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全身法力的再次恢复,原本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体轻松分开,薛望舒玉手摁住一侧泥土,轻轻向外一推,原本狭窄的空间立即变得宽阔起来。
宁缺和薛望舒立即向上飞去,离开了大地的缝隙中。
堆积在地表的碎石瞬间崩裂,温暖炽烈的阳光再次出现,薛望舒看着面前耸立的数丈纯黑高塔,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宁缺在进洞前所留在外面的法器。
“还好提前做了个准备。”宁缺笑笑,将悬浮在外的镇天塔收回储物袋中。
薛望舒心中不解:“师弟,你是怎么知道这洞穴内有古怪的?”
她回想起一路上的经历,并没有觉察到有什么猫腻的地方。
宁缺指了指高悬于天空的太阳:“因为它。”
他继续道:“我之前说过,画皮妖喜阴暗潮湿地域,因此它们的巢穴大多建在阴冷湿润的地域,但这只画皮妖的巢穴竟然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建在太阳底下,我觉得有些不对,因此提前将法器留在了洞穴外面。”
薛望舒听闻后久久无言:“师弟果然远盛于我。”
有关于画皮妖的习性她其实也知道,但在关键时刻却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而宁缺仅仅是因为一个细节上的怀疑便提前做了准备,薛望舒再次不由得感叹到自己跟宁缺心性上的差距。
“这样想来师弟之所以能在法力尽失的情况下驱动法器,是因为提前将法力注入到了法器当中,这样就算法力被封,也能靠意念使用法器中的法力并借此驱动法器。”薛望舒道。
宁缺点了点头。
心思竟然缜密到了这种地步,薛望舒想,不提提前怀疑洞穴中有炸,还做好了法力被封的最坏打算。
薛望舒轻吐一口气,尽管不清楚宁缺如此丰富的在外行走的经验从何而来,但她已是对宁缺心服口服。
宁缺:“师姐,去看看阵法吧。”
薛望舒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之所以从地下缝隙内出来后还有时间闲谈,全然是因为他们早早用神识横扫过周围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的修士存在。
唯一能够感知到的,便是碎石深处那座被镇天塔所破坏的阵法。
破碎的岩石被轻松扫平,宁缺和薛望舒缓步前进,不一会儿便发现了一座小型阵法。
一颗白骨头颅被放在阵法的最中央,六柄染血的桃木剑分别插于头颅周围,桃木剑上贴以纹路繁复的淡黄色符纸。
头颅正中央同样贴以一道符纸,只不过不同于桃木剑上的淡黄色符纸,头颅眉心的符纸呈深紫色,书写以狂暴的纹路,,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六柄桃木剑的周围同时还摆放着数十颗珍贵灵石,用以供应阵法的运转。
“双重阵法!”宁缺和薛望舒异口同声。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双重阵法结构,贴以符纸的血色桃木剑为一个阵法,桃木剑中央所拜访的头颅则是另一个阵法结构。
薛望舒眉头紧皱:“这六柄桃木剑应该就是封印我们法力的其中一个阵法,但这头颅...”
“夺灵阵。”宁缺脸色凝重,“戮宗的招。”
“戮宗?”薛望舒一愣。
与东陆的顶尖宗门九渊宫一样,西陆同样存在着能够在西陆只手遮天的顶尖宗门,那便是刚刚宁缺口中的戮宗。
据薛望舒了解,戮宗的修行方式以杀戮为主,同时辅以各类被外界所无法理解的偏门,偏门中不乏阴损阴毒的招数。
因此在修仙界中,绝大多数修士对于戮宗甚至是西陆都保持着一个敬而远之的态度。
“夺灵阵,顾名思义,是以夺取他人身窍的邪毒招数。”宁缺缓缓道。
薛望舒面露惊惧:“竟然还有这种阵法?”
