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
看着取下书包就要冲入多媒体教室内的艾玛,协奏急忙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知道里面很危险?”
“但是!”艾玛毫无惧色地回过头,直视着协奏的眼睛,
“汉娜学姐更危险!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她之前表现出的弱气不复存在。
而且令协奏感到意外的是,对方眼中非但没有一丁点意气用事的冲动,那对粉色眼睛冷静得像是一潭水。
艾玛用力一挣,竟挣脱了协奏的束缚。
协奏看着她快步奔行的背影,眉目紧锁,高喊道,
“回来!要是它的目标是你怎么办?!”
“不会的!”
“……你有什么依据?”
“请相信我!”
艾玛一面答复,一面跑进多媒体教室内。她抡起书包,就朝着庄园主砸了过去。
怦!
书包正中庄园主,可对方却看都没看见似的,将粉笔如霰弹般投向汉娜。
星扇飘悬在汉娜的前方,自行旋转,成了一面防御用的盾牌。粉笔带着破空声扎入星扇,掀起细碎的魔力火花。
可当庄园主伸向口袋,想要补充弹药的时候……
啪!
庄园主的手,被一只光洁白嫩的手给抓住了。
黑影扭转人头,看向了那只手的主人:
是艾玛。
“果然呢……”
看着那只被自己轻易制住、却不敢反抗的黑色手臂,艾玛验证了心中的猜想,轻声呢喃。
她轻柔的话音,飘在协奏的耳边:
“这位庄园主,并不会选择我作为目标。”
协奏闻言,微微惊讶。
接着,她看到艾玛居然反客为主。光明正大地摸向庄园主的口袋,将那一颗颗粉笔扔到地上,踩碎成粉末。
庄园主想要阻拦,结果却被艾玛软绵绵的拍击所打开。
即便是这样,它也丝毫不敢做什么过激的动作。
这更加印证了艾玛的猜想。
她继续慢慢地说,
“从刚才开始,庄园主的目标就一直锁定在汉娜学姐的身上。”
“?!”
协奏的呼吸一窒,但很快恢复平稳。
她看了看脚下的门槛,面无表情道,
“那是因为她进入了庄园主的领地,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
艾玛站在庄园主的身边,甚至看都没看它一眼,完全抛开了警惕心。一边将它的粉笔掰断、踩碎,一边回过头对协奏说道,
“小雪,你说的是它的规则吧?但是,依照庄园主之前所做的事情:比如随意篡改考试时间来看……”
在沉思的深粉色眼瞳反射中,又一只粉笔被她手指一个用力,掰断成两截,
“规则,是由庄园主来制定的,因此它可以随意进行更改。正因为这样,规则的重要性反而是次要。
“或许,它确实定了规则:进入这间教室才会进行攻击。但它却可以随意违反。因此——”
在协奏震惊的目光中,粉笔的破碎声和艾玛的话音一同响起——
“这并非庄园主不以我为目标的理由!毕竟,可以随意违反、更改的规则!才不叫规则!”
“……呵。”
协奏略微低下头,扬起一抹不知何意的浅笑。
在她的注视下,艾玛毫不犹豫地将庄园主口袋里最后一根粉笔也摸出,指尖用力,将其碾成一撮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今天的艾玛,远远超过了她的印象。
无法理解,甚至到了“陌生人”的地步。
她看着艾玛的背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但协奏又忽然觉得,这本就是艾玛应有的样子。
如果是樱羽艾玛的话,好像的确会这么做。
协奏愈发想看到艾玛究竟会怎么做了。对方的选择,对方的行为,都成了协奏眼中一场值得观赏的戏剧。
于是,协奏选择了沉默,不再出声劝阻,冷眼旁观着庄园主曲子的剩余时间。
以任何人都听不到的音量轻声说,
“想做就去做吧。”
艾玛强作镇定,如同穿过无人的庭院般,径直从庄园主身边掠过。走向了墙面上的汉娜。
庄园主仿佛失去了沉重锁链的束缚,想要挥动教鞭继续对汉娜攻击。
然而,艾玛自始至终刚好挡在了它攻击的必经路径上。
庄园主就连挥下教鞭——这一简简单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艾玛毫发无损地到了汉娜的身前,慢慢将她从墙上扶了下来。
“咳、咳……真是惊人啊。”
汉娜收起扇子,擦了擦嘴角。一只血色蝴蝶恰好落在她的指尖,被她有些不耐烦地挥手拂去。
她露出了个有点惨淡的笑容,“抱歉啊,艾玛小姐。我好像有些丢人了……”
“不对,汉娜学姐。我认为你的战斗很华丽!”
