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结束了?〗
巨大的破碎声几乎击穿耳膜,幽蓝色调的驾驶舱中,一缕自然的阳光照射进来,那来自驾驶舱被击穿的洞口。冲破云霄的呼啸声紧随其后。
火狐正对的远处高耸平台之上,阴影裁剪出幻胧残破的轮廓,半边残缺的翅翼微张却动弹不得。阴影中,她的机体狠狠盯住宁宁,俨然一副困兽模样。
幻胧不仅没被击败,不死心的她还掏出了自己的底牌——幻胧并非只有一种攻击手段,手中有杆型似长枪的伞状武器,那是尚在实验的原型枪。
电磁狙展开洁白的翅翼,轨道上散出一缕黑色烟尘,那是电磁弹射出留下的残留物。宁宁汗颜,如果不是对方早先将追踪自己的部分收回,那一击就该正中驾驶室了。
〖真是威力巨大,不过缺点也很明显——散热不足,填装缓慢。〗一阵急促的钢铁踏地声 ,分身如不死的鬼魅从爆炸中恢复又纠缠上来。
不同的是,对方现在的身形步伐与刚刚天差地别,背部的翅翼也消失不见。
宁宁已能预判对手每一个动作。她敏锐注意到,分身即便身处劣势也放弃了喷气突进。联想到之前种种:初次交手,主身是持假剑的诱饵,真剑与飞行能力都在分身处;刚刚,翅翼才从分身转移至主身,助其跃上高台。
〖幻胧机甲的能力随主身强化呈现「功能取舍」——主身能动用的功能越多,分身飞行、突进等主动机动能力就越弱,直至只剩基础近战。
所以并不是不想用,而是用不了了吧?〗
对方现在的每一次动作都能被宁宁轻松预判,她注意到分身哪怕身距不够,也不会用喷气突进了,仔细与前面分身的表现联想起来:
第一次分身时,主身并没有动,而是作为诱饵待在原地。而分身不仅能飞,真正的剑也在分身手里。而就在刚刚对方掏出原型枪的时候,翅翼丛分身转移到了主身身上,主身那么短的时间里转移到那么高的平台,一定是使用了飞行的能力。
〖幻胧机甲的能力随主身能力增加呈现「功能取舍+核心强化」的规律——主身呈现的功能越多,分身飞行、突进等主动机动能力就越弱,到最后只保留了基础的近战干扰。
而现在,对方就连主身飞行翼也只剩半边了,所以,恐怕并不是不想用,而是再也用不出了吧?〗
宁宁直接选择放手一搏,无视接下来分身使出的突刺,耗尽自己推进器最后的储存动力,尝试靠近主身的位置,只为了给主身机体最后一击。
突刺的剑刃虽然威力大不如前,但还是刺穿了火狐的一个涡轮,这直接让突进的轨迹发生了剧烈的颤动。
尽管如此宁宁还是成功接近了对方,不过下一秒宁宁就丢失了主身的位置——一个与主身模样相同的机体悬浮半空遮挡住她的视线。
宁宁看见预料之外的事发生,选择了相信直觉——火狐拖着残躯身冒烈火撞向了对方的躯体。在全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后,直接穿了出去,接触时绽放出湛蓝的粒子光效如同浴火新生。
〖没有翅翼没有武器,那就只是个投影,只为了遮挡我的视线。她一定预判我会冒险穿过的。〗
像一匹极厚的绸缎被巨力从正中间猛地撕开,电磁弹瞬间出膛,炸裂的闷响锤击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腔,时间在这一刻再度凝固。
如果对手是其他让或许已经被命中了,可宁宁完成对对手的反预判。就像在操纵自己的身体那样,她操作火狐依托惯性自空中完成了华丽的转体。
那是一次完美的闪避,火狐继续向着主身的方向飞行,而对方的分身还在身后追逐。这一刻,胜利的天平完全向她倾斜!
火箭发射架角度调整,加特林完成锁定。火狐的全身上下都发出了悦耳的机械声,宁宁的嘴角已然扬起独属于胜利者的自信微笑。
“不错的比赛,不过到此为止了!”
她按下开火键,却发现异样。不仅武器没有任何反应,整个机体都像陷入深海的淤泥那般变得迟滞无力。她望向机体的参数面板,输出数据全部被锁死常量。
死寂中,唯独驾驶舱内能听到她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宁宁明白机体被操纵,胜负是早就注定好了的。机体朝着地面猛然坠落,如同沉重的滚石砸落冰面。
透过驾驶舱被洞穿的空隙边缘,宁宁看到对方打开驾驶舱,露出一副怜悯的表情,她看起来十分犹豫,但还是击碎了火狐的以太机。
她早就不是行业新人,她很明白这就是自己人和对手串通好的。也就是说,从最开始的时候起,她就做什么都徒劳了。
〖什么都不会和我说,只把我当外人吗……〗
越是气愤越是感到无力改变,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嗟叹。
她的视线落在摇杆的线性扳机上,在最开始的时候,她怎么也处理不好这个扳机的力度。是一点点精细打磨了弹簧后才调试完成。
眼前的装甲是她心血浇筑而成,每一片装甲,炉心,甚至是机甲的悬浮驾驶舱都是她一个一个从垃圾堆里捡出来改装拼合的。
最开始人们都看不起一位这样的行业新人,认为这套垃圾合成的装甲和它落后的火控,一旦开始就会被淘汰,然而宁宁仍旧凭借火狐不死的钢铁躯壳和自己的生存策略一步步进入总决赛乃至获得上一届的冠军杯。
若不是因为家境平凡,维护机甲的费用又实在沉重,她绝不会卖掉那台名声在外、满载回忆、更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机甲。然而人生从不屑于听你讲道理,它只沉默地推着你往前走。
避开所有镜头来到后场,宁宁在角落里攥紧拳头,她不明白自己人操控机甲让她输掉比赛,究竟哪里能获得好处了?
