
高圆寺六助正坐在跳箱上,手里拿着一面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小镜子,正在整理被头盔弄乱的发型。他那一身肌肉线条确实完美得无可挑剔,单论身体素质,恐怕连须藤都不是他的对手。
“哈?平田你认真的吗?”
幸村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抵触,“看看他平时上课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完全不听从指挥,只顾自己照镜子或者做美容。把他选为正选,万一比赛当天他觉得无聊或者是不符合美学就不来了怎么办?那可是直接判负啊!”
幸村的担忧不无道理。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退学特别考试,但高圆寺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的那种唯我独尊和不可控性,已经是班级里公认的定时炸弹。
我不禁在心里感叹,这所学校还真是“贴心”得令人发指。
校方大概早就计算出了D班这群学渣在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里会遭遇怎样的惨败。这根本不是什么奖励,而是一根救命的蜘蛛丝。它告诉那些注定无法通过笔试的学生:想活下去吗?那就去赛场上像角斗士一样厮杀吧。
”
“可是……如果不派最强的人,万一输了……”平田还在试图从理性角度分析。
“我反对!”幸村推了推眼镜,“我宁愿输,也不想把命运交到一个完全不可控的疯子手里。而且规则说了,需要5个推荐人。谁愿意给高圆寺签字?反正我不签。”
“我也不签。”
“我也是。”
附和声此起彼伏。高圆寺在班级里的人望已经跌到了负值。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堀北。她正盯着须藤和平田,似乎在计算胜率。
“你在想什么?”我低声问道。
“我在想,这个推荐人规则。”堀北冷冷地说,“必须是5个不同的人。也就是说,须藤那样的笨蛋,加上平田那种滥好人,虽然容易凑齐人数,但如果第三个人选不好,可能会导致推荐人名额的浪费或者是——情报的泄露。”
“情报泄露?”
“须藤的推荐人肯定是池和山内那帮人。平田的推荐大概率是女生或者那些现充男生。这三组人的社交圈子如果不重叠还好,一旦重叠,或者有大嘴巴,我们的出战名单在别的班级眼里就是透明的。”
她的目光在高圆寺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她移开了。看来现在的她,还没把我想象成能上场摔跤的战力。我在她心里的定位,依然是智力侧的共犯。
“总之,第三个人选很麻烦。”我收回视线,“除了须藤和平田,班里剩下的男生大多半斤八两。”
“谁上都一样是输。”堀北做出了残酷的判断,“除非能利用规则或者战术。”
体育馆的哨声响起,打断了我们的思绪。
“笔试开始!所有人坐下!”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手中的试卷。
规则很复杂,但对于记忆力尚可的人来说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实战中利用这些规则。
D班的这群家伙,大概还在想着只要把人摔倒就算赢吧。
“高圆寺同学,你意下如何?”平田还是对高圆寺不死心,走过去询问本人。
高圆寺六助正坐在跳箱上,手里拿着一面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小镜子,正在整理被头盔弄乱的发型。他那一身肌肉线条确实完美得无可挑剔,单论身体素质,恐怕连须藤都不是他的对手。
“Hmm?”高圆寺终于从镜子里移开视线,瞥了平田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这种野蛮的肉体纠缠,根本不符合我的美学。让两个男人像发情的公牛一样在地上翻滚,这就是这所学校所谓的精英教育吗?真是丑陋。”
“果然不行吗……”平田苦笑着,正准备放弃。
“不过——”
高圆寺突然拉长了语调,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平田,投向了体育馆另一侧正在进行热身的C班区域。
在那里,一个身材如铁塔般魁梧的男生正单手轻松地将一个陪练举过头顶。那是C班的万斯。他有军士贵族背景,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但那种仿佛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压迫感,隔着半个球场都能感觉得到。
高圆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猎食者看到有趣猎物的光芒。
“如果是去狩猎一头同样来自大洋彼岸的野兽,或许还能稍微给我的美丽增加一点狂野的点缀。”他合上镜子,从跳箱上轻盈地跃下,“这所学校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好吧,Boy,我就大发慈悲地把这宝贵的力量借给你们一次。”
“真、真的吗?”平田惊喜交加,“太好了!有高圆寺同学在,我们的胜算会大大增加!”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有传达到其他男生那里。
“哈?平田你认真的吗?”
幸村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抵触,“把他选为正选,万一比赛当天他觉得‘无聊’不来了怎么办?那可是直接判负啊!”
“就是啊!”池宽治也大声附和道,但他眼珠子乱转,显然打着别的小算盘,“与其把这种宝贵的‘加分机会’给这种不可控的家伙,还不如给我呢!我虽然力气不如须藤,但说不定对方也是弱鸡,我运气好赢个一两场,那期中考试不就稳了吗?”
“没错没错,我也觉得我上比较稳妥。”山内也跟着起哄,“至少我肯定会去比赛啊!只要去了就有机会!”
