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闷罐头一样的舱室里钻出来的时候,W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虽然罗德岛内部的空气循环系统还在运作,但那种压抑的氛围怎么也挥之不去。
尤其是脖子上那个该死的项圈。
随着她的动作,金属环冰冷的内侧摩擦着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异样的触感。
“别摸了。”
游乐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道。
“越摸越紧,这可是高科技产品,有感应功能的。”
W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来。
“骗鬼呢你!”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个背影。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脖子,生怕那玩意儿真的收缩把她勒死。
特雷西娅走在最后,看着前面这一对冤家,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三人穿过几条无人的维护通道,来到了罗德岛外壳的一处隐蔽出口。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荒野。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车呢?”
W环顾四周,除了石头就是枯草。
“你该不会让我们走着去哥伦比亚吧?”
“那样的话,走到一半我就把你炸了当烟花放。”
游乐伸了个懒腰,从兜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车钥匙的遥控器。
轻轻一按。
“滴滴!”
不远处的一座小沙丘突然震动起来。
紧接着,那层伪装用的沙土滑落。
露出了下面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车。
漆黑的车身,粗大的防爆轮胎,车顶上甚至还架设着看起来就很不妙的信号发射器。
充满了暴力的美学。
W的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佣兵,她对这种充满杀伤力的载具毫无抵抗力。
“这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她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装甲板。
“就在刚才。”
游乐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确切地说,是我在模拟推演的空隙,顺手用‘重构’搓出来的。”
“材料嘛,就地取材,用了点罗德岛废弃的边角料。”
游乐还是对自己的车做了些加强,又改造了一点。
W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的能力总是这么不讲道理。
不过,有车坐总比走路强。
她毫不客气地钻进了副驾驶。
特雷西娅优雅地提起裙摆,坐进了宽敞的后座。
随着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辆黑色的怪兽卷起漫天黄沙,向着地平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途是枯燥的。
荒野上的景色千篇一律。
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偶尔能看到几只源石虫在路边蠕动,然后被车轮无情地碾过。
W把脚翘在仪表台上,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
这种沉闷的气氛让她浑身难受。
尤其是身后还坐着一位前任魔王,身边坐着一个让她心情复杂的混蛋。
“喂。”
W转过头,看着正单手扶着方向盘的游乐。
“我们到底要去哪?”
“哥伦比亚那么大,你总得有个具体的目的地吧?”
游乐目视前方,表情淡定。
“莱茵生命总部。”
“那在哪?”
“呃……”
游乐卡壳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大概……是往西边走吧?”
W瞪大了眼睛。
“大概?!”
“你连路都不认识就敢把车开得飞起?!”
“放心放心。”
游乐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地球是圆的,泰拉大概也是圆的。”
“只要方向没错,总能到的。”
“而且我这不是有导航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虽然没去过实地,但在模拟里我看过地图。”
“只要不出意外,我们要么到莱茵生命,要么冲进海里。”
游乐是在骗W,是在是路上有些无聊。
W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人果然是个疯子。
“殿下!你也不管管他!”
W转头向后援求救。
特雷西娅正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书在看,听到W的呼唤,她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
“我觉得游乐先生说得有道理。”
“旅行的意义就在于未知,不是吗?”
W绝望了。
没救了。
这一车人,除了她这个正常的杀手,全是脑回路清奇的怪胎。
为了缓解这种要把人逼疯的无聊。
游乐突然开口提议。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W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游戏?脱衣扑克我不玩。”
游乐啧了一声。
“庸俗。”
“我是那种人吗?”
W和特雷西娅同时点了点头。
游乐假装没看见,清了清嗓子。
“成语接龙,怎么样?”
“既能打发时间,又能陶冶情操。”
W撇了撇嘴。
“无聊。”
“不过……赌注是什么?”
游乐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特雷西娅,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谁输了,谁就负责今晚的晚餐。”
“包括抓猎物和烹饪。”
W冷笑一声。
“成交。”
“论杀人我可能不如你们这群玩战术的心脏,但论反应速度,老娘还没怕过谁。”
游乐挑了挑眉。
“那我先来。”
“一马当先。”
W愣了一下。
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词汇。
先……先……
“先……先发制人!”
W得意地扬起下巴。
游乐点了点头,接得飞快。
“人山人海。”
W傻眼了。
又是海?
“海……海枯石烂!”
这可是她最近在言情小说里学到的词。
游乐笑了笑。
“烂醉如泥。”
W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泥?
泥巴?泥土?
“泥……泥……泥腿子!”
游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泥腿子不算成语吧?W大爷,你的文化水平暴露了啊。”
W涨红了脸。
“怎么不算!四个字就是成语!”
“那我说‘我想炸你’是不是也是成语?”
“你!”
