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转向了洞府的方向,第一时间就将目光落在洞口处几乎无法站立的白衣秀士身上。
他缓步上前,声音平和,“这位道友,今日的筵席已散,是非已明,道友,也请自便吧。”
他的声音通过【言灵·普渡】的加持,如同一股清泉,洗去了对方心中的恐惧。
白衣秀士挣扎着站起来,看着玄奘,眼神复杂至极。
他本是来赴宴看热闹的,谁知竟亲眼见证了一场度化,更瞻仰了菩萨的法驾。
这番经历倒是胜过他过往百年的修行。
不过,白衣秀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纠结的沉吟片刻,随后期期艾艾的开口问道。
“谨遵圣僧之意,只是...只是小道想问...”
“道友是想问凌虚子吧,他此刻应该还在林中。今日之事实属无奈之举,还请白衣道友寻到他之后替我向他赔罪啊。”
白衣秀士听见自己好友的下落心中一喜,急忙摆手连连道不敢,随后对着玄奘深深一揖,又对熊守拙和孙悟空拱了拱手,便化作一道妖风卷向来时的密林方向。
玄奘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种下善因,静待花开。
今日之事,或许未来便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发展。
“师父慈悲。”熊守拙在一旁由衷赞叹道。
“走吧,回洞府一叙。”玄奘点了点头,率先向洞内走去。
回到洞府,熊守拙立刻命小妖撤去残席,换上新采的瓜果与清冽的山泉,亲自侍立在玄奘身侧,态度谦卑恭谨,甚至显得有些拘谨。
玄奘安然坐于主位,呷了一口泉水,润了润喉,这才看向熊守拙。
“守拙,你既已拜入贫僧门下,贫僧亦视你为弟子。只是有一事,需先与你言明。”
熊守拙连忙躬身,“请师父示下,弟子洗耳恭听。”
“你本性不恶,向佛之心真挚诚恳,贫僧心中甚慰啊。”
玄奘缓缓说道,“但是正如菩萨方才所说,西行之路迢迢万里,为的是求取真经,普度世人。你妖身未脱,尘缘未了,若随贫僧同行,恐怕多有不便,亦会引来诸多非议与波折,今后便还需留在这黑风山中做一个守山大神吧。”
这话一出,熊守拙眼中刚刚燃起的光芒,顿时黯淡了几分。
他魁梧的身子一僵,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是啊,自己虽拜了圣僧为师,可终究是个妖怪。
师父乃大唐高僧,身边怎能跟着一个黑熊精?
大师兄虽也是妖身,可身形模样都和人近似,起码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自己嘛…怕是寻常村民百姓看到自己的面貌,第一时间就吓昏过去了。
他心中酸楚,却也明白师父说的是实情,只能低下头,闷声道,“弟子……明白了。”
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模样,就连孙悟空都有些不忍,感觉这师父新收的小师弟着实是有些可怜了。
玄奘却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贫僧不让你随行,却并非要弃你于不顾。恰恰相反,为师的心中其实为你准备了一桩更重要的差事。”
熊守拙闻言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师父,您说的是何差事啊?”
玄奘站起身,缓步走到洞口,负手而立,望着洞外连绵的山川。
“守拙,贫僧问你,这西行之路,为何艰险?”
熊守拙想了想,答道,“妖魔横行,人心难测。”
“说得对,却也不全对。”
玄奘的目光变得深远,“妖魔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这漫漫长路上的孤立无援。商旅牧人,朝不保夕;僧道行者,命悬一线。便如你我今日,若无这洞府遮风避雨,便只能餐风露宿,时刻提防。”
这话其实就有些夸大其词了,毕竟玄奘身边除了跟着个大闹天宫的孙行者,还有暗中庇护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等众神,这西行之路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一点儿风险。
只要他别在遇到那些没有跟脚的妖怪时作个大死,那取经期间他就是整个西游世界里最安全的那一个。
但为了自己的计划,玄奘也只能把情况说的越严重越好,毕竟按常理来说他也不应该知道自己有其他人的保护,因此倒也不全算是假话。
“贫僧此行,非只为取回真经,贫僧更有一个宏愿!”