人性中贪婪与短视的一面在此刻暴露无遗。
即使面对强大的对手,这群人依然抱着一种奇葩的侥幸心理:万一我也能赢呢?万一对方失误呢?比起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不合群的强者身上,他们更想把那个能够抵消退学风险的加分名额攥在自己手里。哪怕他们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这种野心。
“可是,这是为了班级的胜利……”平田试图讲理。
“班级胜利又不代表我会加分!”有人小声嘟囔出了这句大实话。
高圆寺听着这些争吵,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发出了标志性的狂笑。
“哈哈哈哈!这就是凡人的悲哀啊!为了那点可怜的分数,连对自己能力的认知都扭曲了吗?想要挑战我也好,想要那个名额也好,随便你们。不过——”
他俯视着那群男生,眼神冰冷。
“在那之前,先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站在那个擂台上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径直走向了C班的方向,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和那个叫万斯的猎物打个招呼了。
“真是个烂摊子……”
我听到身边的堀北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就在高圆寺准备走向C班区域的时候,一群人主动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如铁塔般魁梧的金发男生。他脖子上挂着的银色十字架随着步伐晃动,发出微弱的金属撞击声。
异类,凯莱布·万斯。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快步抢上前,似乎急于在老大面前表现,指着我们大声喊道:
“喂、喂!那边的D班乡巴佬们!真岛老师还有一条特殊规则没、没告诉你们吧?”
或许是因为过于激动,或者是在万斯庞大的阴影下感到紧张,这个男生的声音有些发抖,语序也变得支离破碎:
“那、那个就是——【赌局】!”
“只要……呃,只要向学生会提交那个申请……正式的!班级之间就可以……那个,设立赌注!如果是涉及班级点数的大额……呃,很大的那种!只要获得三名以上负责老师的……联合审批!也是被允许的!”
“也就是说……”眼镜男咽了口唾沫,试图挤出一个凶狠的冷笑,但看起来更像是面部抽筋,“这场比赛……不光是分数!是、是赢家通吃!输家就会……那个,破产!”
D班的学生面面相觑,显然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捕捉到了赌注、破产几个令人恐慌的关键词。
我在心中默默整理了一下刚才那段语无伦次的废话:
1.官方允许班级间设立私下赌局,需向学生会报备。
2.若赌注涉及大额班级点数(这通常是被禁止的交易),可以通过三名教师联合审批这一特殊渠道使其合法化。
这意味着,学校在默许甚至鼓励班级之间进行超越常规的掠夺。
“说完了吗?”
一只大手按在了眼镜男的肩膀上。万斯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不耐烦。
“咿!非、非常抱歉,万斯桑!”眼镜男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万斯甚至没有正眼看他,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D班面前。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扫视全场,不带任何宗教式的悲悯,只有赤裸裸的蔑视——那是狮子看待瘸腿羚羊的眼神。
“看看你们这副样子。恐慌、迷茫、不知所措。”
万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下:
“只是因为失去了那点可怜的饲料,就露出这种世界末日般的表情。你们的脊梁骨是面粉做的吗?”
“你说什么!”须藤被激怒了,想要冲上去,却被万斯仅仅用眼神就逼停了半步——那是一种真正见过血、行使过暴力的眼神。
“我们C班在这个月确实也被扣了不少分。但只是短暂的牺牲。”
万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强者的自负。
“而你们D班?你们的零分只是单纯的无能。是弱者在规则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后的残渣。”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些敢怒不敢言的D班男生,径直走向了那个坐在跳箱上、正对着镜子整理刘海的男人。
“还要装作没看见我吗?六助。”
万斯停在高圆寺面前,语气中没有了对其他人的蔑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厌恶与认可的情绪。
“我还以为像你这种极其爱惜羽毛的利己主义者,绝不会沦落到这种充满瑕疵品的收容所里。怎么,高圆寺家的精英教育,终于把你那扭曲的性格变成废品了吗?”
高圆寺终于合上了镜子。他转过身,看着万斯,脸上露出了老友重逢般的——当然,是那种互相看不顺眼的老友笑容。
“Oh,我还以为是谁带来了这么浓烈的火药味。原来是凯莱布。”
高圆寺从跳箱上轻盈跃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舞会。
“上次对决是在哪里?那是两年前在的那个夏令营吧?如果你那时候能把用来挥拳头的精力分一点在你的脑子上,或许你就不会被你的家族流放到这个东方的岛国来了。”
“闭嘴。”万斯眼角抽搐了一下,显然被戳中了痛处,“我那是为了贯彻我的正义。而不像你,拥有着被上帝亲吻过的天赋,却整天只知道对着镜子发情。”
“正义?那种粗鲁的东西不符合我的美学。”高圆寺耸了耸肩,
万斯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几乎鼻尖对鼻尖。
“听好了,六助。这次比赛我会上场。而且我会把赌注压到最大。”万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宣战,“别想逃。如果你敢像以前那样因为无聊就中途退场,我会追到你的宿舍把你的腿打断。”
“呵呵呵……真是热情的邀请啊。”高圆寺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愉悦,“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我拒绝,岂不是显得我不够绅士?”
