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波澜似乎并未在高坂贡心底留下太深的沟壑,或者说,他那如同卡皮巴拉般随遇而安的性子,让他习惯于将剧烈的情绪波动沉淀到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手上缠绕着巴麻美那带着阳光暖意的金色缎带,他坐在客厅里,眼神有些放空,仿佛之前那生死一线的惊险和奋不顾身的爆发,都只是午后一场略显刺激的梦。
杏子早已回房补觉,客厅里只剩下他和正在整理医药箱的巴麻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红茶的混合气息,是一种奇异的、安宁与动荡交织的味道。
巴麻美小心地将剩余的绷带和药剂收拢,动作轻柔而专注。偶尔,她的目光会飘向沙发上那个安静的身影,看着他被缎带缠绕的手掌,看着他略显呆滞地望着窗外的侧脸,蜜糖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奋不顾身的震撼与感激,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愈发深沉的柔软。
高坂贡其实并没在想什么深刻的事情。他只是觉得有点累,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魔女那可怖的利齿,一会儿是杏子暴躁的吼叫,一会儿又是巴麻美那温暖治愈的光芒。各种画面混杂在一起,让他有点处理不过来,最后干脆放弃了思考,进入了某种节能的待机状态。
巴麻美收拾好东西,走到他身边坐下,柔声问:“手还疼吗,贡君?”
高坂贡慢了半拍才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地聚焦在她脸上,摇了摇头:“…还好。学姐的魔法,很舒服。”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看着他这副模样,巴麻美心中那份柔软更甚。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下次…不要再这样冒险了。保护你们,是我的责任才对。”
高坂贡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她话语里的深意,只是顺着自己脑海中一些模糊的、未经过滤的念头,喃喃地、如同梦呓般说道:“可是…看到学姐有危险…这里……”他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描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睛,看向巴麻美,补充了一句:“所以…不想看到。”
(应该,说清楚了吧?)
“!”
巴麻美整个人都怔住了。蜜糖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芒在其中炸开、旋转。
她看着高坂贡那副依旧带着点呆气、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模样,一股强烈至极的酸涩与暖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让她瞬间有些视线模糊。
(他…他说…)
比被关起来还要不舒服…
不想再看到了…
这笨拙的、甚至算不上安慰的话语,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直接地击中了她的心窝。一直以来,她扮演着强大的、完美的、不需要被担心的前辈角色,所有的脆弱和孤独都被深深掩藏。而此刻,这个看似迟钝、总是被动承受一切的少年,却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她的安危,会让他“难受”。
一种被人在乎着、珍视着的巨大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蜷缩了回来,只是紧紧握住了自己裙摆的布料,指节泛白。
“…笨蛋。”
她低下头,声音极轻极轻,带着浓浓的鼻音,那里面蕴含的情感,复杂得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
高坂贡看着她突然低下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更加困惑了。
(…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好继续保持沉默,维持着他那标志性的、卡皮巴拉式的茫然。
几天后的一个平静傍晚。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将公寓楼的外墙染上一层暖融融的色泽。高坂贡手上的缎带已经拆换过,伤势好了大半,他正坐在窗边,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楼下行色匆匆、即将归家的人们,脑子里空空如也,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后彻底放空的卡皮巴拉。
爱生眩像往常一样,嘴里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双手插在宽松的外套口袋里,慢悠悠地晃荡到了巴麻美公寓楼下。这几乎成了她近日来的一个习惯,或者说,一种难以言喻的仪式。她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心脏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总会不自觉地走向这个方向。
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扇熟悉的窗户上,想象着那个少年此刻可能在做什么——是在笨拙地练习操控那神奇的金色缎带?是被杏子前辈粗声粗气地“教导”?还是安静地坐在某个角落,带着那种让她心头莫名发软的、略显呆滞的放空表情?
(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好。确认他平安无事…就好。)
(如果能恰好看到他出现在窗口…哪怕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嘿嘿…今天会不会运气好一点呢…)
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棒棒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却似乎比不过心底那点隐秘的、带着负罪感的期待。她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头鲜亮的绿发,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场“偶遇”。
1 这种近乎跟踪狂的行为让她内心充满了矛盾的羞耻与兴奋,但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想要靠近那片温暖光亮的渴望。
然而,就在她沉浸于自己小小的、带着痴迷的幻想中时,一股毫无征兆的、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攫住了她!如同骤然坠入冰窖,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向了不远处那个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口阴影。
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见泷原中学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精致人偶。正是晓美焰。
爱生眩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必须走到那里,必须……)
下一秒,爱生眩正想悄悄后退,脚踝却猝不及防地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
“呀!”她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她惊魂未定地低头,只见一道细微的、散发着不祥紫色光晕的魔力丝线,正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般,悄然缩回阴影之中。
她顺着魔力来源的方向,心脏骤停般地抬起头——
就在不远处,晓美焰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黑色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巴麻美公寓的那扇窗户。那眼神空洞又专注,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混合着痛苦、不解与疯狂执念的暗流。
她并没有看爱生眩,只是望着那窗口,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对谁低语,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到底…是哪里不够好?”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令人心头发紧的颤抖。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你又受伤了…”
“是我…做得还不够吗…”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愤怒地指责,更像是一个被无情抛弃的怨妇,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空房喃喃自语,充满了自我怀疑和一种即将崩溃的、扭曲的爱怜。
没有骂声,没有咆哮,但这种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冰冷的疯狂,反而更让人不寒而栗。
爱生眩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晓美焰那空洞的目光,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窗户上移开,落在了爱生眩身上。
被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紫色眼眸盯住,爱生眩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然而,晓美焰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爱生眩几秒,然后,迈开脚步,无声地走到了她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拂过爱生眩刚才因踉跄而蹭到脸颊的一点灰尘。那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在对待易碎品般的珍惜感,与她那空洞疯狂的眼神形成了可怕的矛盾。
“小心点。”
晓美焰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
然后,她冰凉的手握住了爱生眩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她拉了起来。
“走吧。”
晓美焰说完,便松开了手,转身,率先向着与公寓楼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仿佛确信爱生眩一定会跟上。
爱生眩呆立在原地,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她下意识地、恋恋不舍地又回头,飞快地晃了一眼那扇温暖的、有着她心心念念之人的窗户,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恐惧。
但在晓美焰那无声的、巨大的压迫感下,她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迈开沉重的脚步,像个被牵线的木偶一样,默默地跟在了那道散发着绝望与疯狂气息的黑色身影之后。
远方的雷鸣尚未响起,但这由无声的怨念与冰冷的掌控所编织的网,已然悄然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