“……真的吗?”汉娜愣了瞬间。
“嗯!”
艾玛坚定点头,而后搀扶着汉娜的肩膀,看向蠢蠢欲动、又迟迟没有行动的庄园主,
“而且,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真正的战斗?”汉娜喃喃着这句话,便听到艾玛的娓娓道来。
她说,“经过我的观察,想要击败这位庄园主,或许需要你在单次的攻击中,将分数打到100分。就算没有100分,至少也可能需要60分才行……”
艾玛注意到汉娜茫然,想了想,再而补充道,
“接下来你只需要释放自己最强的攻击,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我来搞定!”
“……你来?”汉娜想要劝阻。
她还未开口的话却被艾玛一言堵塞:
“汉娜学姐!”
“!!!”
金发少女看着后辈那明彩动人的眼神,一时间迷茫的雾霭仿佛都被驱散。
她撩起凌乱的金发,甩了甩头。会心一笑,
“原本还有些害怕的……毕竟,说出来有些丢人:这也是我第一次面对庄园主,甚至是我第一次独身进入庄园进行任务。但现在……”
汉娜将手臂从艾玛的肩膀上抽离,堂堂正正地站在庄园主的面前,
华美的星扇,在汉娜的身前飞速旋转,掀起阵阵微风。
一颗颗焰火状的魔力碎聚集在旋转的扇子前方,聚成了一颗紫红色的球体。
球体从最初的暗淡,渐渐变得璀璨,像是蕴含着一场熠熠生辉的烟花。
庄园主也注意到汉娜的异状。
它将教鞭举过头顶。小臂长的教鞭不断延长,霎时间顶到了天花板。而后猛然挥下。
哗!
教鞭抽裂空气,发出鞭炮似的脆响。
可一鞭之后,汉娜的魔力积蓄仍在进行着。
那条长鞭,停靠在了艾玛的鼻前。鞭风略微吹开了她的刘海。
但即便攻击如此临近,艾玛也寸步不退。
庄园主见状,气急败坏般一次次挥动长鞭。
一阵阵爆鸣,近乎在艾玛的面门上演。
啪!
墙体被一鞭撕开深痕;天花板的白炽灯断裂两截;碎裂的桌椅如泥石流般垮塌……
整间多媒体教室千疮百孔。
唯有以艾玛为中心的扇形区域,安然无恙。
凌厉的鞭风将她额前的发丝吹得狂舞,裙摆也猎猎作响,可她单薄的身体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寸步不退。
此刻的艾玛,世界中仿佛只剩下了身后那逐渐散开的紫红色光芒。
但在协奏的视角中,看到得更多。
她见到了艾玛微微抽搐的嘴角、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以及那忍不住的、细微的抽泣。
协奏叹息着,
“明明就很怕……”
或许协奏自己也没察觉到,一抹笑意已悄然攀上她的嘴角。
看着艾玛虽怕、却仍旧义无反顾地找寻着生路的样子……协奏的胸腔莫名产生了一股浓重的复杂之意。
这是一种喜怒交织的情感。
“怒”的因素在于,艾玛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与同伴抓住那来之不易的希望。
但“喜”的因素,也同样如此。甚至隐隐压过了“怒”。达到了协奏一点都不想承认的……
【骄傲】
她不知这股情感因何而产生。
或许是因为,魔法少女本就是最需要希望的吧?
看着那即将结束的《木偶的步态舞》,协奏意识到两位少女的压轴即将结束,属于自己的大轴就要开场。
于是,她缓缓走进了满目疮痍的多媒体教室。
“艾玛!”汉娜旋转的扇前凝聚着瑜伽球大小的紫红色球体,里面的魔力时不时就像焰火表演般炸开,“我这边可以了!但是——”
她看着紫红色魔力球,言语犹豫,
“我不知道能不能打到满分!如果这次拖累你的话,对不起!”
“不要在意!”
艾玛闻言,赶快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以自己认为最明媚的笑脸回过头,
“你只要想着,如何全力以赴就好!就算失败了,那也没事!至少你已经努力过了,没有丝毫的怨言!
“哪怕最后迎来了最坏的结果,也有我和你,一起来承担!我相信,一定会有办法的。毕竟……”
艾玛回过头。此刻,她的前方是掀成鞭风的教鞭残影,而身后则是照亮了整间教室的魔力球。
在某个瞬间,她朝着左边扑去,一边高声大喊:
“车到山前多半有路!”
“给我——”汉娜也带着恐惧的泪光与腹部的隐隐作痛,拼尽全力将魔力球抛投出去。
“满分啊!!!”