他猛地转身,面向已经看呆了的D班众人,张开双臂宣告道:
“听到了吗?Boy们!为了回应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老朋友的热情,这个名额我高圆寺六助拿下了!这是为了守护美丽而进行的崇高决斗,谁还有异议?”
这一次,无论是幸村的理智还是池的贪婪,都彻底哑火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处于另一个维度。这是一场属于怪物的私怨局,凡人插手只会死无全尸。
“那、那就拜托你了,高圆寺同学……”平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敲定了这件事。
体育课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最终的资格测试结果,呈现出了极端的两极分化。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笔试没过!我明明听懂规则了,只要把人干倒不就行了吗!”
红头发的须藤正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向真岛老师咆哮。凭借着野兽般的身体素质,他在实战护具测试中轻松拿到了满分,但在那个简单的规则笔试上,却惨遭滑铁卢。对于大脑常年缺氧的他来说,理解复杂的混合规则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在另一边,一直作为班级核心的平田也面露难色。
“抱歉……护具的穿戴标准和受身动作的判定比想象中严厉很多。”
平田满分通过了笔试,却在实战测试中被卡住了。美国裁判团对于安全规则的执行有着近乎洁癖的苛刻,平田习惯了足球的灵动,反而在这种需要绝对稳固和特定发力姿势的项目上,暂时没能达到确保护具不脱落、不受伤的严苛标准。
只有一个人,是完全的例外。
“Fufu,真是毫无难度的热身。”
高圆寺六助。
笔试满分,实战测试更是在裁判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完美达标。他是全班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拿到正式资格的人。
“那么,既然我已经拿到了入场券……”
高圆寺甚至没有和平田商量,直接走向了还聚在平田身边不知所措的几个男女生——那是原本打算推荐平田的人选。
“你,你,还有那边的这几个。把名字签给我。”
“诶?可是我们要给平田君……”
“平田Boy还在为了穿鞋带而苦恼呢。你们是想浪费时间,还是想赢?”高圆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种理所当然的压迫感让几名学生下意识地在平板电脑上点下了确认键。
瞬间集齐5名推荐人。
紧接着,高圆寺手指在屏幕上随意一划,没有丝毫犹豫。
【指名挑战对象:C班】
“骰子已经掷下去了。”高圆寺大笑着将平板扔回给一脸错愕的真岛老师,然后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像个没事人一样哼着歌走出了体育馆,“放学的无聊会议我就不参加了,祝你们备考愉快。”
放学后的教室,夕阳将平田洋介的身影拉得很长。正如他宣告的那样,他站在讲台上,试图主持一场名为D班未来对策的自救会议。
出乎意料的是,会议进行得相当顺利。
除了须藤健那种已经彻底放弃思考的刺头早早离场外,班级的学生居然都留了下来。或许是早晨零点数的冲击太过巨大,让这群原本散漫的绵羊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危机感。
平田在黑板上列出了一条条诸如上课不许睡觉、严禁私语、互相监督的规则。每写下一条,底下的学生就点头如捣蒜,仿佛只要把这些字写在黑板上,明天账户里就会凭空多出几万点数一样。
“只要我们大家团结一致,严格遵守这些规则,下个月一定能拿到点数!”平田用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做着总结陈词,脸上洋溢着圣人般的光辉。
“哦哦!平田说得对!” “我们一定能做到的!”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充满希望的掌声。
看着这一幕,我只觉得这不仅是一场闹剧,更是一场群体性的自我催眠。
平田的方案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毫无约束力。
这些规则没有任何强制执行的手段,也没有违规后的惩罚机制。全靠所谓的自觉和班级荣誉感来维系。而在利益受损的当下,这种道德约束就像是用蜘蛛网去拦一头狂奔的野猪一样可笑。一旦有人发现偷懒也不会受罚,或者遵守规则也没有立竿见影的回报,这个脆弱的联盟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更讽刺的是,这群人在为每个月可能并不存在的点数争论不休,却完全没有人意识到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生存手段。
既然点数是这所学校的通货,那么为何不通过提供劳动力来换取?
无论是帮高年级跑腿、替其他班级做值日、还是在宿舍区提供私人服务,只要有需求,就有市场。哪怕是去给富裕的A班学生擦鞋,也比在这里空谈团结来得实际。但这群人的脑子里似乎根本不存在打工这个概念,他们只会被动地等待学校像喂猪一样发放饲料,一旦饲料断了,就只会惶恐地尖叫,却忘了自己还有手有脚。
“真是愚蠢得让人发笑。”
身边的堀北铃音冷冷地吐出一句评价,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道无意义的线条。
“你是指平田的计划?”
