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黑风洞外山风阵阵,松涛被吹得沙沙响,洞内却是一片安宁祥和景象。
整个洞内的空间被夜明珠映照得亮如白昼,石桌上摆着素斋,一旁伺候的小妖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山菌汤,此时正散发着诱人的暖意。
熊守拙亲自为玄奘师徒一一添上汤,动作间小心翼翼,神态恭敬到了极点,全无半点妖王的桀骜。
孙悟空捧着石碗,喝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头直入腹中,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他咂了咂嘴,看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小口品尝的师父,又瞥了瞥那侍立着满脸虔诚的熊守拙,心里那点别扭劲儿终于还是没憋住。
他挠了挠毛茸茸的脸颊,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俺老孙有一事不明。”
玄奘放下手中的石碗,目光温和地看向他,“悟空但说无妨。”
“师父,你看这黑炭...守拙师弟,本事不弱,一手枪法出神入化,幸好有向佛之心,您才能这般轻松地将其度化。可今后这取经路上怕是妖魔众多,手段各异,性子也都各有不同,那咱们难道都要一一去度化吗?”
孙悟空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
这段时间尽是度化妖魔,费时费力,虽然师父的宏愿里说要打通一条坦途,可路上妖魔众多,那到底什么妖要度化,什么妖又要除掉呢?
这些问题其实他早就想问了,只是今天刚好得着个机会问出来,免得之后再出什么岔子。
见师父沉吟不语,悟空也是主动继续说道,“师父您慈悲心肠,发下宏愿要造福天下百姓,俺老孙自然尽心竭力听师傅安排,只是我一人势单力薄,就怕有什么万一再让师父落得险境。不然今日您再定个章程,这样也好便宜行事不是。”
行啊,悟空,有觉悟啊,我正愁着怎么说这件事儿呢。
刚好来了新人,没有自己在身边,守拙也确实需要一个明确的纲领,必须得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明白才行。
还有悟空,虽然他近来一直十分听话,可是性子里难免还是有些争强好胜的,这次也是,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冲到黑风山叫阵了。
要不是知道剧情里守拙是个惜命的,本事也不俗,万一真叫悟空把他打死了,那自己的初步计划酒泉泡汤了。
这纲领刚好也能彻底限制住他,不然以后再一时冲动见妖就打,我还怎么拓展我的西行净土链啊?
玄奘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孙悟空,又看了看闻言后身躯一僵,下意识面露紧张的熊守拙。
“悟空,你这问题,问得很好。”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为师且问你,这世间的病症,可都是一副方子便能治吗?”
孙悟空一愣,想了想答道,“自然不是。风寒有风寒的方子,内伤有内伤的药。俺在花果山时,也见过老猴儿们用不同的草药治不同的病。”
“善。”
玄奘点了点头,继续引导,“那为何到了降妖除魔之事上,你便觉得一棒打杀是唯一的法门呢?”
“这……”
孙悟空语塞,他挠了挠头,“妖怪不大多都是害人的吗,打杀了便是为民除害,是有功德的。”
好好好,这时候就把自己开除妖籍了是吧。
“此言差矣。”
玄奘摇了摇头,神情变得庄重起来。
“众生万象,生灵百态,岂能一言以蔽之?妖,亦有不同。若不加分辨,一概论之,与那不问病症胡乱下药的庸医何异?”
他将言灵·普渡的力量悄无声息地融入话语中,滋润着在场每一个徒弟的内心,潜移默化的改变他们的想法。
“依贫僧之见,世间妖物,可分三等。”
洞内霎时安静下来,孙悟空和熊守拙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凝神倾听,他们都意识到师父接下来要讲的,是极其重要的道理。
玄奘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
“第一等,谓之‘执念之妖’。”
“此等妖物,或为生前有莫大冤屈,怨气不散,聚而成形;或为心有执念,求而不得,死后魂魄不肯入轮回,凭着一点执着化为精怪。他们为祸,多是为心中那一口气,并非天性嗜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他们的存在,便如那镜花水月,看似凶恶,实则脆弱。其根源在于一个‘执’字。对此等妖物若只知打杀,不过是毁其形,其怨念依旧存于天地之间不得解脱,甚至会化为更凶的厉鬼。渡这等妖,关键在于破其执念,化其怨气。一旦心结解开,他们或入轮回,或化为草木清风,自此消散。”
这番话,孙悟空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师父是说有些妖怪的病根不在身上而在心里。
洞府外默默倾听的敖烈则深有感触,他自己何尝不是因为一时执念而犯下大错,落得如此下场。
若非师父点化,他心中的怨与悔,又该如何排解呢?