带着不悦的情绪,她急促得从隐秘通道离开会场。只因并不想被采访的人围住询问刚刚的感受,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刚刚与她对战的星织。
与机甲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星织本人给人的感觉像是由象牙雕刻出的雕像,纯洁无瑕,给人一种完全无害的感觉。可是一想到这般单纯的面貌却做出那样行径,宁宁心头涌出一股厌恶的情感。
宁宁的手臂横在对方胸前,没有用力,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闸。“刚入行的偶像歌手,轻松击败了职业选手?你是不是觉得这个话题能让你红极一时啊……”她盯着对方汗湿的领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我,我没有……”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小,变得像是一团水在咕哝。宁宁抓起对方的肩膀与对方四目相对:“没有?我看你就是这样打算的,你根本没把对手当回事,演出里捧你的人多了,心底里觉得自己赢的理所当然是不是?”
对方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有些躲闪。“真的不是你像的那样,我……”星织话未说完,宁宁却后退一步,扯了下嘴角:“不是我想的那样?难不成你要说你有什么苦衷吗?”
对方想要反驳,话到咽喉却哽咽了一下星织环抱自己低下头,咬住嘴唇努力克制情绪低声回应。“我没有办法,这根本没得选,没有人支持我反对它们”
“那你就应该自己拒绝它们啊!”宁宁指责,她不理解,对方推脱的理由让她觉得站不住脚。
她像是被抽离了灵魂,双腿发软靠墙瘫坐到地上。眼眶开始发热,眼底拥簇出大滴眼泪:“你以为谁都能和你一样拥有特权吗?”
“我?我哪来的特权。”宁宁感到十分诧异,她不明白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的。而星织只是叹出一口气,表现的有些抽噎:“我从小到大,没有任何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宁宁觉得莫名其妙,还是不明白这怎么能说明她有“特权”了,不过还是默默靠边坐下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就没有想过,你能不被阻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是多么珍贵……你能对别人说不,那正是因为你的人生有得选啊。”星织的声音轻了下去,像羽毛落地。目光的焦点穿过了宁宁,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光点上,那有她从未能拥抱的温暖。
听到星织这么说,宁宁的坚挺的肩膀开始放松下沉,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开始回忆过往——与他父亲共同搭建机甲的经历、家人一起重新装修房屋的场景,朋友与同学在赛场为她加油呐喊的模样……
的确,虽然她的人生并非事事顺心,但她的大多数决定总是被身边的人所支持,她从未想过这些的经历是否独特,或有多珍贵。宁宁开始逐渐认识到自己在对方眼里的模样了——一个命运的宠儿
“我……的确没有想过那么多……”宁宁现在平静下来了,她决定和对方聊聊,因为对方貌似真的有苦衷。
星织的眼神开始放空,像是眺望远方:“我家境很普通,可是我的父母还是把我放到了贵族学校,只因为那样会让它们觉得脸上更有面子。
尽管我在那里没有任何朋友,但我还是会积极的学习认为变得更优秀就能不一样,可是,我学的越多越迷茫——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尽力变得和书里受欢迎的人一样,却还是没人接受我、认可我。
直到后来一个讨厌我的人告诉我,我的表现让人觉得很做作很刻意……。”星织说完这些话将脸偏向一边,不想再把难过的模样展示给别人看。
“抱歉啊,说了那么多,让你看笑话了。”星织自情绪失控中脱离后,意识到眼前的人算是她的对手,并没有倾听她的义务。
可宁宁本人却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她在赛场驰骋这几年,自然也会有低谷的时候。那些不被理解,不被人所看见的努力或苦痛……
她曾同样渴望倾诉,而父亲永远是她最坚定的倾听者。相比之下,星织似乎已经压抑了太久,竟对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说了这么多。宁宁忽然理解了,也真心希望自己能像父亲曾经倾听她那样,去倾听眼前这个人。
“继续说吧,我早就消气了。如果还有想说的,不如都告诉我好了。”宁宁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星织则听闻回头,有些不敢置信。对方不仅没有再计较比赛的输赢还愿意倾听,这是星织第一次遇见愿意主动倾听她交谈的陌生人。
心情难以抑制得兴奋,如潮水翻涌。她的眼中闪出星星光点,双手放在胸前贴近询问“真的吗?”而宁宁被她情绪突然的转变惊到了,有些结巴地回答“啊……真,真的。”
星织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坐回到自己的位置。“抱歉,失态了。”随后就开始沉思,看起来她希望能清楚的转告宁宁自己想说的。
