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换衣带来的清爽感，驱散了身体表层的粘腻与疲惫，但更深处的倦怠，以及能量回路过度使用后的隐隐酸痛，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着。车内虽然安全，却稍显封闭，戈壁夜晚清冽的空气似乎更能抚慰历经激战后的灵魂。
“点篝火。”我做出决定，从归途号的后备箱中取出一些干燥的木柴和少量耐燃的合成燃料块。勒忒看着我的动作，眼中流露出些许好奇，也主动帮忙捡拾周围散落的、相对干燥的枯枝。
在离车不远、背风的一处沙地上，我还算熟练地架起柴堆，引燃了燃料块。橘红色的火苗起初微弱地跳跃着，随即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植物，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势逐渐稳定、壮大起来。一团温暖、跃动的光晕在我们周围扩展开来，驱散了夜的寒意，也在地面上投下我们两人随着火光摇曳的、拉长的影子。
火光映在勒忒的脸上，将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点暖色，那双紫红色的眼眸也仿佛被点燃，闪烁着灵动而温暖的光点。她抱着膝盖，坐在我旁边铺着的防潮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像是在观察一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我们没有立刻说话。寂静笼罩着我们，但不同于空洞内的死寂，也不同于车内略显压抑的安静，这是一种被篝火噼啪声、远处隐约风声和彼此呼吸声填充着的、令人安心的宁静。我向后靠在归途号冰凉的轮胎上，仰起头。
废土的夜空，毫无遮挡地展现在眼前。
由于远离任何人造光源，这里的星空纯净得令人窒息。银河不再是模糊的光带，而是一条由无数细碎钻石铺就的、汹涌澎湃的星光之河，横贯天穹，壮丽得近乎不真实。密密麻麻的星辰，有的明亮如灯塔，有的微弱如尘埃，共同织成一张无限深邃、无限广阔的网，将我们和这片苍茫的戈壁一同笼罩其中。在这宏大的景象面前，个人的烦恼、战斗的惨烈、甚至文明的兴衰，都显得如此渺小，仿佛只是宇宙漫长呼吸间的一次微弱涟漪。
勒忒也学着我的样子仰起头，她微微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惊叹。“……好多星星。”她喃喃自语，紫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条银河，仿佛她的眼中也藏着一片微缩的宇宙。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流连于星海之间，“这里没有光污染，看得更清楚。”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很久，任由星光洒落，篝火温暖。战斗的紧张感、死亡的气息、勒忒哭泣时的颤抖，都在这份宁静与浩瀚中被慢慢稀释。
过了一会儿，勒忒轻轻动了动，她不是向旁边挪动，而是非常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将身体向我这边靠了靠，直到她的肩膀轻轻贴住了我的手臂。她没有看我，依旧仰望着星空，仿佛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传来的、细微的暖意，以及那份无声的、寻求亲近的信号。我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姐姐，”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那些星星上……也有人吗？”
这个问题带着孩童式的天真与好奇。我思考了一下，基于旧文明遗留的、残缺的天文知识回答道：“旧文明认为，宇宙很大，存在其他生命的概率，很高。但无法确认。”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我们以后，会去星星上吗？”
这个问题更遥远了。我摇了摇头：“以目前的技术，很难。归途号无法脱离星球。”
她似乎有些失望，尾巴无意识地扫了扫地上的沙土，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们就去这里所有能去的地方！”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火光和星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和姐姐一起。”
“嗯。”我回应道，心中的某个地方似乎又被这简单的话语融化了一丝。永不分离的承诺，在她心中，便是要踏遍所有能抵达的土地。
篝火继续燃烧，偶尔爆出一串火星，升腾而起，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夜空，随即湮灭在无垠的星光里。
“伤口，还感觉如何？”我换了个更实际的话题。
勒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痕迹，摇了摇头：“不疼了，痒痒的。”那是愈合的迹象。
“能量愈合会加速过程，但身体仍需自然恢复。”我解释道，“休息很重要。”
“嗯。”她乖巧地应道，又将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这次是明确的依赖姿态。她的重量很轻，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姐姐的能量，很温暖。”她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重新投向星空，但思绪却不再空茫。
我想起了哲和铃，他们此刻在新艾利都那间堆满录像带的店里，是否也能看到这片星空？虽然被城市的灯光模糊了许多，但本质上，我们仰望的是同一片天穹。这份认知，让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并非遥不可及。
我也想到了刚刚经历的战斗，想到了“阿里阿德涅之线”那令人唏嘘的结局，想到了勒忒扑入我怀中时的颤抖和泪水。愤怒与杀意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此刻的宁静暂时压下。我知道，前路还有更多这样的“绝望遗产”等待裁决，还有TOPS和称颂会这样的敌人潜伏在暗处。
但此刻，篝火在燃烧，勒忒靠在我身边呼吸平稳，头顶是亿万年来始终沉默注视一切的星辰。这份短暂而真实的安宁，成为了支撑我们继续前行的、宝贵的力量源泉。
我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篝火，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火光跃动，将我们相依的身影投射在归途号冰冷的装甲上，与漫天永恒的星光，共同构成了一幅属于废土夜晚的、残酷却又不失温情的画面。
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刻，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