宁缺点头:“尽管可以掠夺他人身窍,但此举一般都是寿尽的修士为了苟延残喘而使用的招数。因为就算是掠夺凡人身窍,失败率就极高,掠夺一百次失败一百次都属于正常,一旦失败,魂飞魄散。”
他继续补充道:“而且就算侥幸成功,修为境界都会大幅跌落并此生再止步不前。”
“只是就算负面因素多到数不胜数,只要能暂时性地苟活下去,依然会有大量即将寿尽的修士前仆后继地去尝试这个阵法。”宁缺冷笑道。
“布下这个阵法的人目标是师弟你还是我?”薛望舒听闻后背有些发凉。
宁缺沉吟片刻:“应该是师姐你,这次画皮妖的任务明显是针对宗门修士所设下的一个圈套,设置的诱饵的画皮妖境界为炼气后期,那么幕后者想要的修士身窍竟然至少是炼气后期或筑基初期。”
宁缺看向脚底下崩裂的大地:“幕后者的主意不错,但他应该没想到因为他所设置的山体爆炸崩裂力道强大,导致这片本就不坚固的土地出现断裂,让我们躲进了地下的缝隙之中,侥幸避免了夺灵阵的炼化。”
不过就算被直接困在山中也无所谓,宁缺心想,反正他能随时随地操纵山体外的镇天塔破坏阵法。
薛望舒沉默。
作为萧清凝的亲传弟子,其实她执行宗门任务的次数并不算少,但就算是执行任务,她或者说清渊宗的宗门弟子往往都会接一下自己能够轻松胜任的任务。
就比如说斩杀炼气后期的画皮妖,一般情况下炼气后期的弟子是不接这种任务的,而是由筑基初期的弟子来负责。
因此就如之前宁缺在望月潭边所说,就算薛望舒已经执行过了众多宗门任务,但从来没遇见过危及生死的时刻,从而陷入了十年的瓶颈。
而这一次的经历再次让薛望舒认识到,自己被宗门保护得太好了。
修仙界的历史从来都是由鲜血书写而成的。
“师姐不用担心。”宁缺宽慰道,“从这个阵法波动来看,幕后者的实力应该为筑基后期,而对方已到了寿尽之时,实力势必大减,你我未尝不能一战。”
薛望舒惊讶:“师弟不打算回宗门求援么?”
宁缺摇头“来不及了,只要我们一走,幕后者势必知道机会已逝,一定直接逃走,这样我们这辈子恐怕都抓不住他了。”
薛望舒摇头:“筑基后期的修为,师弟觉得仅凭你我,能对付么?”
之前薛望舒在酒楼遇见那名神秘白衣女子就已确定,筑基初期是绝无法抗衡筑基后期的,除非彼此的核心功法有天级与黄级的差距。
但薛望舒的功法只是地级下品,就算幕后者的功法为黄级下品,她加上宁缺也不会是对手。
更不用说幕后者的核心功法为黄级下品的可能性不大。
宁缺微笑,他倒是能够理解薛望舒的谨慎:“师姐为何不这样想,如果对方能够凭实力将我们擒拿,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设这个局呢,在我们来到桂阳村的时候直接出手即刻。”
他分析道:“他之所以不出手就是因为没有获胜的把握,对我们来说就是好消息。”
薛望舒想了想:“师弟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我们就这样离开,对方必定认为我们会回宗求援,他便会选择直接逃离,这样不知道还有多少修士会遭他毒手。”
对于薛望舒的说法宁缺不置可否,他之所以坚持要揪出解决幕后者,纯粹是因为他有仇必报的性格。
薛望舒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村内的人有没有跟幕后者勾结。”
宁缺想起村长以及村民们见他们时的模样:“应该没有,画皮妖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这只画皮妖是幕后者特意放出来的。”
薛望舒看着宁缺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师弟是有计划了么?”