“嗯……关于这次的比赛,就像最开始我说了,不是我想操纵的,根本不想赢,甚至……我根本就不想站在赛场上。”星织开始道出心声,情绪尽管还有些失落,但总算看起来放松了一些。
“没错,我记得你说过,而我竟然被冲昏了头,甚至没有考虑过你是否有这个能力去这么做。”宁宁表现出一丝歉意,她觉得要是最开始能好好说,两个人也没必要在这黑暗的通道里被情绪搅和得这么狼狈。〖不过,星织说的根本不想站在赛场上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歌唱,因为大家喜欢我的声音,在舞台上的瞬间让我感觉我是被需要的,可是赛场上受人关注的感觉与那不一样,大家期望看到争执,可我不喜欢和别人争执……”星织长舒一口气,看来这里让她压力很大。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只做歌手呢?”宁宁轻声询问。
“如果可以离开就好了,可是带我签约的经纪人告诉我,公司为我倾注了大量资源,我公开做什么都得上层开会决定……而公司的新规划就包含了偶像机兵这一条,我是第一个被纳入其中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只是歌手了。”星织将头枕在膝盖上,看起来很无力。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事务所会大费周章地给她一个刚签约的歌手安排这样一场为了成名而作秀的比赛。〗宁宁心中默念。
“我现在有些后悔签约了,曾经身边的人们都告诉我,只要签约了就能成为我梦寐以求的歌手,发行自己的专辑,可是我不知道代价是所有的自由。”
“其实只要你付出违约金,你还是可以自由的吧?”宁宁担心的询问,她并不知道星织签的是哪种合同。而星织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前就被通道口的人群打断了。
刺目的手电筒灯光照亮黑暗的通道,看来它们寻找星织很久了,这也正常,毕竟是当红事务所极力捧上位的艺人,安排一定很满吧。
星织在她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站起身,发丝凌乱,眼神中透出一股淡漠,那是麻木的神情。转身前,她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不确定现在的生活是不是我想要的,是否该离开,希望我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能决定自己的去留吧。”
她离开了,脚步沉重却背脊挺直。那是一份格格不入的孤独,她就像翻版的加拉忒亚——一生都按照别人的理想塑造、予以生命,却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与加拉忒亚不同的是她连爱自己的人都没有。
场馆已经关闭了,明天就是属于宁宁的双休。回家的路上,面对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她其实和星织很像,过着表面耀眼的生活,可实际却与最开始的初心背道而驰。
她不得不思考这样的赛场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四处都是营销吹捧的商业气息,参加比赛的驾驶员忙着打造各种人设将名气变现。
她好像很早就失去了那种奋战拼搏的感觉了。而眼下,规则也为了商业化做出改变——放开技术限制,系统代替操作,未来的机甲即使驾驶员的操作并不精细,也能做出夸张华丽的机动。
我的技术在将来带不来任何优势,因为届时机甲间的强弱将完全取决于系统参数的强弱。总感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小时候,我的机甲梦又该离我而去了吗……〗
“列车即将发动,请搭乘的此线的乘客尽快上车。”磁性的冰冷女声打断她的沉思,那是列车站的广播提示音。
候厅前,黑黄相间的警戒线熄灭,宁宁踏上返程回家的列车。磁悬浮列车悄然穿梭于霓虹高楼间,桌板上的咖啡荡漾出细微的波纹,倒映出这城市的一部分。
浮云将阳光分散,而高楼的外层玻璃又有规律地将它们分割折射,这让整个建筑从每一面看起来都璀璨耀眼。
楼与楼的空隙之间,巨大的全息影像重复播放商业广告,伴随的轰隆震耳的噪声,全息影像边缘绽放出蓝色粒子组成的花瓣,那是浮空车自其中穿行而过。
在人行道向周围眺望,粉红的樱花林自两旁将道路包围,成为点缀这座城市的底色。高耸的大楼和全息投影,远处眺望这里就像是一片镜子和全息灯带组成的银白色巨木森林。
不过这并不是这座城市最有特色的那部分。
钢铁巨人托举着人的海报四处可见,大到各个商业楼的全息影像,小到列车站台的滚动灯箱。太阳升起时,看着钢铁巨人与渺小的人类站在同一地平线,这些才是这座城市吸引人的真正原因。
“这里叫机动都市,是一座我所热爱的城市……”列车的电子屏里响起宁宁的声音,这些视频是她过去为城市宣发所做的努力。
列车窜出隧道,夕阳的光照亮宁宁的背影,播放视频的电子屏倒映出此刻自己的模样。而视频中正是过去刚刚接触比赛的自己——与屏幕上的倒影截然不同,视频里的,是一个快乐自由为梦想而奔走的自己。
“小女孩你说的对呀,大公司财团和财团才是机甲真正的主人,这一点真的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