“是指这群把希望寄托在那种毫无强制力口号上的猴子。”堀北合上笔记本,“没有惩罚的规则就是废纸。如果不让他们痛到骨子里,他们根本不会改。”
这时,教室后门被粗暴地推开,须藤健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拿落下的篮球包。他对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规则视而不见,甚至发出了一声嗤笑。
“还在搞这种过家家啊?真闲。”
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在这个全班恐慌的时刻,须藤的从容显得格格不入。并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多好,也不是因为他真的不在乎钱。
我看了一眼他露出的运动衫一角,那是篮球社的备选队服。
在这所学校,社团活动成绩优异者,是会得到社团内部的点数奖励或实物补贴的。对于作为篮球社主力的须藤来说,只要他在球场上表现出色,哪怕班级点数是零,他也依然能从社团那里获得足够的饲料。
正因为有了这条退路,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班级规则。对他来说,遵守纪律是纯粹的负收益行为——既麻烦又没钱拿;而继续我行我素,反正是扣大家的钱,他自己的小金库却能通过打球得到保障。
典型的公地悲剧。
只要有一个像须藤这样的搭便车者存在,平田那建立在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基础上的理想国,注定会在第一天就宣告破产。
“绫小路~~~~”
一个令人烦躁的声音从课桌底下传来。山内春树像条溺水的鱼一样探出头,手里捧着那台还没拆封的新款游戏机。
“两万点!只要两万点就卖给你!我没点数真的要饿死了啊!”
“我拒绝。”我连头都没回,一边整理书包一边冷淡地回应,“这种毫无价值的电子垃圾,就算是一千点我也不会买。况且,学校内网里,这台机器二手价格才1w。”
“你也太无情了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我才建议你去把这东西退给便利店,虽然只能拿回一部分点数,但至少够你买几天的面包。”
山内被我的冷漠噎住了,转头就扑向了旁边的外村博士,试图用死缠烂打的方式进行强买强卖。
真是丑陋的生存姿态。但这正是这所学校想要展示的图景当虚假的富裕被剥夺后借助冲击减少对学校本身的质疑。
“点数用光的人看起来真的很辛苦呢。”
栉田桔梗走到我身边,看着那边的闹剧,脸上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担忧表情。
“栉田你的点数还够吗?”我随口问道。
“嗯,大概还剩下一半吧。毕竟女孩子需要买很多护肤品之类的必需品呢。”她笑着回答 “绫小路君呢?”
“我没有多余的开销。”
“诶?难道是因为没有朋友一起出去玩吗?”
“……栉田,你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没有恶意哟。”她双手合十,做了一个可爱的道歉姿势。
“那个,栉田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轻井泽惠带着几个女生走了过来。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既带着求人的卑微,又试图维持平时那种趾高气扬的架子。
“怎么了,轻井泽同学?”
“其实我啊……点数花得太凶了。你也知道女生有很多必需品嘛。所以,能不能借我一点?两千点就好,或者是五千点?我们是朋友吧?”
这就是所谓的朋友绑架。利用公开场合和朋友这层关系,让对方难以拒绝。
“嗯,可以啊。”
栉田甚至没有犹豫一秒钟,就拿出了手机。
“真的吗?太好了!谢啦栉田同学,你果然是好人!”轻井泽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迅速完成了转账操作,然后像阵风一样卷向了下一个目标,“啊,井之头同学,其实我也很缺钱呢……”
看着轻井泽离去的背影,我低声说道:“那笔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的。”
“没关系呀。”栉田收起手机,笑容依旧,“朋友有困难,我也不能坐视不管嘛。而且轻井泽同学交友圈很广,如果不帮她,她在班上会很难做的。”
原来如此。不是借贷,而是通过支付几千点数的成本,换取在班级女生核心圈层的好感度与话语权。对于致力于维护好孩子形象的栉田来说,这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花钱买选票吗?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广播响了起来。
『一年D班的绫小路清隆,请立刻前往教师办公室。重复一遍,一年D班的绫小路清隆……』
茶柱佐枝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回荡在教室内。
“看来老师在找你呢。”栉田投来好奇的目光。
“好像是。那我先失陪了。”
我走出教室,感受着身后那些幸灾乐祸或者同情的视线。这种时候被班导单独传唤,在大多数学生看来,绝非好事。
但我并不意外。或者说,这一刻迟早会来。
教师办公室门口。
我刚准备敲门,门却自己开了。一个留着波浪卷长发、看起来与其说是老师不如说更像大学生的女性走了出来。
“哎呀?你是D班的学生?”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轻浮却锐利,“来找小佐枝的?她刚才好像去隔壁辅导室了哦。”
“谢谢。”
我正要离开,她却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等等嘛,别这么冷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是B班的星之宫知惠哦~”
她的手指在我手臂上轻轻滑动,像是在试探什么。这种不合时宜的亲昵,是一种高段位的情报收集手段。
“绫小路清隆。”
“绫小路……啊,难道说!”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凑近我的耳边,“你就是那个全科考了50分的有趣孩子?”