玄奘看到徒弟们的表情,知道这番话起了作用。
效果不错,看他们的样子已经开始主动思考了。
他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等,谓之‘求道之妖’。”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了熊守拙,温和一笑。
熊守拙被师父这目光一看,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眼眶一热,险些又落下泪来。
“此等妖物,便如守拙这般。”
玄奘的声音充满了肯定与赞许,“他们或天生异种,或机缘得道,有向善之心,有求道之念。只是他们生于山野,无人指引,如暗夜行舟,不见灯塔。他们所学驳杂,所悟偏颇,虽有神通,却不知何为正途。”
“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
“真正的道法,博大精深,非是靠自己胡乱揣摩便能通晓。他们渴望被认可,渴望寻得真法,却往往因行差踏错而误入歧途。便如守拙,他盗我袈裟,并非为了满足私欲,而是错将这佛宝外相,当做了佛法真意。此等妖物,本心不坏,其过在于‘迷’,而本性不恶。”
“渡此等妖,便如良师遇璞玉,需耐心雕琢,以正法引导,晓以利害,示以正道。一旦他们迷途知返,明悟本心,立刻便是我佛门护法,正道栋梁。悟空,你若一棒将他打杀了,岂非毁了一块可以成器的良材美玉吗?”
“师父……”
熊守拙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弟子……弟子愚钝,若非师父点化,至今仍在歧途之中,弟子……无以为报!”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师父对自己,是何等的慈悲与看重。
这份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玄奘欣慰地点了点头,示意熊守拙起来,接着又神情一肃,伸出第三根手指。
“而这第三等嘛……”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洞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谓之‘纯恶之妖’。”
孙悟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筷子,他能感觉到,师父接下来说的才是他最想听的。
“此等妖物,天性嗜血,以生灵为食,以折磨为乐。他们盘踞一方,残害无辜,将人间化为炼狱。他们的修行,建立在万物的痛苦之上。在他们眼中,没有善恶,只有强弱;没有慈悲,只有吞噬。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地生灵的亵渎,是三界之中的毒瘤!”
玄奘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悟空,守拙,你们且听着!”
“弟子在!”二人齐齐应声,神情肃穆。
“对待此等纯恶之妖,任何言语都是多余,任何慈悲都是纵容!我佛门既有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
玄奘的目光如电,直视孙悟空。
“以金刚手段,行菩萨心肠!悟空,到那时你手中的金箍棒便是斩妖除魔的无上法器,对这等妖魔,打杀了便是替天行道!打杀了便是最大的慈悲!打杀了便是无量的功德!”
最后几句话,玄奘说得掷地有声,语气里满是杀气,没了寻常慈悲圣僧的模样。
因为他说着说着就想起了原著里关于狮驼岭三妖的事情,他们吃人无数,杀人取乐,可是结局却非常圆满。
尤其是吃人最多的大鹏金翅雕,好歹其他两妖还成了菩萨坐骑,有童子管教,可他反倒做了佛教的护法,和以前的地位没什么分别。
再想想原著里描述的惨状。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躧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东边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
真是让人看到文字都有些心理不适的程度,等自己之后到了狮驼岭,一定要赶在西方出手干预前就把他们彻底人道毁灭!
轰!
孙悟空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毛发都兴奋地倒竖起来!
果然,师父的慈悲,不是对谁都滥发的,一切都有底线。
俺老孙的棒子,不是被强制收起来了,而是等到需要之时再去审判那些该死的妖邪。
战斗,爽!
“师父!俺老孙懂了!”
孙悟空兴奋地一跃而起,双眼金光爆射,他对着玄奘深深一拜,“俺老孙以后都听师父的!您说哪个该渡,俺就看着!您说哪个该打,俺老孙的棒子绝不留情!”
“善。”玄奘看着他那副战意盎然的模样满意地笑了,随后将目光转向熊守拙,“你也当谨记。当我西行后不在你身边,无法时时提点一二,你要自己学会如何去辨善恶,是非,真伪,庇护周边百姓,根除妖邪恶徒。”
熊守拙俯身下摆,“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这番“妖论”,不仅为整个团队确立了章程,更将每个人的职责与西行的大宏愿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从今夜起,这支西行团队才算真正拧成了一股绳,有了共同的灵魂。
玄奘看着眼前两个神情各异但都目光灼灼的徒弟,端起石碗,将已经微凉的菌汤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