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神罗总部已经一天了，但五台的潮湿、硝烟以及那接踵而至的谜团，仿佛依旧黏在制服纤维里，挥之不去。
总部内部的空气似乎比以往更加凝重，关于安吉尔和杰尼西斯的流言开始在底层士兵间悄然传播。
第二天下午，黄泉像往常一样推开训练室的门，里面却异常安静，只有模拟魔晄能量槽发出的微弱嗡鸣。她本以为扎克斯会像往常一样在这里挥汗如雨，将过剩的精力发泄在模拟训练当中，却发现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长凳上，背对着门口，肩膀有些垮塌，那头总是根根挺立、充满活力的黑色刺猬头，此刻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他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训练用的握力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连黄泉走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黄泉停下脚步，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很清楚扎克斯为何如此消沉。这个单纯又热情的家伙，几乎将所有的信任和崇拜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安吉尔，而老师的突然离开，以及昨天自己情急之下那句“你才认识他多久”的呵斥，无疑像两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搁在地上的鞋跟。
“喂，扎克斯。”
扎克斯猛地回过神，抬起头，见是黄泉，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像平时那样灿烂的笑容，但嘴角只是牵动了一下，显得有些勉强和疲惫：
“啊……是前辈啊。你来训练吗？”
“不训练了。”
黄泉双手抱胸，目光扫过他有些黯淡的蓝色眼眸，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看你这样子，练了也是白练。走吧，我请你吃大餐。”
“诶？”
扎克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黄泉顿了顿，神情认真了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算是……为昨天我对你说的话道歉。对不起，扎克斯。我当时不该那么说。”
她的声音很诚恳，因为她正在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知道，信任和理解的深浅，根本不能用认识的时间长短来简单衡量。你和安吉尔之间……有着非常宝贵的羁绊，我不该否定它。”
这番坦诚的道歉让扎克斯有些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眼眶似乎微微发热，一种被理解的暖流冲散了些许胸口的憋闷。
他低下头，揉了揉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黄泉见他这样，知道说到了他心里，便不再多言，转身朝训练室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用随意的口吻说道：
“别磨蹭了，八区那边新开了一家烤肉店，听说肉都是从科斯莫峡谷运来的顶级货，去晚了连骨头渣都抢不到！”
“烤肉？！”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瞬间激活了扎克斯的神经。他肚子里的馋虫立刻大声抗议起来，几乎能听到“咕噜”一声。
他猛地从长凳上跳起来，脸上的阴霾被对美食的渴望驱散了大半，几步追上黄泉，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真的吗？前辈！你、你真是太够意思了！”
看着他重新焕发出活力的样子，黄泉的嘴角其实在微微抽搐。
她刚拿到奖金，没想到现在就得大花一笔了。
毕竟笨蛋吃的总是比较多，这一点似乎哪里都是通用的。
……
烤肉店里人声鼎沸，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和浓郁的肉香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令人安心的烟火气。扎克斯果然化悲愤为食欲，几乎是以风卷残云之势扫荡着烤盘上的肉片，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快都就着美味的烤肉一起吞下去。
黄泉没有跟他抢，只是慢条斯理地翻动着肉片，偶尔夹起一块熟度刚好的放入口中，目光温和地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少年。
等他进食的速度终于放缓，开始有闲暇端起杯子灌饮料时，黄泉才用夹子轻轻敲了敲烤盘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扎克斯。”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很清晰。
“其实，我昨天之所以那么说，并不是觉得你不重要，或者不理解安吉尔。”
扎克斯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表情也认真了起来，安静地听着。
黄泉的目光落在烤盘上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组织语言：
“当时的情况……萨菲罗斯前辈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她回想起当时萨菲罗斯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以及那双绿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孤寂。
“安吉尔以前……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扎克斯，眼神里带着回忆的色彩，轻轻模仿着安吉尔那沉稳而独特的语调：“他说，‘黄泉，比起萨菲罗斯和杰尼西斯那两个不省心的家伙，你倒是更让人放心。’”
她看到扎克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继续解释道：
“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必须先稳住萨菲罗斯前辈。他非常强大，正因为他如此强大，当他感觉到被自己视为挚友的人隐瞒、甚至可能‘抛弃’时，那种被背叛的愤怒和席卷而来的孤独感，才会更加……具有破坏性。我并不是要否定你和安吉尔之间的信任，扎克斯。恰恰相反，我觉得你那纯粹又直接的信任，是非常耀眼、非常宝贵的东西。”
她的语气非常真诚：
“只是当时，我必须做出选择，优先处理那个更可能失控的‘危机’。”
扎克斯呆呆地听着，连刚刚夹起的肉片已经塞到嘴巴里都没察觉。
他消化着黄泉话语中的信息，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逐渐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最后，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咧开了一个巨大无比、带着十足傻气和洋洋得意的笑容。
“诶——？！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几乎是欢呼着从座位上弹了一下，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他完全顾不上别人的目光，用大拇指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眉毛扬得高高的，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比自豪的光芒。
“也就是说，在安吉尔心里，我扎克斯·菲尔，比英雄萨菲罗斯还要让人‘放心’？！哈哈哈！果然！安吉尔最了解我了！他就知道我是个超级可靠的男人！”
他那副得意忘形、恨不得立刻跳上桌子宣布这个「重大发现」的样子，让黄泉彻底无奈地笑了出来，刚才那番认真解释营造出的氛围瞬间被他这活宝表现击得粉碎。
“是是是，你最能干，你最可靠了。”
黄泉笑着摇头，将烤盘上最好的一块、边缘烤得微微焦脆的牛里脊肉夹起来，放到了他的盘子里。
“快堵上你的嘴吧，笨蛋，再嚷嚷下去我可就先走了。”
“嘿嘿，谢谢前辈！”
扎克斯毫不客气，立刻将那块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不过前辈你请客道歉，还告诉我这么棒的消息，你也是个超级大好人！”
看着他重新变得生机勃勃、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黄泉心里最后一点担心也烟消云散了。
她端起饮料杯，轻轻抿了一口。窗外，米德加永恒的人造灯光依旧冰冷，钢铁圆盘投下的阴影依旧沉重。但在这间喧闹温暖的烤肉店里，在美食升腾的香气和少年恢复元气的笑容中，那些纠缠的谜团、离别的伤感以及未来的不确定性，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了。
即便是如此阳光开朗的主人翁，也是会感到伤心、难过。
这个世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至少，她涌动在心中的这些感情不会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