特雷西娅在后座掩嘴轻笑。
“好了好了,换个简单的吧。”
“词语接龙就好。”
W感激地看了一眼殿下。
还是殿下疼人。
游戏继续。
但显然,W低估了这两个“文化人”的阴险程度。
不管她说什么,游乐总能接上一个生僻又刁钻的词。
几轮下来。
W已经被绕得晕头转向。
“苹果。”
“果……果酱。”
“酱油。”
“油……油炸!”
“炸药。”
W眼睛一亮,这个她在行。
“药……药丸!”
游乐慢悠悠地接道。
“丸子头。”
W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头……头大!”
“大笨蛋。”
游乐笑眯眯地指了指W。
“你骂谁呢!”
W气得想去抢方向盘。
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虽然W一直在输,一直在炸毛。
但那种原本沉闷压抑的逃亡感,却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看着W气鼓鼓的侧脸,游乐心里的那根弦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种平凡的吵闹。
才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东西啊。
车子驶过一片戈壁滩。
太阳渐渐西斜,把荒野染成了一片金红。
特雷西娅合上手里的书,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突然轻声问道。
“老板。”
“嗯?”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真的没关系吗?”
“凯尔希医生和阿米娅,她们……”
游乐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作为巴别塔的灵魂人物,特雷西娅的离开,对罗德岛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震荡。
哪怕是为了让阿米娅成长。
这种放手也显得有些残忍。
“放心吧。”
游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感受着风的触感。
“那个老太婆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而且,阿米娅那孩子……”
游乐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模拟中那个戴着十枚戒指,独自面对魔王的娇小身影。
“她的潜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如果不把她们逼到绝境,她们永远学不会怎么在这个残酷的大地上独立行走。”
特雷西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等她们把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游乐笑了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不。”
“等她们真正需要我们的时候。”
“或者说……”
“等这个世界,再次面临无法解决的危机的时候。”
那种时刻,在游乐的推演里,并不遥远。
但至少现在。
让她们自己飞一会儿吧。
W听着两人的对话,虽然有些似懂非懂,但她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意思就是说,我们现在是无业游民了?”
“只能到处流浪?”
“别说得那么难听。”
游乐纠正道。
“这叫自由职业者。”
“而且……”
游乐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响起。
游乐猛地踩下刹车。
越野车的轮胎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最终停了下来。
“怎么了?!”
W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手里的源石炸药已经捏得发烫。
“有敌人?”
她警惕地盯着前方。
在他们车头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一辆充满了科技感的白色轿车,正横在路中间。
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辆车出现得毫无征兆。
就像是凭空从空气里冒出来的一样。
“啧。”
游乐看着那辆眼熟的车,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敌人。”
“是债主。”
W愣了一下。
“债主?你欠谁钱了?”
游乐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脚,踏在了粗糙的沙地上。
紧接着。
一个身穿莱茵生命制服,有着一头如同流水般清澈长发的女性,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尖尖的耳朵表明了她精灵的身份。
那双充满了灵气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某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意,死死地锁定在游乐身上。
缪尔赛思。
莱茵生命的生态科主任。
也是游乐在无数次模拟推演中,纠缠不清的“孽缘”之一。
W眯起了眼睛。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女人,来者不善。
尤其是对方看游乐的眼神。
那种混合了惊喜、埋怨、还有某种狂热占有欲的眼神。
让W感觉很不爽。
非常不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仿佛在宣示某种主权。
缪尔赛思并没有理会W充满敌意的目光。
她径直走到游乐的车窗前。
微微弯下腰。
那一头水蓝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好久不见。”
缪尔赛思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汪清泉流过心间。
“乐。”
这个称呼。
让车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特雷西娅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W则是直接炸毛了。
“乐?!谁让你这么叫他的?!”
游乐干笑了两声。
他降下车窗,试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啊……哈哈,是缪尔赛思啊。”
“真巧啊,在这荒郊野外的都能碰上。”
“是挺巧的。”
缪尔赛思眯着眼睛笑了笑。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车窗边缘。
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上。
一枚造型独特的戒指,在夕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戒指。
那是游乐在某次模拟推演中,为了换取莱茵生命的核心数据,半开玩笑地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虽然那是模拟。
但那个该死的戒指,现在现实里。
游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笑不出来了,这算是情债吧。
缪尔赛思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她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语气幽幽地说道。
“你该不会以为……”
“只要删除了数据,我就找不到你了吧?”
“我的……未婚夫?”
“轰!”
W手里的源石炸药,终于没控制住。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泄露。
但也把副驾驶的座椅炸出了一个黑窟窿。
“未!婚!夫?!”
W转过头,那双红色的眸子里仿佛在喷火。
“游乐!”
“你给我解释清楚!”
“这又是哪个野女人?!”
游乐痛苦地捂住了脸。
完了。
这下是真的修罗场了。
比起拯救世界,自己也是确认这个世界没有危险了。
处理这种感情债,才是真正的地狱难度啊。
特雷西娅轻轻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看来,今晚的晚餐,有人要吃不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