消息泄露得这么快吗?看来这所学校教师之间的信息屏障比我想象的要薄弱。
“星之宫,把你的脏手拿开。”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星之宫的骚扰。茶柱佐枝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眼神如刀。
“哎呀,小佐枝~真可怕。我只是和你的学生打个招呼嘛。”星之宫毫不在意地松开手,笑着后退,“那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绫小路君,下次来B班玩哦~”
茶柱老师没有理会她,只是冷冷地对我偏了偏头。
“跟我来辅导室。”
辅导室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房间的一侧还有一个茶水间。
“进去。”茶柱老师指了指茶水间。
“什么?”
“进茶水间待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这是命令。”
这种老套的剧情安排。看来她是想让我充当一次听众。
我没有反抗,顺从地走进了茶水间。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开门声。
“进来吧。堀北。”
堀北铃音一进门,视线就敏锐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她的目光在那个并未完全关紧的茶水间门把手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转向茶柱佐枝。
“茶柱老师,刚才有人在这里吗?”堀北的声音冷静而带着试探,“我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气息。”
“这间办公室里只有应该在这里的人。”茶柱老师没有正面回答,她一边点燃了一支烟,一边漫不经心地将一叠文件盖在了桌面上,动作行云流水,“还是说,比起这所学校的规则,你对老师的私生活更感兴趣?”
堀北皱了皱眉,收回思绪,语气变得尖锐。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关于D班的分班标准。我无法接受自己被分配到这个充满瑕疵品的班级。”
“还是老样子,自视甚高啊。”茶柱吐出一口烟圈,发出一声轻笑,“你觉得自己很优秀?”
“我的入学考试成绩,我有自信是顶尖水平。面试也没有任何失误。我不认为我有任何理由沦落到D班。”
“确实。我就让你死心吧。”茶柱似乎拿出了一张纸,“这是你的入学试卷。并列年级第三。相当华丽的分数。”
“既然如此——”
“但是,堀北。这所学校什么时候说过,只看学习成绩分班了?”
沉默。
“这所学校的目的是培养真正优秀的人才。而你,除了学习成绩之外,还有什么?社交能力?领导力?还是应对突发状况的决断力?”茶柱的声音充满了嘲讽,“看看你自己,入学一个月,你在班级里建立了任何有价值的人际关系吗?你解决过任何一次班级危机吗?除了像个高傲的孔雀一样孤芳自赏,你什么都没做。”
“那是……”堀北似乎想反驳,但声音有些干涩。
“更重要的是,”茶柱突然压低了声音,“你那种认为只要自己优秀就足够了的想法,才是最大的瑕疵。只要抱着这种想法,你这辈子都别想升上A班。你也永远追不上你的哥哥。”
死穴被击中了。
堀北紧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但我不会放弃。”片刻后,堀北重新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既然规则不仅仅是成绩,那我就利用一切手段爬上去。哪怕是那个所谓的赌斗。”
听到这个词,茶柱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
“那个叫万斯的C班学生,以及高圆寺的应战。”堀北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既然学校允许这种规则存在,那就说明这是通往A班的捷径之一。如果D班想要翻身,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呵呵,有意思。”茶柱老师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烟蒂按灭,“把希望寄托在那种不可控的怪物身上,还真是走投无路的选择啊。不过,既然你要疯,身为班主任我也只能陪你们疯一把。”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随手扔在桌子上。
“这是债务合约的预审表格。如果你们输了,D班将背负起欠C班的点数债务。哪怕现在是零分,这笔账也会一直记着,直到你们有分数为C班打工为止。”
堀北看着那份合约,脸色微变,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会想办法让高圆寺赢下来的。”
“口气倒是不小。”茶柱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那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
“好了,绫小路,你可以出来了。”
茶柱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堀北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茶水间的门。
我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你……一直在里面?”堀北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变得异常冰冷,“茶柱老师,这就是您说的应该在这里的人?”
“当然。”茶柱老师理所当然地摊开手,“绫小路也是我的学生,出现在班主任办公室不是很正常吗?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堀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是被这种强词夺理给气到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变得更加警惕。
“你都听到了?”
“墙壁比我想象的要薄。还有,关于那个债务合约……”我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茶柱老师,“虽然风险很大,但这确实符合那两个疯子的作风。”
“很好。”茶柱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都在这里,那我就顺便公开另一件有趣的事情吧。”
她从刚才那叠文件下方抽出了另一张试卷,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所有科目都填满答案的试卷。
“这是绫小路的入学试卷。”
堀北下意识地看过去,眉头瞬间紧锁。
“国语50,数学50,英语50……全科50分?”她猛地抬头看向我,“这是什么低级的玩笑?”
“我也觉得是巧合。”我面无表情地耸耸肩。
“巧合?”茶柱老师冷笑一声,“这张数学卷的第5题,全校只有3%的人答对,甚至包含了高等数学的解法,你解出来了。而第10题,全校答对率76%的基础题,你却‘不小心’算错了。”
她身体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绫小路清隆。你能解释一下,你是如何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容易得分的题目,又精准地解开了最难的题目,最后把分数控制在毫厘不差的50分上的吗?”
