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总武高校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卷起，飘进二年J班敞开的窗户。
"下面介绍一位转学生。"
班主任的声音让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讲台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男生。身高目测一米八出头，在同龄人里算高的。黑发，不长不短，没有刻意打理过的痕迹。制服穿得规矩，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
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冷漠，也不是社恐式的闪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扫描的方式看了一圈教室，然后收回视线，看向班主任。
等待。
"自我介绍一下？"班主任说。
他转向全班。
"白神凛生。从东京转来。"
说完。然后他闭上嘴，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班主任咳了一声："呃，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兴趣爱好什么的？"
"没有了。"
三个字。
班主任的表情有点尴尬，但很快恢复正常："那好，你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白神凛生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书包，穿过两排座位之间的过道。
他走路的方式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提前计算好了从讲台到座位需要多少步。
经过中间几排的时候，有几个女生小声交谈：
"长得还挺帅的……"
"但是感觉好冷啊。"
"东京来的，会不会很傲？"
白神没有任何反应。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坐下，然后看向窗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周围的议论声根本不存在。
坐在教室前排靠门位置的雪之下雪乃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个新来的转学生。
很少见。
不是指他的外表或者气质，而是那种"完全不在意他人评价"的状态。大多数转学生在第一天都会试图展现自己好相处的一面，或者至少表现出融入集体的意愿。
但这个人没有。
他的自我介绍短到近乎无礼，却又不像是刻意装酷。他只是……不觉得有必要说更多。
雪乃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班主任开始上课。
第一节课，日本史。第二节课，数学。第三节课，英语。
白神凛生全程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听讲，偶尔做笔记。他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
午休铃声响起。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拿出便当，有人三五成群地出去买面包，有人围在一起聊天。
白神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个普通的便当盒。
他开始吃饭。
动作依然是那种精准而高效的风格。筷子夹起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任务。
教室前方，几个男生围到了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桌前。
"哟，真柴，又一个人吃饭啊？"
领头的是个染了一撮黄毛的男生，名叫岸田。他把手撑在真柴的桌子上，脸上挂着一副"我是为你好"的笑容。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食堂？总这样一个人多没意思。"
真柴低着头，声音很小："不……不用了，我带了便当。"
"便当也可以在食堂吃嘛。"另一个男生插嘴，"大家一起吃才热闹。"
"就是就是。"第三个人附和，"你这样不合群可不行啊，真柴。要不要我们帮你介绍几个朋友？"
几个人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恶意。
真柴的肩膀缩了缩，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更小了："真的不用……"
"别这么见外嘛。"岸田的手搭上真柴的肩膀，"我们是关心你。你看你每天中午都一个人，多孤单啊。"
雪乃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边的情况。
她认识真柴。班上最安静的人之一，成绩中等，存在感很低。每天中午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吃便当，从不主动和人交流。
岸田那群人围上去，表面上是在"关心"他，实际上是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但雪乃没有动。
她不喜欢这种伪善的行为，但这不是她该插手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世方式，真柴如果真的觉得不舒服，应该自己开口拒绝。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怎么样？走不走？"岸田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说你觉得我们配不上你？"
话里开始带刺了。
真柴的手抓紧了筷子，指关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围其他同学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偷偷看着，脸上带着"还好不是我"的庆幸表情。
没有人站出来。
然后，脚步声。
很稳的脚步声，从教室后方传来。
一步，两步，三步。
白神凛生走过来了。
他穿过座位之间的过道，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岸田注意到了他，转过头："哟，转学生，你有什么事？"
白神在真柴的桌子旁边停下。
他的视线扫过岸田，扫过另外两个男生，最后落在真柴身上。
真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茫然。
白神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他说需要你们帮忙了吗？"
岸田愣了一下："哈？"
白神重复了一遍："他有没有开口请你们帮忙介绍朋友？"
岸田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我们是好心关心他——"
"他没有求助。"白神打断他的话，语气依然平静，"你们不请自来。这叫骚扰。"
空气凝固了。
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边。
岸田的脸色变了。他松开搭在真柴肩膀上的手，直起身子，瞪着白神："你说什么？"
"听不懂？"
"你他妈——"
"我说的是事实。"白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一个人吃饭，你们围过来。他说不用，你们继续。他明显不舒服，你们还不走。这不叫骚扰，叫什么？"
岸田的脸涨红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试图用身高压迫白神。但白神比他还高半个头，这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转学生，你第一天来就这么横？"
白神没有退后。
他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岸田。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不值得他动怒的东西。
几秒钟的对峙。
岸田先移开了视线。
"切。"他退后一步，冲另外两个人挥了挥手，"走了，懒得跟这种人废话。"
三个人转身离开，走之前岸田还回头瞪了白神一眼："你给我记着。"
白神没有回应。
他转身，看了真柴一眼。
真柴还坐在那里，手里抓着筷子，表情呆滞。
"继续吃你的饭。"
只有这一句话。然后白神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吃自己的便当。
全程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看向白神的方向，有人看向岸田离开的背影。
"这转学生……胆子也太大了吧。"
"第一天就得罪岸田，以后有他好受的。"
"但是他说的也没错吧……"
"没错是没错，但谁会真的说出来啊。"
窃窃私语在教室里蔓延。
真柴终于回过神来。他看向白神的方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便当。
雪乃放下手里的书。
她看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白神凛生正安静地吃着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装作路见不平"的英雄主义，也不是"看不惯就要管"的多管闲事。他只是陈述事实，然后离开。
他甚至没有问真柴"你还好吗"，也没有等真柴的感谢。
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然后结束。
就像关上一个没有关好的门，或者捡起一张掉在地上的纸。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是因为那个问题在那里，所以他解决了它。
雪乃合上书，站起身。
她需要去图书馆还书。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再次看了一眼白神的方向。
转学第一天，他就把自己放在了岸田那群人的对立面。在这所以"融入集体"为美德的学校里，这无异于宣告自己不合群。
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在乎。
雪乃推开教室的门，走进走廊。
樱花的花瓣还在风中飘舞。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她想到了什么。
那个白神凛生，他的行事方式……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平冢静老师。
那个总是把麻烦的学生塞进她的部活的老师。
雪乃有一种预感。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加快了脚步，朝图书馆走去。
与此同时，教室里。
白神吃完了便当，合上盖子，放回保温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樱花还在飘。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疲惫？
只是一瞬间。
然后那丝情绪消失了，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午休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
白神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看。
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大家开始各忙各的。
只有偶尔，会有人偷偷看向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转学生。
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带着警惕，带着一点点的……忌惮？
白神凛生。
从东京转来的转学生。
第一天就得罪了班上的"社交活跃分子"。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新来的转学生，绝对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午休的最后几分钟。
白神依然在看书。
而在教室的另一个角落，真柴收拾好便当盒，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朝白神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继续做一个安静的、不引人注意的存在。
上课铃响了。
午休结束。
下午的课程开始。
一切看似恢复了正常。
但教室里的气氛，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有人记住了白神凛生这个名字。
有人开始期待，或者担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白神本人，依然是那副置身事外的表情。
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