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媒体教室里还算明亮,就是内部空间宽敞得反常,汉娜一眼望去,纵深竟让人产生一种面对运动场的错觉。
她看了看教室的外围,尺寸还算正常。可当目光投向教室内,却见里面别有洞天。
汉娜往前走了两步。随着视线的偏移,教室内的光景也逐渐变得开阔。
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一个不知为何而存在的大洞,以及大洞旁凝滞在原地的女士西装黑影。
汉娜望向了那个最让她在意的大洞。
就像是被某种强大的攻击从1层直接贯穿到了9层。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超乎常理的一幕,让汉娜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她将手中的扇子握紧,冰凉的扇骨贴上掌心,才勉强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她的视线转移到女士西装黑影身上,那大概就是庄园主了。
这也是汉娜第一次见到庄园主残骸:
它手持教鞭,西装口袋里放着满满的粉笔、黑板擦,身边还漂浮着一些空白的试卷。
只不过,它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似的。
随着距离的继续前进,汉娜看到了庄园主的身旁,好像有一张镂空的乐谱?
大洞,停止的庄园主,摸不着头脑的乐谱……这毫不相干的三者组合在一起,构成了汉娜眼前难以理解的一幕。
加上黑猫的中途离去,以及协奏之前的劝阻……
汉娜其实已经有了不少退意。
她的脚步在多媒体教室的门前停滞,离迈过门槛仅剩一步之遥。
——“那个……”
就像是悬崖边的树藤,就像是沙漠里的绿洲。背后的声音仿佛对汉娜伸出的援手般,叫住了她。
汉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过头,当面迎上了艾玛的目光。
“噫?!”
艾玛显然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汉娜不耐或者生气,身子往协奏的身后缩了缩。但看着里面高挑的女士西装,她还是鼓起勇气举了手,提议道,
“抱、抱歉……我果然还是觉得很奇怪。要不——”
汉娜等的就是“要不”后面的话语。
“不。”可这时候,协奏发话了。
在汉娜的注视下,协奏并没有看自己,而是回眸看着艾玛,以教育的口吻说,
“你可能无法理解贵族的矜持。但我能理解:毕竟我曾经就有一个贵族。用她的话来说:贵族遇到困难绝不能狼狈地退缩。否则,该如何给平民树立榜样?”
协奏回头凝望汉娜。在艾玛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个十分讽刺的微笑,
“你要给身为平民的我们树立榜样对吧?大小姐。”
汉娜的眼睛黯了。
“但是!”艾玛的话语声又给了她希望:“我无法理解!贵族职责、或者树立榜样什么的,难道比性命还要更重要吗?”
汉娜的眼睛又明亮了。
“那当然比性命重要啊。”协奏的笃定。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文化的差异吗?”艾玛的半懂。
汉娜的眼睛死了。
她在二人一唱一和的言语间,强行提起了胸口那口气。
“呵、呵……那当然!身为贵族家的女儿,我、我……就绝不会愧对贵族的荣誉!”
“学姐,你的声音在发抖……”
“你的错觉!”
汉娜回转身,以高扬的话音说,
“总之,你就看好吧!魔法少女华丽的战斗。”
像是对艾玛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啪!啪!
协奏轻轻拍掌,微笑着,“加油啊,勇者汉娜。”
她不可能会放任汉娜在这最后关头放弃。毕竟,放弃的机会,协奏早已给过了。
既然汉娜有意无意地加入了协奏的计划,那么协奏也会彻彻底底地将计划推行到底。
她看了一眼身边忧心忡忡的艾玛。
协奏也自认为不会放过这么好机会:以其他魔法少女的遭遇,让艾玛对魔法少女的世界报以恐惧。
当然,汉娜那边,协奏在说抱歉的同时,自然也会留手。
另一边,就像协奏计划的那样:
汉娜“哼”了一声,往前迈开第一步,左脚越过了门槛,同时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冻结”的庄园主。
第一步落地,庄园主没有分毫的动作。
她略微松了口气,随即迈出了第二步。整个身体都越过了门槛。
而此时,异变突生:
庄园主虽然仍旧没什么动作,但汉娜却听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音乐声。
切分音与带着顿音的音符,为这首曲子塑造了轻快的氛围。
可那忽强忽弱的力度、奇妙的音调,加之宽阔空间的回声,却为每个顿挫的音符平添诡谲,宛如人偶戏中暗含的嘲弄。
在学钢琴的艾玛听到这首曲子,瞬间就认出来了。
“这是……德彪西的《木偶的步态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关联吗?”
