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灯晃荡,酒馆大厅里的人们疑虑重重,灯光从头顶洒下,在地面上扯出与他们不安心智同样般混乱摇曳的影子。
奥斯特洛夫把玩着手中空杯,视线逐以扫过厅内的客人与伙计。他原本想着从人们的神态和反应中找出些蛛丝马迹,可惜眼下每个人都被绝望恐慌所笼罩,许多人都变得举止失常,即使是他也无法确定哪个人特别可疑。
至少还没人当场脱衣服,或者拔出刀给看到的每个人都放血,那这情况还算不错。奥斯特洛夫对这种氛围并不陌生,唉,都拜他在某座糟糕城市里的经历所赐。
至少他不是个真正的普拉格人。奥斯特洛夫看着自己的手掌,健全,有且只有五根手指。
放下杯子,手指搭在桌上缓缓敲击,思绪刚要飘走的奥斯特洛夫突然转头。他看见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正朝自己靠近,似乎怀揣着什么打算。
“嘿,伙计,看样子,你很会用弓箭啊。”前来搭讪的男人指了指靠在奥斯特洛夫身旁的长弓,语气中带着特意的吹捧。
“那是,我技术还不赖,咋了?”奥斯特洛夫靠上椅背,语气轻松地回话,等着对方说出真实目的与想法。酒馆里卫兵和保镖打扮的人并不少,旅客里看着不错的人也有,即使不是弓,也有很多弩可以用,不是吗?
“我有个主意,也许能摆脱那个混蛋猎巫人。”男人压低声音,说完还特意打量周围,似乎是在确认奥斯特洛夫正独处且能安全谈话。
“说来听听?哦对了,朋友你叫什么?”奥斯特洛夫皱起眉头,这样的谈话和氛围。哈啊,面前这位先生想让他当刀子或箭矢的想法有些太明显了。
“哦,失礼了,我叫古斯塔夫·克洛什。你呢?”男人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借机又靠近了些。
“奥斯特洛夫,说说你的计划吧。”没有对男人的举动多说什么,奥斯特洛夫简单地报出了自己名字。
“我刚刚听见,有个白痴建议我们到后院去向西格玛祈祷,证明我们是清白的。呸!就好像那些疯子真会在意我们清不清白一样。但是......也许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一箭把那个混蛋干掉。这样一来那些泥腿子也就一哄而散了,不是吗?”男人提议道,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考虑看看,我会准备就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可不会这么做,毕竟,一次无论的尝试是致命的。”奥斯特洛夫故作沉吟,完全没有动心。
对方口中的结果听起来皆大欢喜,而他对实际的结果估计要悲观的多:失去领头的猎巫人后,外面的人群说不定会变得更加愤怒和准备发泄,那情况可不妙。更何况,无论最后情况如何,他都得背上这一箭的麻烦。
“好吧,那么我在那边等一会儿。如果你考虑好了,过来找我,不过别考虑太久。”听到奥斯特洛夫的回话,古斯塔夫似乎有些不满,示意要转身离开。
但古斯塔夫也没有离开多久,他只是在别处踱了会,便再次走来。但就这几分钟的时间,奥斯特洛夫注意到安缇诺雅似乎也朝这边走来。
“考虑好了吗?如果你干成了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两个金冠的报酬。”古斯塔夫迫切地催促道。
“你刚刚说有个白痴说要去后院?是哪个?”不急着对这笔烫手的钱表露渴望,奥斯特洛夫想起一件事:艾尔瑞克和卡斯特兰刚刚好像也去旅店后面了。
“就是他们,他们马上就要走了,你最好赶快决定,不然我就去找别人了。”古斯塔夫指向大厅另一头,某个车夫模样的男人已经聚集起一小群人,看起来正准备前往后院。
“好吧,我去二楼找个位置看看....嘿,安提诺雅,咋了?”奥斯特洛夫中断谈话,抬头看向走到两人身边的精灵法师,她明显有话要说。
“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对劲。门房说发现他在旅店到处转。”安缇诺雅凑近几步,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告知了自己的发现。
“所以我说你做事不要太张扬,他们想把你扔出去也正常,等会你和我上去找个机会吧,不是他玩完就是我们玩完。”听着安缇诺雅的话,奥斯特洛夫视线落在精灵与商人之间,若无其事地开口。
“好极了,那我们走吧。”听到奥斯特洛夫答应,似乎还要多叫个帮手,古斯塔夫面色一喜,却被奥斯特洛夫突然抬手制止。
“我和这个精灵轮流,我先上去,她过一会上去找个机会,你就不用上来了,有点显眼,猎巫人可不是吃干饭的,他的眼睛肯定盯着咱们里面呢。”奥斯特洛夫解释道。
“...行...”尽管有些犹豫,古斯塔夫看起来接受了这个说辞。
“唉...日子不好过咯,好不容易歇一会,人就要被烧死了。”奥斯特洛夫长叹一声,偷偷给安缇诺雅递了个手势。
看着安缇诺雅走向老板娘处打听消息,奥斯特洛夫装出一副纠结颓丧的姿态上了二楼,一路上感受着古斯塔夫的目光“送别”。
上到二楼,奥斯特洛夫转了一圈,等问到商人房间位置的安缇诺雅到来,他挑了个离安缇诺雅远,离楼梯近的窗户向外窥探。
旅馆外暂时没什么新动静,成片的火把与暴民们的热情面孔给夜色染上猩红。至于楼下的旅馆,依然颓废,人群的声音若有若无,那个叫古斯塔夫的商人似乎真的没有跟上来,情况还算好。
奥斯特洛夫警戒时,安缇诺雅将杖子抵在商人房间木门上,她默念几句,门锁便在咔哒轻响中打开。可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尖锐喊叫:
“异端!异端在这里!!!”
