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姆特的百万火光,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降临。
扎克斯的视野被纯粹的蓝白色光芒吞噬,脚下的岩石在高温与冲击波中瞬间汽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即将在这毁灭性的能量中分崩离析。
死亡,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那毁灭的冲击波即将把他们脚下最后一点立足之地也彻底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深邃、幽邃的紫色强光,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猛地从黄泉的体内迸射而出!
那光芒是如此强烈,甚至穿透了巴哈姆特攻击造成的、足以遮蔽一切的沙尘与能量乱流,将周遭的一切,连同那毁灭性的蓝白色火光以及部分天空,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紫色!
在这道紫光的笼罩下,奇迹般地,他们两人以及脚下那一小片区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从毁灭的边界拉了回来,勉强维持着没有完全消失。狂暴的能量如同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从他们两侧呼啸而过,将周围的一切化为乌有。
“得……得救了?”
扎克斯在剧烈的能量风暴中勉强稳住身形,心中刚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远比成为神罗战士时接受的魔晄引导实验更加猛烈、更加黑暗的精神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毫无征兆地轰入了他的大脑!
“呃啊——!”
扎克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狂暴的漩涡,瞬间被撕扯、挤压,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这不仅仅是魔晄带来的精神负荷。在这片意识的黑暗深渊中,他看到了无数陌生的面孔在痛苦中扭曲、哀嚎,感受到了他们临死前的绝望、恐惧、憎恨与不甘……更有甚者,是他们在死前对他人施加的恶意、犯下的罪行,那些阴暗的、污秽的念头与记忆,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灵魂,试图将他也拖入这无边的恶意深渊。
这是……无数亡者残留的意念与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远比单纯的魔晄冲击更加可怕,直击灵魂深处。
扎克斯的意识在这片由痛苦与恶意构成的黑暗海洋中沉浮,每一秒都如同永恒般漫长而煎熬。
他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侵蚀,自我认知开始模糊。
但是,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顽强地闪耀起来——
黄泉……黄泉前辈!
他清晰地记得,那救命的紫色光芒是从黄泉身上爆发出来的。这股强大到足以对抗巴哈姆特绝招、却又充斥着如此恐怖负面能量的魔晄,正包裹着她!连他自己都感到如此痛苦,那作为力量源头的黄泉,此刻又在承受着什么?她会不会被这股黑暗彻底吞噬?
这份对同伴的担忧,这份纯粹的、想要确认她安危的执念,成为了扎克斯在无边黑暗与痛苦中锚定自身的唯一坐标。
他不再去试图驱散那些恶意的低语,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起来,死死地抓住那份担忧,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用它作为盾牌,对抗着不断涌来的精神冲击。
坚持住……前辈……我一定要……确认你没事……
这简单的念头,化作了最坚韧的动力,支撑着他在意识的黑暗深渊中,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无比激烈的抗争。
他不知道外界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前辈的情况如何,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倒下,绝不能迷失。
因为,他还有必须要守护的同伴,还在等待着他。
……
杀——!杀!将眼前的一切屠戮殆尽!
一个充满了妩媚的女声,以最为恶毒的语气命令着自己。
刚刚还处于一片空白、仿佛电路烧毁般宕机状态的黄泉,被这声音猛地惊醒。
意识回归的瞬间,她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一片无垠的、令人心悸的猩红,如同浓稠的血浆,覆盖了一切。
天空、大地、远处的山峦,全都浸染在这片诡异的红色之中。然而,更令人惊骇的是,在这猩红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在空中飘舞的、被爆炸激起的灰尘颗粒凝固不动。
在她的身后,扎克斯正翻着白眼,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僵在半空,即将摔落却未能触地。甚至云层上方,那只刚刚释放了毁灭性攻击的巨龙巴哈姆特,也保持着振翅咆哮的姿态,如同被镶嵌在了血色的琥珀里。
时间,在她的感知中,彻底停滞了。
就在这时,之前在模拟训练中出现过的那些青色的、如同幻觉般的蝴蝶再次出现了。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难以捕捉的朦胧光雾,而是凝聚成了实体,每一只都仿佛由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鳞翅上闪烁着冰冷而精密的光泽。它们无声地舞动,轨迹却奇妙地跟随着黄泉视线焦点的移动。
黄泉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身后凝固的扎克斯。
那些水晶般的青蝶仿佛接收到了指令,轻盈地飞向扎克斯,萦绕在他僵滞的身体周围。紧接着,黄泉的视觉发生了诡异的跳转——就像电影中被强行剪切的一个镜头,她的视角瞬间从自己所在的位置,切换到了扎克斯的身后。
“…………我怎么突然?”
虽然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但黄泉差不多理解了这奇怪的现象。
她把扎克斯轻轻放在地面,以免砸坏了他本就不聪明的脑袋。
而在这个过程中,透过扎克斯那失去焦距、微微反光的眼瞳,黄泉却看到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景象——
她自己,站立在原地,额头的正中央,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竖着的口子,没有流血,反而像是开启了一道门户。
门户之中,镶嵌着一颗如同活物般缓缓转动、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宝石,宛如一颗额外的非人眼睛!
“这是……”
时间……不多了……
一个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她身体本能的、直觉般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没有时间惊骇,没有时间困惑。
黄泉猛地将视线从扎克斯身上移开,望向了高空中那凝固的、如同血色标本般的巴哈姆特。
青色的水晶蝴蝶瞬间响应,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蜂拥而至,飞到了巨龙的面前,仿佛为其标定了死亡的坐标。
意念微动,腰间的太刀已然出鞘。
她朝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巴哈姆特,拼尽全力地挥出了一刀。
而就在太刀的轨迹即将触及巨龙那坚韧无比的鳞片的瞬间——
嗡!
