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机库像个冰窟。孤单的聚光灯枯白刺眼,周遭矗立着粗壮的钢架,一台体型敦厚的赤红色机甲静静吊悬其中等待维护。
乏味装修的机库里却有个身影十分亮眼:血红配黑的学院制服裙,乌黑的双马尾垂过腰间,刘海夹着一个白黄条相间的朴素发夹,红色的发绳编织出独一无二的鬓角,瞳眸在黑暗中闪烁出赤红的光彩。
从神情看来她正在追忆往事,她的指尖不自已地拂过装甲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这套机甲表面并不平整,肉眼可见的划痕、锈迹的粗糙起伏,以及不同材质钢板拼接处的接缝。
其中某些区域因为长期磨损,已经变得相对光滑,但依然能触摸到属于废料的独特质感。
略带毛刺的人声在电子频道中响起“准备得真迅速啊宁宁,比赛开始前选手们要来句开场白,你有话要带给你的对手吗?”频道那方是她的战队经理,宁宁则是她的名字。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哪怕是巡演赛我也绝不怠慢。”眉间闪过一丝凝重的神色,这是她一贯认真投入的表现。
她熟练地打开驾驶舱爬了进去,纤细的手掌按住座椅,当用力按压时,能感受到装甲下坚实的骨架,那是火狐不死躯壳的支撑。前装甲罩自动降下,这时候,整个世界都与自己隔绝开来,终于获得了独自喘息思考的时间。
在未来,一项体育赛事火爆全球,那就是“超级机甲联赛”,这个联赛的规则非常简单,选手只需要击碎对方携带的〖以太机〗就能决定胜负。
而钢铁巨人们直接的肉搏碰撞出铁屑火花的场面满足了人们对于破坏欲的需求,甚至基于对驾驶员人设的塑造和商业宣传,直接造就了粉丝应援会的诞生。
而宁宁在联赛中拼搏的时间已过八年,自从与公司签约起就坐拥粉丝无数,不过代价则是完全失去个人空间。
幽蓝色调的全息数据面板亮起,倒计时警报声自耳边环绕。悬挂机甲的链条发出铿锵声尽数断开。机库的厚重钢门升起,一股狂风一股脑涌入机库,角落里的铁屑被吸出舱门,映入眼帘的是高空的云层伴随着浓厚的水汽与雷电。
——机库之外并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浮云之上的高空。
她伸出双手拉开全息面板:
〖建立神经储元链接、引擎自检打火中…… 武器保险闭锁正常开放〗
伴随一阵蜂鸣警报,机甲背部两个巨大的涡喷引擎缓缓转动喷出尖锐炽热的涡流。手部两轮六管机枪怠速转动,在高空雷暴的照射下反馈出极强的金属质感。
宁宁拍下警报解除钮,急停警报解除,电磁弹射装置发动,顷刻间,涡喷发动机爆发出惊人的推力拖着彗星状的尾焰飞出了机库。嵌入预行轨迹,机甲在风暴中全力推进,冲破云层的包围,就连一旁的乌云都被涡喷尾焰蒸干吹散,天空中划开一条清澈湛蓝的长虹尾迹。
无光暗房打开,天空展现出湛蓝的底色,太阳的光晕在机甲的观察显示窗上散开,周围的建筑一览无余,摩天大楼的每一层都在机甲旁边飞速掠过。
到达减速轨道,系统自动开启反推。
“虽然是巡回赛,但是完全开放了武器权限,要注意安全哦~”战队经理嘘寒问暖,这当然不是真的关心,只是工作需要。
“嗯。”宁宁加班式的应付回应,几年下来,她早就麻木了,这种巡回比赛的胜负一般早已内定好。她现在做的其实和斗兽笼里的动物没区别。想到这里宁宁感到浑身不悦,搭在反推杆的手也不自觉得更用力了。
沉重的装甲落地,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反推的气流吹起大片烟尘。引擎尖锐地咆哮高调宣布堂堂登场,火狐挥动枪身,吹开碍事的烟尘露出爪牙。
目睹火狐从天而降,人群沸腾起来,驾驶员们极少数如此高调现身,更何况是打法一向沉稳的宁宁。可其实,宁宁本人并没有想过要这样登场,等总算完全稳住机身,她默默叹了一口气。
忍不住心想:〖用这种近乎硬着陆的方式登场简直是乱来,宣传部只盯着流量,下手根本没轻没重。〗只是简单提过一嘴,说机体会按宣传部和技术部预设的轨道自动降落。
〖真是……越来越后悔交出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宁宁目视前方,并没有如预期般看见对手,她以为降落错了位置而环顾四周。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很显然不是她眼睛出了问题,是对方根本就没来。
看来她的对手没有守时的好习惯,或者说——就是故意踩点放她鸽子。那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比她刚刚那般浮夸的登场方式还要嚣张。
不过要到规定时间未到,才能算放弃参赛资格,就现在而言宁宁也只能等待。
眼看刚刚天空那片雷暴云团飘来降下暴雨,周遭天色逐渐变得灰暗时。场内突然灯光频频闪烁,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场景内的雨滴落下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停住甚至向着天空的方向倒退。
在众人的目睹下,雨滴自各处汇聚作一团,行成一个莹紫色的茧。一道利落的斩击自水中将茧从正中破开。