他转过身,看着熊守拙和一旁的孙悟空,一字一句声音坚定的说道。
“贫僧要将这十万八千里的险途,化作一条众生皆可安然通行的路途,要将沿途所有可度化可团结的力量都联结起来,筑成一条绵延万里的……西行净土链!”
西行净土链?
这几个字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在熊守拙和孙悟空的心上。
他们都被玄奘这宏大得近乎不可思议的构想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要去取经,这分明是要在人间再造一个地上佛国啊!
“师父,这……这如何做到?”
熊守拙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莫急,自然是要从你这里开始。”
玄奘的目光锁定他,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守拙,且听法旨。”玄奘的神情变得庄重肃穆。
“弟子在!”熊守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贫僧今日,正式封你为黑风山护法伽蓝,赐你守护此山之责。同时,命你兼任观音禅院外事长老,庇护禅院僧众,调和山中生灵与周边村落的关系,令此地再无纷争。”
“你的黑风洞,便是这【西行净土链】的第一个节点!为师要你将此地,建成一个安全的驿站。凡心向善道的修行者,路遇险阻的过路人,皆可在此得到庇护与补给。你要在此地扬善抑恶,讲经说法,将这黑风山,变成一座真正的善山福地!”
一番话,说得熊守拙热血沸腾,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充斥胸膛。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占山为王的妖魔,而是圣僧门下,开创宏图伟业的先行者,也是这宏愿上至关重要的第一环!
“弟子熊守拙,领师父法旨!”
他声音洪亮,对着玄奘重重叩首,“弟子愿将此洞府,改建为黑风山藏经阁,为师父守护基业!此山一日有我,便保此地生灵一日平安!”
“善。”
玄奘欣慰地点头将他扶起,随即目光却被洞府角落里的一排书架所吸引。
那上面堆满了各种佛经的抄本,正是熊守拙多年来的收藏。
玄奘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卷,缓缓展开。
那是一卷手抄的《法华经》,字迹工整,可见抄录者的虔诚,但其中却有不少错漏之处,甚至有些段落的义理,与玄奘所学的截然相反。
他心中一动,转身对孙悟空和熊守拙招了招手。
“悟空,守拙,你们二人过来看看。”
二人闻言上前。
“师父,这些手抄的经文有何好看的?”孙悟空不解地问道。
“这并非只是简单的手抄经文,而是我等西行的缘由。”
玄奘指着经卷上的一处错漏,对二人耐心解释,“你们看,守拙向佛之心何其真诚,但他所得的佛法经文却都是残缺不全,谬误百出的。佛法东传数百载,辗转翻译,口耳相传,早已失其本真。”
说到这,玄奘也不禁扼腕叹息,“此谓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
“真正的佛法博大精深,一字之差便谬以千里。世间多少生灵如守拙这般,苦苦求索而不得其门,甚至因误解经义而堕入魔道,岂不可悲?”
“我等此行,往西天拜佛,求取大乘三藏真经,为的便是正本清源四字。取得真经,传于东土,再广布于天下,让天下所有向善者,皆有正法可依,有明师可寻。如此,方能减少诸多悲剧,让佛法之光,真正普照三界。”
这番话,让孙悟空和熊守拙陷入了沉思。
这是孙悟空第一次明白了这趟旅程的深层意义。
他这个大师兄,护的不仅是师父的肉体凡胎,更是这一桩足以影响三界未来的浩瀚功德。
他肩上的担子似乎一下子重了起来,但也让他那颗急躁的内心稍稍安定了许多。
熊守拙更是如此,他本来就是错漏经文的受害者,辛辛苦苦收集了这么多年的经文大多都残缺不全,有的甚至名字一样,内容却天差地别。
果然,师父真是圣人心肠,自己这个师父是拜对了!
玄奘看着徒弟们眼中燃起的火焰,心中十分满意。
一个团队光有能力可不行,必须还要有共同的愿景和使命感。
如今这取经团队算是初步有了自己的共同使命,只要自己之后等八戒和沙僧归位时彻底定下基调,那么整个团队就会真正变得牢不可破!
玄奘将经文轻回书架,转身看向洞外,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守拙,为我等备些素斋,顺便再收拾个歇脚的地方,今夜我和你大师兄便在此歇息一晚。。”
“是!师父!”
熊守拙领命而去,脚步轻快,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玄奘望着天边,心中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