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
大部分学生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有人去社团活动,有人去补习班,有人结伴去车站。
白神凛生把课本放进书包,动作依然是那种精准而高效的风格。他站起身,背上书包,准备离开。
"白神同学。"
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教师。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职业装,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实验外套。黑色长发,五官端正,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气质很独特。不像普通的高中老师,更像是某个研究所的研究员误入了学校。
"平冢老师?"有人小声说。
平冢静。国语教师,同时也是某个校内社团的顾问。在学生中间口碑不错,因为她说话直接,从不搞那套虚伪的客套。
白神看向她:"有事?"
两个字,简洁到近乎失礼。
但平冢静似乎并不介意。她把嘴角的烟换了个位置,说:"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不是询问,是陈述。
白神没有多问。他背着书包,走向门口。
经过平冢身边的时候,她侧身让开,然后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再次响起议论声。
"平冢老师找他干什么?"
"不会是因为中午的事吧?"
"岸田那几个去告状了?"
"不知道……但感觉有好戏看了。"
雪乃收拾好自己的书包,站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平冢老师。
为什么会找一个转学生?
而且是转学第一天就找。
雪乃想起自己加入侍奉部的经过。那也是平冢老师一句话的事,没有商量,没有解释,直接把她拉进去。
她有一种直觉。
一种不太好的直觉。
但她没有跟过去。
不是她的事。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教职员办公室。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老师都已经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人在整理资料。
平冢静带着白神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她示意白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
白神坐下。
平冢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点燃嘴角的烟,深吸一口。
"学校里不能抽烟。"白神说。
"学生不能。老师可以。"平冢吐出一口烟雾,"而且这是我的特权。"
白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平冢先开口:"听说你中午跟岸田起了冲突?"
"没有冲突。"白神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平冢挑了挑眉,"'这叫骚扰'这句话?"
"对。"
平冢又吸了一口烟。她的目光落在白神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你知道这样做会让你被孤立吧?"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白神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他不舒服。"
简单的回答。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借口。他看见了问题,所以他指出来。就这么简单。
平冢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真柴没有求助。"
"他没有能力求助。"白神说,"他如果有能力拒绝,一开始就会拒绝。他不说话,是因为他说了也没用。"
平冢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所以你替他说了?"
"不是替他说。"白神摇头,"我说的是我看到的。他们的行为是骚扰,我指出来。他接受不接受是他的事。"
"但你确实帮了他。"
"副作用。"
平冢笑了。
她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的资料我看过了。"她说,"东京转学来的,家庭原因。成绩中上,没有社团活动记录,没有违规记录。很干净的履历。"
白神没有说话。
"太干净了。"平冢继续,"干净到让人觉得可疑。一个高二学生,从东京转学到千叶,理由是'家庭原因'。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更多的信息。学校也没有追问。为什么?"
白神依然沉默。
平冢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是来审问你的。你的过去是你的事,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
她倾身向前,目光直视白神的眼睛。
"你对'帮助他人'这件事怎么看?"
白神回视她的目光。
几秒钟的对视。
然后白神开口:"问题存在,就解决。"
"如果解决的代价是被讨厌呢?"
"无所谓。"
"如果代价是被孤立呢?"
"无所谓。"
"如果代价是伤害到自己呢?"
白神的目光微微闪动。
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平静。
"那是我的选择。"
平冢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她站起身,"跟我来。"
白神:"去哪?"
"你会知道的。"
平冢走向办公室的门。白神犹豫了一秒,然后站起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
这个时间点,学校里已经很安静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只有少数参加社团活动的人还在。
他们走过普通教室区域,来到特别教室所在的楼层。
音乐教室、美术教室、家政教室……都是些不常用的教室。
平冢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侍奉部。
"侍奉部?"白神看着那个牌子。
"全名是'侍奉志愿社'。"平冢说,"简称侍奉部。"
"做什么的?"
"帮助有困难的学生。"平冢转过身,看着白神,"接受委托,解决问题。"
白神没有说话。
平冢伸手推开门。
教室里,一个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
黑色长发,端正的坐姿,精致的侧脸。即使只是坐在那里看书,也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雪之下雪乃。
白神的同班同学。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雪乃抬起头。
她看见平冢老师,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平冢身后的人身上。
白神凛生。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雪乃。"平冢走进教室,"给你介绍一下,新成员。白神凛生。"
雪乃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
"新成员?"她的声音冷淡,"我不记得我同意过增加成员。"
"你不需要同意。"平冢说,"作为顾问,我有权决定成员的增减。"
"但侍奉部是我的提案。"
"所以呢?"平冢耸肩,"提案是你的,但部活是学校的。我说了算。"
雪乃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看向白神。
白神也看向她。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几秒钟的对视。
然后雪乃开口:"你为什么要加入侍奉部?"