这一次,堀北看着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也不是看一个无用的“避事主义者”。在得知了我们要背负巨额债务与C班进行豪赌的当下,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张被隐藏起来的底牌。
她在重新评估我的价值——不仅仅是为了升上A班,更是为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关乎D班生死的赌局中活下来。
“等一下,老师,您这也太过度解读了。”
我抓了抓后脑勺,刻意模仿着这一月来观察到的、池或者山内被当面戳穿谎言时那种尴尬又试图蒙混过关的肢体语言。
“那天我真的没睡好,状态很差。后面那些难的题目……我真的是瞎蒙的。全科50分确实很不可思议,但也就是单纯的巧合吧?人类偶尔不就是会创造这种毫无意义的奇迹吗?”
“省省吧,收起你那拙劣的演技。”茶柱老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你以为我是第一天当老师吗?这种程度的伪装或许能骗过那些单纯的学生,但在我面前,只不过是欲盖弥彰。”
她收起试卷,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有被我敷衍过去的迹象。
我在心中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女人,不仅敏锐,而且急躁。
她如此费尽心机地在堀北面前揭穿我,甚至不惜动用威胁手段,这和她平时表现出的那种对此地毫无留恋的摆烂态度截然相反。难道那副对班级不管不顾的样子只是伪装?
但这也很奇怪。
如果是想通过打击自尊、制造恐慌来逼迫学生臣服并为其效力,这种高压手段或许对C班那种原本就是标准平庸产品的群体有效——因为他们害怕失去平均值。
但对于D班这个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瑕疵品的大杂烩垃圾桶来说,试图用这种教科书式的威压来统合众人,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或者说是药不对症了。
除非,她手中只剩下这种粗暴的牌可以打了。
她看了看表,下了逐客令。
“好了,谈话结束。拿着这份债务合约的复印件,你们可以滚了。”走出辅导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没有理会身后的堀北,径直向宿舍方向走去。
““站住。”
堀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
“那个全科50分,是你故意控制的吧?”她快步跟了上来,语气笃定。
“我已经和老师解释过了,只是偶然,是概率学上的奇迹。”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试图用最通俗易懂的理由搪塞,“就像你考试的时候也有可能手抖填错答题卡一样,我只不过是一时不小心,把那个奇迹变成了50分而已。”
“如果你真的只是手抖,那你的手抖频率未免也太精准了。”堀北显然没有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等等,难道说,你是为了不想被人关注?为了避免被卷入类似刚才那种赌斗或者升班竞争的麻烦事里?”
我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这家伙虽然性格别扭,但脑子转得确实很快。仅仅是从刚才茶柱老师的态度和我消极的表现中,她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行动逻辑。
“随便你怎么想。”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道,“我既没有那种一定要爬上A班的执念,也没有拯救D班的义务。对我来说,A班也好,D班也好,都没有区别。我只想过安稳的三年高中生活,仅此而已。”
“安稳?”堀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所学校里,没有实力的弱者只能被剥削。你所谓的安稳,不过是待宰羔羊的幻觉。”
她向我逼近一步,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野心和算计。
“绫小路,既然你有这种能力,那你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了。”
“你想干什么?”
“交易。”堀北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要升上A班。为此,我需要棋子。原本我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步兵,但现在看来,你或许可以充当更重要的角色。”
“我拒绝。我不想被卷入麻烦。”
“你没有拒绝的选项。茶柱老师既然把你叫来旁听,还特意揭露你的分数,说明她也盯上你了。你以为你还能继续装睡吗?”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帮我。作为交换,我也许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甚至帮你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来自平田或者栉田那种烦人的社交骚扰。”
我看着眼前的少女。
那个曾经只会用正论和高傲来武装自己的堀北铃音,终于学会了用利益和威胁来进行谈判。虽然手段还很稚嫩,逻辑也略显粗糙,但这确实是成长的证明。
“我不保证会尽力。”我淡淡地说道,“但我可以姑且听听你的计划。”
堀北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这就够了。首先,我们需要解决期中考试的问题。要是全班有人退学,点数只会更难看。”
“你想给须藤他们补习?”
“没错。但光靠我一个人,他们那种蠢货是不会听的。所以我需要你去当那个中间人。”
“把最麻烦的工作扔给我吗?”
“那是当然的。”堀北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你是我的共犯了,绫小路清隆。”
五月的第一周,D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菜味。
失去了那每月十万点数的虚假繁荣,现实的引力重重地将所有人拉回地面。学生餐厅里,免费山蔬套餐成了D班大多数人的唯一选择。看着池和山内对着盘子里那一堆名为大自然的馈赠实为水煮野草的混合物唉声叹气。
对于白色房间的产物而言,食物不是用来享受的,是燃料。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食物既是享受,也是燃料。
就在我计算着体内糖原储备还能支撑多久高强度思考时,堀北铃音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与周围人的凄惨不同,她的托盘里是一份精致且营养均衡的高级套餐——烤鲭鱼、厚蛋烧、味噌汤,以及那令人怀念的、散发着热气的白米饭。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动作优雅,仿佛周围的贫穷与她无关。
“受到你的主动接近还真是稀奇,”我看着那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鲭鱼,“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好事。”堀北的眼神依旧锐利,但身上多了一种危险气息,“如果你对这堆免费的饲料感到满意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
“那是免费的山蔬套餐。”我纠正道,“虽然味道确实像饲料。”
“开玩笑的。”堀北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我想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最高级的特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直视着她,“你是想让我卖身吗?”
