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高老庄，西行的队伍正式变成了三人一马。
猪八戒挑着沉重的行李，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得倒也扎实，倒是那张破嘴一路上就没停下来过。
“大师兄，你说师父也真是的，我老猪挑担子辛苦的紧，睡前想多吃几张饼都不行，什么不可非时食，就是师父小气，嫌我吃的多。”
“诶，猴哥，你看前边那云，像不像个大烧饼，黄澄澄的看着就香！”
“我说师父，师兄，咱们下一顿什么时候吃啊？俺老猪的肚子都快要饿扁了。”
孙悟空在前面探路，被他吵得脑子都要炸了，忍不住回头骂道，“你这呆子！刚吃完饭没一个时辰就又饿了，你那肚子是无底洞不成？”
“你懂什么！”
猪八戒理直气壮的拍了拍肚皮，“俺老猪这是在为西行大业积蓄体力！师父之前说过，这叫劳逸结合！”
“我看你是积蓄肥肉！”
“你这弼马温，自己身上没几两肉，是嫉妒俺老猪的胃口好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鸡毛蒜皮吵到天上神仙，倒也给这枯燥的旅途增添了几分生气。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听着两个徒弟的斗嘴，只是微笑不语。
玄奘心里清楚，猪八戒的抱怨不过是图个嘴上痛快而已。
自从之前确立了个功果簿制度，这呆子嘴上嘟嘟囔囔的抱怨个不停，其实真干起活来比谁都勤快。
就这么走了十几天，前方隐约出现一座高山。
这山又高又险，树林十分茂密，看起来透着一股古老荒凉的气息。
山中云雾缭绕，隐约有香气飘散，闻着就让有些疲惫的师徒几人精神一振。
“师父，前面这山有些古怪。”
孙悟空停下脚步，一双火眼金睛朝山中望去，“看着不像有妖气，倒像是哪位神仙的道场。”
玄奘勒住缰绳，抬头望去，心中不由得一动。
算算路程，似乎也该到浮屠山了吧？
“悟空，既然是神仙道场，我们理应前去拜会。”
“好嘞！”
孙悟空在前开路，猪八戒紧随其后，师徒三人朝着山深处走去。
行不多时，忽然一阵悠扬的禅音从林中传来，那声音听着十分空灵，就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一样，让人心里顿时变得平静安详。
猪八戒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山里还有人唱曲儿啊？别说，唱得还挺好听。”
“呆子，别乱说！”
孙悟空瞪了他一眼，“此乃禅音，不是你说的什么曲儿！”
他一个筋斗翻上云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随即又落了下来，脸上带着惊奇。
“师父，真奇怪！前面那棵大树上有个草窝，草窝里坐着个老禅师，我看就是他在吟诵！”
玄奘闻言立刻神色一肃，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袈裟。
“想必是遇到高人了。悟空，八戒，随我前去拜见，千万别丢了礼数。”
听到悟空的形容，八戒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哦！我想起来了，这里叫做浮屠山，刚才猴哥看到的那个僧人唤作乌巢禅师，之前还说我天赋异禀，要我随他修炼咧。”
三人穿过一片香柏林，果然见前方一棵参天古树，树枝长得很茂密。
在那树冠之中，隐约可见一个用香草编成的大鸟巢。
猪八戒指着鸟巢的方向说道，“师父，猴哥，你们看，那个就是乌巢禅师。”
玄奘闻言，抬起头朝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老禅师此时正端坐在巢中，闭目合掌，口诵经文，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乌巢禅师此刻也听见了刚才八戒的喊声，因此下意识睁眼看去，只见是他们三人，立刻跳下了树，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玄奘上前正准备躬身下拜，却被乌巢禅师牢牢的扶住了胳膊。
“圣僧快快请起，失迎，失迎啊。”
一旁的八戒看着两人的动作，也笑嘻嘻的上前，“老禅师，好久不见，俺老猪有礼了。”
乌巢禅师听见猪八戒的声音，不由得转头看了看玄奘，随后有些惊讶的开口说道，“你是……福陵山的那个猪刚鬣，诶呀，你如何有这么大的机缘，能和圣僧同行呐！”
“嘿嘿，早几年幸得菩萨点播，因此得以随师父一同西行。”
“好好好。”
乌巢禅师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一旁的孙悟空，“不知这位是……”
“他是我的大徒弟，名叫孙悟空。”
玄奘在一旁好心提醒。
“原来是大圣啊，失礼失礼！”
被对方这么一捧，本来还有些百无聊赖的孙悟空顿时笑开了花，也鞠躬回礼，“诶，不妨事不妨事，俺老孙见过禅师。”
“圣僧西行求取真经，普度世人，真是慈悲心肠啊，只是此行山高路远，路上妖魔众多，怕是有些难行。”
互相都打过了招呼，禅师又重新看向玄奘，一副摇头感叹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好好，演都不演了是吧，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虽然心里吐槽，但玄奘也十分上道的握住了对方的手，‘焦急’的问道。
“有劳禅师挂念，只是不知禅师有何想法，还请不吝赐教啊。”
“也罢，你我相见便是有缘。我这里有一卷经文，名叫《多心经》，共二百六十字，你若能时时念着，可保你此行不受妖魔侵扰。”
说完，他也不等玄奘回答，便自顾自的开口念诵起来。
禅师的声音不高，却好像带着天地至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进玄奘的耳中，融入他的神识。
《心经》啊……