宁缺点头:“我们边走边说。”
————
回村后的宁缺和薛望舒没有告知在山间发生的事情,只是说画皮妖这只妖物已被铲除,村民们以及村长得知祸患已除,自然是大松了口气。
在这过程中宁缺和薛望舒特意运用法力细致观察了村长们的神情,再次确认其中并没有心虚之刃。
既然宁缺向村长表示他们两人铲除妖物所用的法力颇多,因此想要在此再借宿一晚,等到第二天再自行离开。
村长自然是满口称是。
宁缺跟着薛望舒回到她的房间,薛望舒盘坐在床上,闭上眼睛,缓缓吐息。
“师姐怎么办?”站在薛望舒一旁的宁缺神情显得有些慌乱,“这次中了其他修士的计策困入阵法中,依靠师父给的法器我们才侥幸突破,现在还不知道那个修士藏着哪里,我们应该立即离开啊。”
薛望舒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她摇摇头道:“虽然侥幸从阵法中逃脱,但我因此受了重伤,实力大损,直接离开如果半路遇上清渊宗的敌人太过危险,不如先在此处休整一晚。”
她宽慰道:“作为水系功法的天河正法治愈能力很强,一晚过后,我的实力便能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宁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那就只能这样了。”
与此同时,一根颜色淡到几乎无人能够看见的纯白色细线从薛望舒外侧的墙壁上脱出,消失在了空气中。
夜幕降临,一道身披黑袍,佝偻着背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薛望舒的房门前,他满是皱纹的右手刚刚轻轻摁住房门,长剑陡然间从房门口刺出!
黑影迅速侧位,锋利剑刃自他眼前划过,倒映出清水般的寒光。
堪堪躲过一击后,他瞬间转身向窗外飞去,但半截身子刚刚没出窗口,古朴蛮荒的气息铺面而来,他面露惊愕,不禁抬头看去,一座硕大的黑色高塔正悬浮于他的头顶上方,向着他的脑袋猛地砸来!
黑影反手一掌,正中塔身,沉重的力量迫使他从窗口坠落,摔在了地上。
白色身影闪电般向外刺出!
黑影见到这夺命的剑刃始终如影随至,他全身涌动出浓郁黑气,刺鼻的血腥味从黑气中飘出。黑色//气息所到之处,一切皆被腐蚀殆尽。
持剑者薛望舒自知这是黑影的法术,她身形闪动,调转剑尖,躲过了黑影的攻击。
宁缺则是手持高塔,站在酒楼的二楼自上而下地观望。
“你们两个还算是有些脑子,知道设局来诓骗我。”嘶哑的声音从兜帽中传出。宁缺能从中听出一丝愤怒。
“将死之人,果然是已经殊死一搏了。”宁缺淡淡道。
他的示弱计策其实谈不上高明,但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宁缺真的经历过寿尽的阶段,那种强烈的求生欲望至今让他深有体会。
在最后的生存面前,最后留下的理智似乎都没有多少了。
“小看你们了,”黑影低声地咳嗽,“竟然能够看出我的夺灵阵。”
作为阵法的施术者他并没有到现场去见证阵法的进行,因为以他如今的实力一旦出现绝对会被面前这两个家伙识破。
后来尽管从感应中得知阵法被破坏的他极为震惊,但迫于寿数将至以及夺灵阵的罕见,他依旧是抱有一丝侥幸。
因此在见到猎物回来时他决定暂且探听情况,一旦情况不对再逃。
只是刚刚那个男子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寿数问题,他便知道,这一切都在面前两人的计划之中。
“大势已去啊。”黑影叹息一声,他能感觉到全身法力的枯竭。
薛望舒手持长剑,不为所动。就算已经是将死之人,但对方毕竟是实打实的筑基后期,她已经从宁缺身上学到了万事小心谨慎的优点。
“既然如此,就让这里的人都给我陪葬啊,让我路上也不孤单些。”黑影幽幽的声音仿佛从废置数年的枯井中升起,带着刺骨的亮意。
宁缺和薛望舒还未反应过来,黑影的身躯便急剧膨胀起来,大量刺激性的黑色雾气狂暴地从他的五官之中涌出,最后不可遏制地向外倾泻!
“师弟,快走!”面对这如潮水般的雾气,薛望舒只来得及大喝一声,她全身法力向外灌出,在黑夜中犹如一道淡蓝色的天河!
宁缺听到了海流奔涌的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