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虚数之树通道内流淌的斑斓光晕不再闪烁，窃取世界本源的术法余波被定格成扭曲的纹路，就连奥托脸上那混合着惊骇、绝望与茫然的表情，也像是一幅被强行钉在画布上的油画，彻底凝固。
唯有那道刚刚显现的灰发赤瞳的身影，以及通道中央，那位存在形式模糊的至高神祇，还“活”在流动的时间之中。
时延确实僵住了。
祂那浩瀚如星海、一念可决∞宇宙生灭的神念，此刻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名为“措手不及”的涟漪。就像平静无波的绝对奇点，被投入了一粒来自渺小三维世界的尘埃。
符华。
祂的学生。曾在那段于祂而言短暂、于她而言或许漫长的旅途中，追随祂学习、成长，最终以凡人之躯触及神域门槛的杰出者。也是……曾经在某个夕阳如血的黄昏，在某个即将归墟的世界尽头，与祂有过一段超越师徒、刻骨铭心羁绊的……旧情人。
祂当然记得她。记得她执拗的眼神，记得她挥剑时的决绝，也记得她偶尔流露出的、与那份坚毅外表不符的柔软。只是，漫长的旅者生涯，揭密无数未来的职责，以及身为至高神祇那近乎永恒淡漠的心境，让许多过往的记忆都被收敛在神念深处，非必要不去触碰。
祂本以为这次任务，不过是无数干涉中的一次，扮演好“救赎者”的角色，顺便解决一下“经济危机”，完事走人，深藏功与名。
谁能想到，刚踏进任务地点的大门，还没看清院子里的风景，就先顺手把当地最大的反派之一给“格式化”了后台，紧接着就被最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碰见的“故人”堵了个正着？
而且，她感知到的是……“爱人的气息”？
时延的神念无声地扫过自身。是了，为了更“温和”地介入这个世界，避免过强的神性光辉直接冲垮这个脆弱世界的规则，祂确实将自身存在形式压制、模拟到了接近此世生灵能理解的范畴。但属于祂本源核心的、那独一无二的“存在印记”，尤其是曾与符华深度纠缠过的那部分气息，即便极力收敛，对于感知敏锐且与之有过最深层次灵魂共鸣的她而言，依旧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显眼。
这简直……比祂那三十多万个徒子徒孙集体跑来问安还要让人头疼。
奥托凝固的惊恐眼神还瞪着这边，符华灼热、困惑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审视目光也牢牢锁定着祂。虚数通道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能量流淌的细微嗡鸣。
时延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最小化干扰”的原则，从祂踏足此地的第一步起，就已经宣告破产了。评议会那帮老家伙要是知道了，怕不是又要拿着“扣工资”的条令来找祂谈话。
不过，事已至此……
时延那模糊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并未直接回应符华那石破天惊的质问。祂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符华，落在了她身后那个蔚蓝色的、被称作“地球”的世界泡上。那悦耳至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并非针对奥托，而是如同宣告般，回荡在通道与那个世界泡的屏障之间：
“此界，‘崩坏’之秩序已偏斜，救赎之刻将至。”
声音落下，如同律令。
符华瞳孔微缩，她能感觉到，整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似乎随着这句话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却又本质性的震颤。并非破坏，更像是一种……重置与校准？某种沉疴旧疾被悄然抚平，某种既定的悲剧轨迹似乎出现了松动的可能。
但这感觉稍纵即逝，她的注意力立刻又被眼前这个神秘存在拉回。祂避开了她的问题！这种回避，反而更让她确信自己的感知没有错！
“回答我！”符华上前一步，赤色的眼眸中锐光闪烁，体内沉睡的力量开始苏醒，隐隐与这片虚空产生共鸣，“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有他的气息？！你把他怎么了？！”她甚至下意识摆出了一个进攻的起手式，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亲自教导她的姿态。
时延看着眼前戒备、激动又隐含一丝希冀的符华，仿佛看到了无数岁月前，那个在月光下倔强练剑的少女。祂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极轻微地勾勒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挑逗“棋子”是乐趣，但被自己的“棋子”……不，是被曾经的“恋人”如此逼问，倒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祂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符华，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灵魂本源。
“旅者，时延。”祂报出了名讳，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至于你所感知到的……”
祂的话音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观察符华的反应。
“……或许，只是一段被遗忘旅途的回响。”
说完，不等符华再次发问，时延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倒影，开始变得模糊、淡化。连同着祂的存在感，以及那让符华灵魂悸动的气息，都在迅速消退。
“等等！”符华急呼，伸手欲阻拦，却抓了个空。那存在如同从未出现过，只有通道内逐渐恢复流动的虚数能量，以及旁边依旧保持着惊恐凝固姿态、但眼神中开始重新注入惊疑不定神采的奥托，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奥托猛地喘了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时延消失的地方，又看向一脸凝重与失落的符华，碧绿的眸子里闪烁着疯狂计算与重新评估的光芒。他失去了所有底牌，但似乎……窥见了一个远超他理解范畴的、真正“神”的领域？以及，这个神秘存在与赤鸢仙人之间，那耐人寻味的关系？
而符华，则怔怔地站在原地，赤瞳中情绪翻涌。
“时延……旅者……”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被遗忘旅途的回响？”
她绝不相信这只是回响！
那股气息，那份灵魂深处的悸动，绝不会错！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唤醒她尘封在漫长岁月最深处、最为珍视也最为疼痛的记忆。
那个教导她、陪伴她、最后悄然离去，只留下无尽思念与一个未解之谜的……“他”。
这个自称时延的神秘存在，一定与“他”有着最直接的联系！
灰发的仙人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望向那片蔚蓝的世界。救赎之刻？或许吧。
但现在，对她而言，找到这个“时延”，弄清楚“他”的真相，比所谓的救赎，更重要。
她的旅途，似乎有了新的方向。
而此刻，已然无声无息降临到地球某个角落，化身为一个黑发紫瞳、容貌昳丽得让周围光线都似乎明亮了几分的青年的时延，随意地坐在一家露天咖啡厅的椅子上，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啧，出师不利啊。”祂低声自语，那好听的声音此刻带着点显而易见的郁闷，“刚来就把身份暴露给了关键人物之一，还顺手把最大反派之一给得罪狠了……这下‘工资’怕是有点悬了。”
祂感受了一下此身的状态，为了极致地隐藏，祂现在这具化身的力量被压制到了极低的水平，甚至连打开一个稳定的亚空间口袋都有点费劲——而祂的大部分家当，包括评议庭发放的、还没捂热乎的预支活动经费，都在那个亚空间口袋里。
时延摸了摸身上这套由神力临时模拟出来的、看似普通但质感非凡的衣物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嗯……”至高无上的时间主宰，拉约数的绝对本初惟心之神，面对着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好像……又没钱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