白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平冢。
平冢举起双手:"别看我,我只是把你带来,你要不要加入是你的事。"
白神重新看向雪乃。
"我没说要加入。"
雪乃挑眉:"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让我来的。"白神指了指平冢。
"你可以拒绝。"
"我没有理由拒绝。"
雪乃沉默了一秒。
"也没有理由接受。"
"确实。"
又是沉默。
平冢在一旁看戏,脸上带着笑意。
这两个人,一个冷到骨子里,一个闷到骨子里。放在一起,空气都能结冰。
"好了。"平冢打破沉默,"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雪乃叫住她,"您就这样把一个人丢在这里?"
"对。"平冢头也不回,"他是你的新同事了,好好相处。"
"我还没同意——"
门关上了。
平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雪乃和白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雪乃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拿起书,继续看。
白神站在原地,没有动。
几秒钟后。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雪乃的声音从书后传来。
白神环顾教室。桌椅摆放整齐,有一个小茶几,一套茶具,几个书架。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樱花的香气。
他走到窗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书,开始看。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看书,谁也不说话。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三十分钟过去。
雪乃合上书。
她看向白神。
"你打算就这样待着?"
白神抬起头:"有问题?"
"你什么都不问?"
"问什么?"
"比如,侍奉部是做什么的,有什么规矩,你需要做什么。"
白神想了想:"你说的对。侍奉部是做什么的?"
雪乃的表情微妙。
她有一种被噎住的感觉。
她原以为他会问,结果他不问。她提醒他应该问,他才问。这种感觉……很奇怪。
"侍奉部是帮助学生解决问题的社团。"她说,"接受委托,提供解决方案。"
"什么样的问题?"
"任何问题。"
白神点头:"明白了。"
就这样?
雪乃等了几秒,等他问更多的问题。
但他没有。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雪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真的什么都不想问?"
"没有。"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白神头也不抬,"雪之下雪乃,J班,成绩年级第一,冰山美人外号,孤高的完美主义者。班上的人这样说的。"
雪乃微微眯眼。
"你调查过我?"
"不需要调查。"白神翻了一页书,"教室里的人说的,我听见了而已。"
雪乃沉默。
她想起自己在教室里的存在感。确实,关于她的议论从来没有停止过。她只是选择性地忽略那些声音,但不代表那些声音不存在。
而这个人,他听见了,并且记住了。
"那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她问。
白神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看法?"
"对,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白神想了几秒。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听到别人说的。"白神说,"别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所以我不知道。"
雪乃的表情微微松动。
这个回答……
出乎意料。
大部分人听到那些评价,要么直接相信,要么根据评价形成偏见。但他……他只是说"不知道"。
因为他没有亲眼看见。
所以他不下结论。
有意思。
雪乃重新拿起书。
"你倒是谨慎。"
"不是谨慎。"白神说,"是基本逻辑。"
雪乃没有回应。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各自看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
雪乃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快六点了。
她合上书,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明天下午四点,侍奉部活动时间。如果你决定要加入,那时候来。如果不来,我会告诉平冢老师你拒绝了。"
白神也站起身。
"明白。"
他收拾好书包,走向门口。
经过窗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伸手,把窗户关上。
然后继续走。
雪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
"为什么关窗户?"她问。
白神回头看她一眼。
"晚上了。风会变凉。"
就这一句。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雪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窗户。
他关的是她那侧的窗户。
他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
也没有等她说谢谢。
就像中午帮真柴一样。
做完,离开,不解释。
雪乃走到窗边,把手放在窗框上。
玻璃是凉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
空无一人。
白神已经走了。
她关上侍奉部的门,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在想:
这个人。
他的行事方式,她看不透。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融入集体而改变自己的人。
这一点,和她很像。
又不太像。
明天四点。
他会来吗?
雪乃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感觉。
他会来的。
不是因为想加入,而是因为……
她也说不清楚。
算了,不想了。
她加快脚步,走出学校大门。
樱花还在飘。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