怦!
魔力球在汉娜与艾玛同时的动作中,飞向了庄园主。
与庄园主挥舞成残影的教鞭一经接触,教鞭竟一个照面被撕碎!
魔力球毫无阻隔地飞驰而去,滚滚魔力余波使得地板划出一条黝黑的深痕。
空气在震鸣,血色蝴蝶在风中舞动,破碎的桌椅被推开,庄园主周围一时间居然空旷一片!
仅剩下庄园主面对着那璀璨的魔力球!
可庄园主非但没有防御,反而正正地朝着魔力球迎了上去。
崩!
一道雷鸣般的爆响,整间教室都在颤动。
建筑的碎屑像沙漏中的细沙般落下。灰尘撒成了薄雾,却又在魔力掀开的风中消散。
“咳、咳咳!”
以鸭子坐姿势瘫坐在地的艾玛,紧紧抱住了头。刚咳嗽了两声,抬眼一看,就见到一块碎石掉落在脚边。
汉娜筋疲力竭地靠在墙边,口中不断喘息,看着肆虐中的魔力流不断鞭打在庄园主的身上,并渐渐停歇。
魔力的光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落幕,仅剩下庄园主呆呆地站在教室的正中央。
“结、结束了吗?”
艾玛慢慢站起身。
两位少女屏息凝神,望着庄园主的现状。
它身穿的女式西装残破不堪,两条手臂无力耷拉着,仿佛失去了意识。
艾玛观察着庄园主,意识到它身上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就是有些想不起来。
似乎是,她看到庄园主的第一眼,就觉得奇怪的异常点。
这时,一张纸无风自动,飞在了艾玛与汉娜的视线中。
艾玛定睛一看,那是一张翻飞的试卷。
试卷的右上角,有一串鲜红的数字:
【99】
那“99”,就像是两枚倒悬的四分音符,也让艾玛想起了自己差点忘了的异常点:
木偶的步态舞——为什么曲子停了?是演奏完了吗?
也是,毕竟那首曲子节奏本就轻快,曲谱也不长,不一会儿就没了。
但那首曲子,有什么意义吗?而且,99……是什么意思来着?
艾玛的目光呆滞了。
她呆呆地看着一条黑色的鞭影撕破了那张试卷,撕裂了空气。像是割开年糕的细线。
而艾玛自己,则成了那块“年糕”。
只是及格——看来是不行的呀。
但是99——仅差一分。
演奏完毕的《木偶的步态舞》。
割过来的鞭子。
艾玛的余光里,还有汉娜撕心裂肺、却还未来得及喊出口的呼唤,以及忍痛奔来的脚步。
学姐好像在说:躲开。
艾玛恍然大悟。
她推理出来了:《木偶的步态舞》,或许是某种用于保护她的手段。
而现在,失去了曲子保护的自己,因为没有得到满分,所以……
要死了?
当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时,艾玛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视线变成了粉红色,身上仿佛也燃烧起了粉红色的烈焰。
在粉红色的焰流中,世界的速度变慢了:她也看清了那把鞭子的残影。
死亡的阴影化作了慢镜头,那黑色的鞭影一格格地逼近,将她瞳孔中的倒影一点点蚕食。从她视线的上方,好像要一直落到视线的下方。要把艾玛对半分开。
走马观花的时间里。艾玛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条鞭子即将落在自己的头顶。
然后……
对半分开了。
“?”
她偏了偏头。
并非是自己对半分开了,而是那细长的鞭子对半分离,成了两段。
啪!
被什么东西切割成两段的鞭子,落在了艾玛身侧左右,切出了三角形的长痕。
然后,一道银光如流星般坠下!【她】宛如一只栖息于危崖之花的银蝶,裙摆绽开绝美的弧线,轻盈却坚定地落在了艾玛与死亡之间。
那头银发与裙摆翻飞的时候,艾玛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味。
艾玛怔怔地抬起头,看到了协奏除了银、黑、白三色之外的第四种颜色。
那是——红。
是奏双眼望过来时眼中因为愤怒的红血丝,也是奏手持的血红色。
艾玛低下头一看,奏手里握着一把十分尖长的细剑。
就像……就像一把小提琴的琴弓?
艾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当她思考的时候,奏不知对她说了什么。
然后,奏对艾玛抬起了那只小小的手,一个握拳——
“啊……”
艾玛的胸腔霎时间热热的。
世界的时间,恢复了正常。
而粉红色的视野与身上燃烧的粉色焰流,也彻底消失不见。
然后奏的话语声,轻轻回荡在艾玛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