艾玛陷入了沉思。
而协奏只是默默看着,没有说话。
《木偶的步态舞》,整首曲子大概是两分多钟。而现在,她还有约莫1分钟30秒左右的操控时间。
超过操控时间,协奏会丧失对庄园主的掌控。到那时候,或许才会有些危险。
协奏看着汉娜警惕中的背影。
这位魔法少女的出现,对自己来说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幸运。
能让艾玛免遭直接伤害的同时,又能看清魔法少女世界的残酷……
就是协奏得想想对汉娜事后的补偿:
总不能让人家白白被打一顿。
协奏笑了笑,一边放开对庄园主的掌控,一边加油打气,
“加油哦,汉娜大小姐。”
“哼。不用你说!”
但在汉娜听来,这份鼓励,更像是堪比这首曲子的嘲弄。
她的胸腔鼓起一口气,先前的恐惧与焦虑仿佛不存在似的,神色又恢复了最初了光彩。
汉娜将扇子扇动。随着一阵轻风划过,她的面前出现了八颗焰火般的魔力碎。
“魔法少女星扇,开始残骸讨伐任务!”
再次扇动。魔力碎像是飞蛾扑火般,朝着庄园主飞去。
一直静止的庄园主,终于有了动作。
它僵硬的四肢开始了活动。面向飞来的魔力碎,伸手摸向口袋。
掏出的时候,双手已然握拳,八条指缝各自嵌着一枚粉笔。
庄园主将粉笔全部抛出。
粉笔像是子弹般,精准地射向魔力碎,一颗颗将其打散成了漫天的更细小的飞坠的魔力碎。
魔力碎在还未落地的途中,噼里啪啦全部炸开,如同短暂遮蔽视线的烟幕弹。
却也短暂遮蔽了庄园主的视线。
魔力碎的光辉中,立刻飞旋出一把扇子!
庄园主略微偏头,恰到好处躲过了飞来的扇子。
而扇子就像回旋镖一般,再次返回,飞向它的后背。
恰巧此时,汉娜疾驰而来。
灵敏的步子将十米的间距骤然拉近。
到达庄园主前方的时候,汉娜顶起一记泛着魔力光的膝顶!
而扇子恰巧与汉娜形成了两面包夹之势。
可庄园主却祭出了一张试卷。
试卷附着在汉娜的膝盖上,将之偏离角度。
庄园主也得以躲避前后的攻击。
“还没结束!”
汉娜撕开膝上的试卷,伸手,扇子自行飞到了她的手心。
再次挥挥扇子。这次,总共十八颗魔力碎集中在她的身边,却并未射出。而是随着汉娜的前进而并齐!
她挥舞,她跳跃,她抛出扇子。
而闪烁在身边的魔力碎也随她的动作而舞动,一颗颗向庄园主砸去!
庄园主虽然暂时没有受伤,但一时间居然被汉娜压制。
它不断躲避,要躲过汉娜的体术,也需注意魔力碎时不时的冲击与爆炸。就连攻击都顾不得!
“好厉害……”艾玛双手合拢,看着那灵巧、华美的战斗。
虽然初遇时还有些违和感,但现在看来,体术与魔力配合,也能挥洒出奇妙的美感。
甚至,先前大家还有所忌惮的庄园主,居然被汉娜学姐压制了……!
“嗯,的确。她很棒。”
协奏对此也没有否认。
汉娜是真的有点东西,而非只是单纯的花瓶。
没有完全拘泥所谓的贵族优雅,毫不犹豫使用了体术穿插作战。
在体术与魔力的配合之间,做到了肌肉记忆般的一心二用,魔力使用效率被她挥洒到了极致。
但是。
协奏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她仅仅使用朴素的魔力作为攻击手段?