长廊尽头,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指着安缇诺雅大喊。
娘咧。奥斯特洛夫抬眼循声望去,是从客房出来的吗,正好是他的盲区。
面对这样的不妙情况,他的当务之急是......奥斯特洛夫立即远离安缇诺雅,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过这么看来,要是他真像个无知的猎人那样张弓搭箭,就算成功射杀那个猎巫人,只要外面那帮人依然在制造问题,他也会被扔出去;或者更坏,在射偏的情况下,他就要被指证,然后还是被扔出去吧。
“啊这。”安缇诺雅感慨道。
她站在原地,听着楼下瞬间混乱的动静,以及逼近的脚步声。
不出所料,几秒后,刚刚还在拉拢奥斯特洛夫做“买卖”的商人冲上楼,身后跟着两名手持十字弩的旅馆保镖。
“那个精灵想潜入我的房间,肯定是要做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她一定是异端!抓住她!”看到奥斯特洛夫远远地站在窗旁,商人似乎愣了一下,但顺着喊话女人的手指看到安缇诺雅站在开着的房门旁时,他立刻对旅馆保镖喊话。
见状,保镖们也立刻举起弩瞄准了安缇诺雅。
“举起手来,精灵,把法杖放到地上!”
“要是你的嘴敢动一下,你就死定了!”
面对这样的局势,安缇诺雅无奈地举起手,任由面前的人类行事。
在同伴的瞄准掩护下,一名保镖走上前,先拿走了安缇诺雅的杖子。见她没有反抗和做出让人不安的动作,保镖又开始去寻找绳子。
几分钟后,安缇诺雅被五花大绑押到楼下,面对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
现在,不止跟着保镖与商人从楼上下来的奥斯特洛夫,也不止得知消息后从门外赶回来的艾尔瑞克与卡斯特兰,旅店内所有还能走动的人都集中在这里了。
“这么说,她就是混沌信徒?”
“肯定是,这些精灵个个都不是好东西,据说他们会偷小孩。”
捆的结结实实的安缇诺雅成为了焦点。人群将她围在中间,几乎每个人都在用恐惧或仇恨的眼神盯着这名被指认为异端的精灵。窃窃私语传开,意思大都相同,无非是催促其他人尽快把她扔给猎巫人换得自己的平安。
“唉,这下就麻烦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安缇诺雅自言自语道。
“那么,精灵...小姐,在我们把你扔出去之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女老板小心地拿着“魔杖”,看着安缇诺雅发问。她们先前和这位精灵有过交谈,姑且还愿意让她说上几句。
“首先,你们对魔法有狭隘的理解,使用魔法之风并不必然会变成混沌信徒。”安缇诺雅没忍住,准备先给自己的技艺正名,混在人群中的同伴们无奈地摇头,却没办法上前提醒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亲眼看着她用邪恶的法术打开这个商人的房间!她肯定是混沌信徒!把她扔出去!”果然,安缇诺雅的话语毫无作用,刚刚在楼上指认她的女人大声喊话,引起人群的一阵附和。
“其次,我有一位贵族的庇护。”安缇诺雅看向奥斯特洛夫,作为把自己引到这个地步的人类,也多少该用他们的狡诈想想办法了。
“就是这位,利伯龙男爵。”见众人不解,安缇诺雅用脑袋的晃动指认方向。
“你是说,贵族?”酒馆老板皱起眉头,她在安缇诺雅的指认下看向奥斯特洛夫,连带着许多客人也投来了目光。
“男爵?”老板重复道,上下打量起奥斯特洛夫:朴素甚至有些粗陋的皮衣锁甲,沾着泥巴的斗篷和靴子,蓬乱的胡须与头发......
不止是两位老板,听到这话的旅店中人无不怀疑。
“这位先生,是乌博瑞克已故的利伯龙男爵的唯一继承人。因此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现在是一名正式的贵族。事实上,我就是来为他递送文书的。”安缇诺雅继续说道。
“所以我说,我的顾问,你做事就应该别这么张扬。”奥斯特洛夫摇摇头,自然地摆出不悦神情,毫不羞涩地拍了拍自己的斗篷,大步从人群中走出。
“不用一天,附近都得知道,有个准备去继承财产的贵族继承人走在这附近的小路上了。”
虽然奥斯特洛夫连行进的方向都与“继承财产”相反,但不妨碍他借这个身份一用,既然有人设计他们,他也得回敬一箭,哪怕不是真的箭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