玄奘的手微微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前世作为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他偶尔也会去寺庙烧香求发大财，这篇《心经》就是一个同行的朋友教他背的。
当时还觉得佶屈聱牙的不太好背，此刻听来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好像藏着无穷的道理，和他两辈子的经历相互印证，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现在一下就通了。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等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天地间又恢复了安静。
玄奘闭目体会片刻，只觉得脑袋清明，灵光一闪。
他再次深深的下拜，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弟子玄奘，多谢禅师传授心法。”
“圣僧此行上高路远，我便不再强留了，还望一路保重啊。”
老禅师拱了拱手，随后便化做一道金光消失在密林中。
玄奘知道对方是走完流程赶着下班了，因此也就对着他离去的方向一礼，然后带着徒弟们转身离去。
一路上，猪八戒还在一脸困惑的挠着头。
“师父，那老禅师念的都是些啥呀，什么空的色的，俺老猪一个字都没听懂。”
玄奘笑了笑，知道对方只是打发时间随口一问，因此并不打算解释。
倒是孙悟空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紧锁，好像在想着什么。
走出数里地后，他忽然快走几步，来到玄奘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探究。
“师父，俺老孙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但说无妨。”
孙悟空挠了挠脸，有些迟疑的问道，“刚才那禅师念的经文，俺老孙虽然也听不大懂，但里面有几句话，怎么……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玄奘不明所以的看了对方一眼，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遭了，怕是之前嘴遁的时候没注意秃噜出来了几句，悟空这记性也太好了吧？！
心念流转间，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哦？是哪几句耳熟啊？”
“就是那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孙悟空回忆道，“我记得时当初在黑风山，您跟守拙师弟辩论时就曾说过类似的话。您说他执着于锦斓袈裟，是着了色相，劝他看破虚妄。当时您就说了‘有道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来着。”
好家伙，你不光记得，还记得这么清楚，连我当时忽悠对方的话都一字不差！
玄奘差点没绷住脸上的高僧表情。
完蛋完蛋，这怎么解释啊，死脑子快给我想啊！
玄奘脑子飞快的转着，脸上却慢慢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他轻轻一叹，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悟空啊，你有所不知。”
他看着远方的云海，目光悠远，“佛法三千，道理是相通的。有时候，为师心里有所感悟，灵光一闪，就会说出些符合佛理的话来，但那终究是零散的感悟，不成体系。”
“就像那天对守拙说的话，我当时只是有感而发，所以才说出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句话，现在想来，那就是我和这《多心经》的缘分到了，提前领悟了一点真意吧。”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似懂非懂的孙悟空和猪八戒，语气温和却又十分郑重。
“直到今天，得到乌巢禅师亲传这二百六十字真言后为师才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我之前那些零散的感悟，竟都和这篇心法暗暗相合。禅师此举，就像是把我之前那些零散的想法给串了起来，让我彻底理清了自己的头绪。”
“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吧。西行之路，果然处处都能学到东西。”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合情合理。
孙悟空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师父在没有学过这《多心经》的情况下，就能凭自己的感悟，提前领悟到其中的精髓？
这是什么样的天赋和慧根啊！
怪不得菩萨选他去取经，怪不得他会发下宏愿要打通一条直通西天的坦途。
原来师父的境界早就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悟空心里的那点疑惑一下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和信服。
“师父说的是，是弟子愚钝了！”
孙悟空心悦诚服的一拱手。
猪八戒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那就是师父果然牛*！
他立马凑上前来，一脸讨好的笑道，“师父就是师父，天生的圣人！还没学呢就能自己想明白，不像俺老猪，听了也跟听天书似的。”
玄奘看着两个徒弟的反应，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危机解除，顺便还把自己的形象又拔高了一层。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