“如果你的身体能值这么多钱的话,我也许会考虑。”堀北冷冷地回应,随即压低了声音,“跟我来,去点餐。我有话要说。”
十分钟后,我面前摆放着一份价值1200点数的特选牛排套餐。油脂的香气钻入鼻腔,大脑瞬间发出了愉悦的信号。
“那么,我开动了。”
我没有丝毫客气,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
堀北并没有动筷子,她只是盯着我看,仿佛在确认这笔投资是否值得。
“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堀北说道,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喧闹,“自从茶柱老师揭露规则后,班级的散漫确实收敛了,但这不够。两周后的期中考试,如果不采取行动,须藤那几个蠢货必定不及格。一旦有人不及格,就是退学。这会直接扣除大量的班级点数。”
“所以,平田不是搞了读书会吗?”我一边咀嚼一边回应。
“平田太天真了。他的读书会建立在善意的基础上,而须藤他们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廉价的善意。他们已经拒绝了平田。”堀北的分析很精准。
“所以你想让我去教他们?别开玩笑了。”我喝了一口浓郁的玉米浓汤,“你看我像是个热心的教育家吗?”
“不,你不需要教。教书的事由我来做。”堀北图穷匕见,“你需要做的,是利用你那莫名其妙的平庸人缘,把那些抵触学习的蠢货像赶羊一样,赶到图书馆去。”
“你是要把我当牧羊犬使唤?”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拒绝。”我放下了刀叉,盘子已经空了,“太麻烦了。而且把我和须藤他们归类为亲密,这让我感到困扰。”
“这顿午餐,你已经吃下去了。”堀北指了指空盘子,“这是预付款。”
“那是你自愿请客的。这叫赠予。”
“绫小路清隆。”堀北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想让我把那件事你在后山凉亭旁观,以及你和茶柱老师在辅导室里的那些事情都在这里大声说出来吗?”
威胁。简单粗暴,但有效。
但我没有惊慌,反而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女。
“堀北,看来你终于明白这所学校的本质了。”我淡淡地说道,“交换,这才是这里的通用语。”
“什么意思?”
“我协助你,可以。但一顿午餐就想买断我的劳动力,你的算盘打得太响了。”我竖起三根手指,“直到期中考试结束之前。我要你负责我的一日三餐。”
“哈?”堀北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提出这种要求,“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这不是贪吃,是维护费。”我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我的身体是一台机器,它需要特定的燃料。免费套餐的营养不足以支撑我的大脑运转去帮你处理那些麻烦事。我要求每天早中晚三餐,必须色香味俱全,且蛋白质和维生素的摄入量必须达标。所有产生的费用,由你支付。”
“你这是在敲诈……”
“你可以拒绝。然后自己去面对须藤那张臭脸,接着看着因为同伴退学被你哥哥视为彻底的废弃品。”
堀北咬着牙,眼神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但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
“成交。”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但我会保留所有账单。如果你没有完成任务,我会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合作愉快。”
就在我们的交易刚刚达成的瞬间,一道阴影投射在我们的餐桌上。
那是一种不同于周围喧嚣的、极其沉静的气场。
我抬起头,看到了那张带着温和笑意,却眼神深邃的脸。
B班的赵方舟。
他穿着整洁的制服,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
“抱歉,打扰二位用餐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堀北瞬间紧绷起来,警惕地看着这个曾让她吃过大亏的男人。
但赵方舟的视线并没有在堀北身上停留太久,他转向了我,微微欠身。那是一个标准的、带着某种歉意的礼节。
“绫小路同学,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我不动声色,“我记得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过节,甚至连交集都很少。”
“不,这是对我自身眼拙的道歉。”赵方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仿佛要看穿我的视网膜,直达那片白色的虚空,“之前在便利店,甚至是在入学典礼上,我都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你是谁。这对于自诩观察力敏锐的我来说,是个不小的失误。”
我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但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深层心理适应性与极端环境下的个体解离——那篇论文虽然在学术界传播度极低,甚至被主流视作异端,但我曾在某个我不应该观看的内部资料库里有幸拜读过。”赵方舟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那是一种带着某种敬畏与忌惮并存的语气,“如果是那个男人的儿子,拥有这种即使在混乱中也能保持绝对静默的素质,就完全说得通了。”
堀北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显然完全听不懂这其中的哑谜。
赵方舟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对目前局势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分析,以及一份互助协议的草案。”
我扫了一眼,封面没有任何标题,但露出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关于C班高利贷陷阱和摔跤比赛赔率的精准计算。
“我们B班,目前虽然稳定,但我不喜欢这所学校正在走向的某种无序。”赵方舟直视着我,“A班的坂柳在玩弄权术,C班的那个美国人在通过宗教和暴力建立特式管理。唯独我们两班,如果能达成某种程度的技术共享和情报互助……”
“你想结盟?”