每个魔法少女都拥有着自己独有的能力,叫做魔法少女的【主题】。这才是魔法少女的主要战斗方式,也是魔法少女代号来源之一。
协奏的主题是“协奏”,尤希尔的主题是“星扇”,橘雪莉的主题是“姜饼”……
使用纯魔力作战,对于魔法少女而言,就像是在充斥着无人机的现代战场上用火绳枪。
虽然也能用,但就是给人一种“愚钝”的感觉。
——“战斗,好像要结束了。”
艾玛的话语声,打破了协奏的思绪。
协奏看了过去。正如艾玛所说:即将进入战斗的尾声了。
“是啊。”她看着那些紫红色的魔力光,抱住双臂。
“快要结束了。”
而多媒体教室内。汉娜正游刃有余地对庄园主发动连绵不绝的攻势。
虽说攻击都被躲避,但她已经抓住了庄园主躲避的规律。
优势,愈发高涨。
一股热流涌上汉娜的心头,让她不禁振奋起来:
庄园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击败了这家伙,自己就能带着庄园主的“回响”归去,在“她们”的面前证明自己!
受此鼓舞,汉娜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轻快凌厉。
啪!!
魔力碎命中了庄园主匆匆躲避的鞋跟,成功让它的节奏慢了半拍。
汉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得手了!!!”
她的星扇飞舞,周身剩余的五颗魔力碎齐发。
近战与远程,一时间同时命中了庄园主的身体!
两股魔力,在庄园主的身上齐刷刷地爆燃,也让汉娜的眼中仿佛泛起了星光。
然后……
在汉娜的目光中,庄园主抽出一张试卷,在成绩栏写上了血红色的【30】。
汉娜还未反应过来。余光注意到黑板上忽然“怦怦”出现两个大字:
【补考】
“咳呜?!”
紧接着,她睁大了眼睛,闷哼一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汉娜低头一看。那张30分的试卷揉成一团,将她的腹部打得凹陷。
腹部传来的剧痛犹如被重锤击中,让她瞬间窒息,紧随其后的冲击力则像一只无形巨手,将她狠狠掼向后方。
崩!
汉娜的身体化作炮弹,将一面墙体砸得龟裂!
蛛网般的裂纹以她为中心,在墙面上疯狂蔓延。
可汉娜却并未倒下。身体被强大的冲击嵌入墙体,甚至起到了固定的作用。
“咳、咳……”
缕缕鲜血自口中流淌。流向嘴角,凝成血滴。却又在下坠的前一秒,变作翩翩起舞的血色蝴蝶,飞在她昏顿的视线周边。
而一只蝴蝶,扇动着血色的羽翼,飞舞在艾玛与协奏的眼前。
艾玛的瞳孔骤然收缩,失神地望着眼前急转直下的景象,无法理解这瞬间的剧变。
张张口,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明明几秒前,还是游刃有余的战斗,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样?
而协奏则对庄园主与汉娜投去“果然如此”的视线。
纯魔力作战方法,时至今日已经过时的原因,正是因为敌人变强了。
曾几何时,残骸与魔女没有“庄园”这种东西,当时的魔法少女使用纯魔力作战也足够了。
可之后,敌人因为一些原因,掌控了更强大的力量。
魔法少女也必须与时俱进,便诞生出了她们的【主题】。
哪怕魔力使用得多么精巧。没有主题,面对残骸与魔女的【庄园】也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战力。
当然,虽然眼前庄园主的攻击看着吓人,实际上还是协奏掌握了分寸的。
在她思考、观察的时候,庄园主也一步一步朝着汉娜走去。
“怎么办?怎么办……”
艾玛凝视着步步紧逼向汉娜的庄园主,流下冷汗。
在她的目光中,庄园主攥着教鞭,敲了敲空气,莫名出现了清脆的“咔、咔”声,像是敲击什么硬物。
同时,黑板上的【补考】后面出现了几个新的字样。包括了数字与汉字。
连成一起,就是:
【补考时间:60分钟】
汉娜僵硬抬起头,眼睛带上了些许希冀。
咔!
又是突如其来的一道敲击声。
“补考时间”后的数字,从“60分钟”瞬间变成了“考试结束”。
“怎么会……?”汉娜瞳孔紧缩,咳了咳血。
她胸口青翠的宝石,染上了一颗扎眼的黑点。
而残骸那边的黑色躯体,隐隐之间壮大了些许。
随后,庄园主的手伸向口袋,每条指缝又多出了一根粉笔。
总共八根粉笔,对准了嵌在墙上、难以动弹的汉娜。
协奏目视着庄园主身边的五线谱。
音符已经演奏完了大半,她的操控时间大概还有半分钟左右。
目前,应该算是比较危险的境地了。
可正当协奏思索的时候,身边忽然窜出去一个粉色的影子。
她侧目一撇:
本该在她身后的艾玛,忽然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