——赛场的大荧幕上镜头聚焦,宁宁的对手总算登场了。
流线型的外附装甲勾勒出一副极具女性特征的机身,粼粼波光的紫色光芒蛰伏机身表面。只见它手臂甩动,将雨滴与利刃分离。随后纤细的长刃于胸前摆正,分化为许多片细小的残片飞向机甲后侧两翼。
残片悬浮着,在视觉上形成了一对如蝴蝶般的翅翼,迷幻的紫色光芒是美丽而危险的信号,整个外形给人一种紫幻斑蝶的既视感。
场内,对手的登场方式之绚丽世间鲜有宁宁都为之惊叹。而场外则一片黑压压的寂静如同死海,随后人群回过神来立马爆发出如潮涨潮退般的呐喊声,应援棒一个接一个得亮起铺满了观众席,整个决斗场就像萤火虫聚集的湖畔。
人群摇晃着,呐喊着,期待的情绪在此刻高涨至顶点。〖万众瞩目的比赛,要是不打起点精神应对,看来是不行了啊。〗宁宁压低身姿,与机甲的神经连接度到达最高。
比赛即将开始,空无一物的地面升起一堵银色幕墙,阻挡在火狐与对手之间。巨大平台拔地而起,随后就浮空在场地上方。
不出半分钟,场上就形成了一个拥有高低差,掩体阻挡的复杂地势。而宁宁趁着场地铺设,再一次查看对手的档案:
机甲“幻胧”
驾驶员:星织(Seiori),璇琪事务所旗最近签下的歌手,所驾驶机甲定位是高机动多功能干扰机,仅有过一场比赛记录,在记录中有使用过疑似分身的招式。
〖分身,怎么实现的?会是投影么……〗
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分析,比赛的倒计时已然结束。火狐的推进器瞬间发动,机甲上的雨水汽化成蒸汽弥漫开来,强大的气流带它来到一个最近的浮空平台。这里视野还算开阔,第一眼就能瞟到幻胧的位置。
可是对方无动于衷,在原地没有离开。既不寻找有利地形,甚至没有向她攻击的迹象,简直就像一尊雕塑立在原地那样。
〖竟然一直没有动作……不对!〗意识到对方的意图,宁宁瞬间感到脊背冰凉,她察觉到了异样立马操控火狐侧身。
巨大的破空声在原先站立的地方爆破开来,强大的风场瞬间洞穿了雾气,就连落下的雨滴都被剑刃撞击成水雾。火狐边缘的外附装甲冒着火花被切割下来一大块。
幻胧趁着宁宁注意力的转移,直接借分身的能力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好在她反应迅速及时闪避。
对方眼见第一斩未能得手,暴露出疯狂的攻击意图死死压制,喷气跟进一刀两刀,不断逼迫她在平台上的生存空间,绝不给任何反击的空隙。
尽管被偷袭宁宁却丝毫不慌张,她凭借经验,根据对方抬手落刀的姿势以最小的动作幅度实现完美闪避。接着余光瞟了一眼幻珑紫翼的本体——仍在原地一动不动。
〖投影在声东击西?不对,那为什么分身并不像佯攻,每一次的斩击都真的有破空声,还是说其实眼前这个才是本体……一试便知〗
消耗少量动力存储,借助湿滑的地面滑行数十米,从对方的压制中脱身。装甲肩部的多管火箭弹数枚齐发,如飞腾的鲤鱼般以一种不规则的弹道飞向眼前追击自己的机体。
面对数枚飞向自己的飞弹,对方却视若无物般继续突进,直至导弹命中它所在的位置。爆炸吹起大量蒸腾的雾气与扬尘,整个场地都被包围在烟雾中,能见度降至最低。
宁宁停下环顾四周,她很确定刚刚的攻击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击败了对方。刹那间时间像是停止,世界无声只有雨滴在落下。
就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中心漾开一圈涟漪——锋利的剑尖打破了宁静,出现在视觉中心马上就要直取心脏位置。
幻珑大开翅膀横飞着,像飞箭冲出迷雾的包围,精确的找到了她的位置。
宁宁却一点不慌张,嘴角勾起狐狸般邪魅的笑容。〖终于上当了!〗她早有预谋,观察到雾气抽动提前让开一步,身后就是疑似幻胧主身的机体。
“再不可思议的功能,也要最基础的硬件支撑才能实现。”——既然幻珑分身真假难辨,不如直接引导对方攻击“自己”,剩下的那个必然是主身。
幻胧刺向自己的身影高速频闪,在众目睽睽之下融为一体,机体半跪至地面,剑刃插在一旁地上。而主身手里一把相同的剑却闪烁着消失了。
〖原来主身手里的剑只是投影,而分身取走了真剑进行偷袭。主身是诱饵,分身才是主攻么……〗。
火狐机甲两只巨大的机械耳耷拉下来,
“这样的话就比较轻松了呐。”从上场开始就紧皱的眉头终于得以舒缓一些。宁宁看明白原理后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并不是无代价地产生分身,总算不必那么警戒了。
幻胧的驾驶员有些愣神了,对方的机体明显比自己想的要灵活的多,与那庞大敦厚的体型完全不符。
仅仅只是瞬息的迟滞,宁宁就抓住机会,多管火炮与火箭弹齐齐发动。漫天的火箭弹拖拽着长条的烟雾在赛场上极速穿梭,一部分还未爆炸就扎进了火狐身前的土地里。
大孔径加特林瞬间形成密集的火力网,撕碎密闭的烟雾群,紧紧锁定幻胧的身形。对方反应迅速左躲右闪,密集的爆炸自身后接踵而至却始终慢她一步。
在即将靠近火狐时,地上未爆炸的那些火箭弹瞬间炸开,来自幻胧位置的碎片四处飞溅,剑刃自爆炸中无伤飞出半插在地面。雨也识趣般停止落下,半边太阳从云中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