“是契约。”赵方舟纠正道,“就像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贸易协定。D班现在处于谷底,但正因如此,你们是一支潜力股。我不介意在这个时候做一笔天使投资。”
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提议。B班的资源整合能力极强,如果有他们的协助,D班的爬升会容易得多。
但是。
我的视线落在文件旁边的摔跤比赛几个字上。
“很遗憾,我拒绝。”我没有任何犹豫。
赵方舟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能给我一个理由吗?我不认为现在的D班有拒绝援助的资本。”
“因为你们正在赌博。”我平静地指出,“无论是这次的摔跤比赛,还是之后可能出现的种种对抗。你们在用未来作为筹码,去博取当下的利益。这所学校鼓励这种掠夺,但我没兴趣参与。”
我不反对竞争,但我厌恶不可控的风险。那种将命运交给概率、交给他人肉体强度的做法,与白色房间的宗旨背道而驰。更何况,把那种不确定的未来放在天平上衡量,本身就是一种愚蠢。
“我不干涉赌局,也不参与任何类似赌局的活动。”我将那份文件推了回去,“我只是一个想要安稳度过三年的普通学生你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赵方舟并没有立刻收回文件。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视线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开,最终落在了坐在我对面、正因我们如同打哑谜般的对话而感到困惑和警惕的堀北铃音身上。
随后的几秒钟,空气变得粘稠起来。赵方舟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剩余价值。
“你说你讨厌不可控的赌博,绫小路同学。”赵方舟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刺骨的清醒,“但恕我直言,你现在的行为本身选择扶持堀北铃音这样的人物——这难道不是一场比摔跤比赛风险高出一万倍的豪赌吗?”
“你说什么?”堀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但你这话让人很不愉快。”
赵方舟完全没有理会堀北的愤怒,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般继续对我说道:
“堀北学长确实是无懈可击的完成品,但眼前这位妹妹……恕我直言,作为资产而言,她的不良率太高了。极端的排他性、低下的团队兼容度、以及那种仿佛全世界都欠她一个认可的傲慢……要把这样的负资产扭亏为盈,所投入的时间成本和管理精力是天文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的眼神,只留下那毫无波澜的声音:
“B班的合作是建立在互利基础上的稳健投资。而你选择D班,选择她,却是在试图在这个甚至连基本盘都无法稳固的泥潭里建造高塔。这不是赌博是什么?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毫无胜算的慈善。”
“够了!”堀北猛地站起身,“如果你只是来羞辱我的,那请你离开。”
“请坐,堀北同学。愤怒会降低你的判断力,这也是我说的不良率之一。”赵方舟甚至连姿势都没变,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硬生生地将堀北的气势压了回去,“我只是在替绫小路同学感到惋惜。如果他是一把名刀,那么你现在不仅不是那个能挥舞他的剑士,甚至连做个合格的刀鞘都还不够格。”
堀北僵在原地,脸色发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赵方舟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在后山凉亭被哥哥否定后的痛处。
她看向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等待我反驳,或者等待我维护。
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从逻辑上讲,赵方舟说得完全正确。
“看来我说中了。”赵方舟捕捉到了这微妙的沉默,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我,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不参与赌局……吗?在这个赌场一般的学校里,试图用那种残次品当作掩护来寻求安稳,这可是比赢得赌局更难的生存方式。”
他终于伸出手,将那份文件缓缓收回。
“明白了。看来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你似乎还在享受这场养成游戏的乐趣。不过,我的歉意依然有效。如果哪天你发现这个掩体不再能为你遮风挡雨,反而成了累赘的时候……B班的大门随时敞开。”
他站起身,再次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祝二位用餐愉快。特别是你,堀北同学,如果不尽快成长起来的话,大概很快就会被这种级别的协助者吃得骨头都不剩吧。”
丢下这句近乎挑拨离间又像是善意警告的话语,赵方舟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与周围那些弯腰驼背、垂头丧气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堀北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食堂门口,才转过头来看向我。她的眼神里混杂着疑虑、动摇和一种强压下去的不安。
“他是谁?”堀北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干涩,“还有,他在说什么那个男人?他说我是……残次品?你是怎么想的?”
“一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罢了。”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是平静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别人的评价有那么重要吗?如果你不想被当成残次品,那就按照契约让我看到成果。”
“可是他说……”
“比起那个,堀北。”我打断了她的追问 “今晚的晚餐我想吃法式烩鸡,记得多加点蘑菇。别忘了,我们的契约已经生效了。要是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那我就真的要考虑一下那个B班家伙的提议了。”
“你……”
堀北瞪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情绪波动,但她失败了。最终,她只能咬着牙坐下,有些愤恨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仿佛那是赵方舟的脸。
“知道了!法式烩鸡是吧!撑死你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