她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猩红世界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的掌控权仿佛在千分之一秒内交接,她的意识和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断层——此刻挥刀的动作,更多的是由身体残留的惯性驱动,而非她此刻清醒的意志。
她原本只是想精准地划破巴哈姆特眼睛的晶状体,迫使它中断攻击或失去目标。
然而,预想中切割坚韧龙鳞的阻力并未传来。
太刀轻盈得像是划过了空气,悄无声息地——
巴哈姆特那威严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龙首,沿着太刀划过的轨迹,悄然无声地一分为二!
断面光滑如镜,仿佛它本身就是用最脆弱的材料拼接而成。
巨大的龙躯失去了所有生机,开始如同幻影般消散。
周围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重组、变幻。
悬崖之巅的景象模糊、扭曲,最终稳定下来时,他们已经重新站在了安吉尔家那片染血的门口前。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战斗、那停滞的时空、那被斩首的巨龙,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唯有黄泉手中,那枚不知何时被握住、尚残留着一丝余温的、散发着深邃红光的召唤魔晶石——巴哈姆特的魔晶石,在无声地证明着,那并非幻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魔晶石,又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触碰自己光滑的额头。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裂口,没有红宝石,只有一片正常的肌肤。
但刚才那挥刀时那诡异的、超越理解的顺畅感……一切,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扎克斯摇晃了一下,从僵硬的状态中恢复,摔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显然还未从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冲击中完全恢复,他茫然地看着四周,以及黄泉手中那枚刺眼的红色魔晶石。
“前辈,你没事吧!刚刚发生什么了?”
“我把它砍了……”
黄泉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刚才的经历,若是能操纵魔晄可以用基因突变来解释,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只会令人恐慌。
“对了,别在这种地方叫出召唤兽啊?!”
扎克斯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刚刚发生事情的时候,杰尼西斯还在这里。
“神罗战士的骄傲跑去哪儿了?”
“我们不过是…怪物而已。”
杰尼西斯做出祈祷姿势,扎克斯本想继续开口询问——然而他迅速张开左臂。
仅有一只的漆黑羽翼从他背后伸展而出。
“!!!”
柔顺的羽毛在空中飞舞,明明是黑色却在空中闪耀发光。
“骄傲与梦想早已不复存在。”
“哈?”
羽翼用力挥动,大量的漆黑羽毛在一瞬遮住了两人的视线。短短数秒,杰尼西斯整个人就从天际消失不见了。
扎克斯想起了之前曾对他们说过的,以及杰尼西斯此刻的悲伤表情,还有刚刚从黄泉前辈体内突然爆发的力量——
这一切都显得不可理喻,但扎克斯此刻的心情反而更加坚定了。
“神罗战士……不是怪物。”
……
巨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黄泉和扎克斯的心上。
黄泉和扎克斯站在救援直升机敞开的舱门边,直升机旋翼的强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却无法吹散那凝滞在空气中的绝望。
视野所及之处,巴诺拉村正在被从天而降的导弹无情地吞噬。
曾经宁静祥和的屋舍在火光中坍塌,那些由白色巴诺拉怪树天然形成的、如同神迹般的弯曲隧道,在爆炸的冲击波中脆弱地断裂、燃烧,发出噼啪的哀鸣。
几代人生活的痕迹,村民们或喜或悲的记忆,安吉尔与杰内西斯童年奔跑过的足迹……所有的一切,都在神罗为了掩盖丑闻与处理麻烦的冷酷炮火下,被粗暴地抹去,埋葬于冲天的火光与浓烟之中。
扎克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蓝色的眼眸倒映着下方那片燃烧的地狱,里面燃烧着不甘、愤怒与深深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怒吼,想质问,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沉重得几乎无法承受的名字,随着风消散在引擎的轰鸣里:
“安吉尔……”
他的声音很轻,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对导师下落不明的担忧,对他手刃母亲行为的不解与痛苦,对他如今与杰内西斯一同踏上不归路的迷茫,以及……对那片再也无法结出紫色果实的土地的哀悼。
安吉尔最喜欢的、味道平淡却承载着故乡与挚友回忆的笨苹果……连同生长它们的树木,以及那片孕育了这一切的土地,都在这一刻,不复存在了。
黄泉沉默地站在一旁,火光在她深色的瞳孔中跳跃,却照不进那深处的寒意。
她比扎克斯更早地见识了神罗阴影下的残酷,但每一次直面,依然会感到心悸。她看着那片火海,仿佛能看到安吉尔母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能看到杰内西斯离去时那决绝而疯狂的背影,也能看到……那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的安吉尔。
曾坐在驾驶位后方面无表情地操控着直升机,单向玻璃遮挡了他所有的情绪,仿佛下方那场毁灭与他无关,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收尾工作。引擎的轰鸣声催促着他们离开这片即将彻底化为焦土的是非之地。
“快上来,之后还需要进行二次轰炸。”
“……知道了。”
直升机开始爬升,调转方向,将那片燃烧的村庄逐渐抛在后方。
但黄泉和扎克斯的视线,却仿佛被钉在了那里,久久无法移开。
那冲天的火光,如同一个巨大的的墓碑,矗立在他们的视野尽头,也深深地烙进了他们的心底。
梦想、荣耀、友谊、故乡……所有看似坚固的东西,在绝对的力量与冰冷的现实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巴诺拉村消失了,连同它所有的秘密与悲伤,一起被埋葬。
而活着的人,带着更深的谜团与更沉重的负担,被迫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