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得如同死水。
商队的营地,在经历了白日的奔波与战斗之后,终于陷入了沉睡。除了几个负责轮值的哨兵,大多数人,都早已裹紧了毯子,在那忽明忽暗的篝火旁,发出了疲惫的鼾声。
凯恩,并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坐在一棵,位于营地最边缘的、巨大的老橡木的横枝之上。
这里,远离了篝火的温暖,也远离了人群的气息。他就那样,将自己整个人,都隐没在那片最为浓郁的树冠阴影之中,如同一只冷漠的夜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他的手中,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转动着那枚冰冷的黑曜石蛇戒。那坚硬而锋利的棱角,刺痛着他的指腹,用这种微弱的疼痛,让他那根时刻紧绷着的神经,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黑暗,越过了那些横七竖八的佣兵,最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不远处,那顶属于“骄阳小队”的、有些破旧的帐篷旁边。
那是,他今晚,唯一的观察对象。
也是,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痛苦的……根源。
作为曾经站在王国顶点的精英冒险者,作为如今这世间最致命的猎杀者,凯恩,正在用一种近乎苛刻的、专业的、甚至可以说是“嫌弃”的眼光,无声地,审视着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队伍。
在他的眼中,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合格的冒险者。
他们,就像是一群,还没长大的、在过家家的小屁孩。
“……那个半精灵(希尔)。”
凯恩的目光,扫过那个正抱着短弓,依靠在帐篷边假寐的少女。
“太多疑了。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浪费在了盯着我这个‘假想敌’的身上。却完全忽略了,对她自己左侧那片灌木丛的警戒。如果刚才,有一只影豹从那里扑出来,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那个牧师(艾米)。”
凯恩看了一眼那个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的女孩。
“心理素质太差。在那场伏击战里,她的施法前摇,足足拖延了三秒。在真正的、高强度的战场之上,这三秒钟,足够让她,死上十次。”
“……那个盾战士(巴克)。”
“只会死扛。根本不懂得如何利用盾牌的角度去卸力。照他那种蛮干的用法,他那面盾牌,撑不过下一次硬仗,早晚会碎。”
最后,凯恩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睡得毫无防备的金发队长(里奥)身上。
“……最蠢的,就是这个家伙。”
“除了盲目的乐观,和喊那些毫无意义的口号之外,没有任何的战术规划。竟然敢带着这样的队伍,接下这种明显充满了猫腻的送命任务……”
“这,根本就是在带着全队人,去送死。”
在理智的层面,凯恩对这支队伍的评价,只有冰冷的三个词:
不及格。
炮灰。
活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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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尽管他在心里,已经给出了如此低劣、如此不屑的评价。
尽管他的理智,在不断地警告他,离这群注定要完蛋的蠢货远一点。
但是,他那双,一只蔚蓝、一只赤红的异色双瞳,却始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魔力所诅咒了一般,根本无法,从他们的身上……移开。
因为。
在那一个个拙劣的动作之下,在那一句句幼稚的言行背后。
他,看到了一些,让他那早已死去的灵魂,都在忍不住……剧烈颤抖的东西。
他看到。
那个叫做巴克的傻大个,即使是在沉沉的睡梦之中,他的怀里,依旧,死死地,紧抱着他那面盾牌。他的睡姿,是一个蜷缩的、随时准备弹射而起的姿态。
那是一个,将“守护”,刻进了骨髓里的本能姿态。
——恍惚间,凯恩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格雷,曾无数次地,用那张憨厚的笑脸,拍着盾牌,对他说:“凯恩,我的盾,不是为了挡刀的。是为了,让你们能安心地,把后背,交给我。”
他看到。
那个叫做艾米的胆小牧师,在今晚轮到她守前半夜的时候。她偷偷地,从自己那本就不多的口粮里,掰下了一块干硬的面包,喂给了路边,一只跟着商队乞食的、断了腿的流浪狗。尽管,她自己,其实都没有吃饱。
——恍惚间,凯恩仿佛看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莉娜不惜消耗神力,去救治一只受伤的云雀。她说:“生命,不应该分贵贱。神力,也不应该。”
他看到。
那个总是嘴巴刻薄、对他充满了敌意的半精灵希尔。在看到里奥因为睡觉不老实,而踢开了身上的毯子时。她虽然嘴里在无声地骂着什么,但却在第一时间,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用一种虽然粗鲁、但却无比细心的动作,重新,帮他把毯子盖好,并掖好了被角。
——恍惚间,凯恩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冷着脸的艾拉,在每次分补给的时候,总是会把最好的箭矢,留给负责冲锋的自己。嘴上却冷冷地说:“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换个新队长,太麻烦。”
最后。
那个,最让他感到痛苦的。
是那个,名为里奥的队长。
即便是在梦里,他似乎,还在嘟囔着那句梦话:“……嘿嘿……我们……一定要成为……最棒的……”
那种,愚蠢的、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理想主义。
——那就像是一面,最清晰、最残酷的镜子。
照出了,五年前的,那个凯恩。
那个,曾意气风发地,站在篝火旁,指着漫天的星辰,对他的伙伴们发誓说:“我们要让‘晨曦之刃’的名字,响彻整个大陆!”的……自己。
凯恩的手指,猛地收紧。
黑曜石戒指那锋利的棱角,刺破了他的掌心,流出了一丝温热的鲜血。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太像了。
这四个人,和当年的他们,实在是……太像了。
像得,让他感到……恶心。
他厌恶这种既视感。
因为,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个,他最不愿意去面对的、血淋淋的事实——
美好的东西,在绝对的恶意面前,是多么的容易破碎。
而那些,越是纯粹、越是闪耀的梦想。
在摔碎的时候,就越是……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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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凯恩,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那棵老树之上,跳了下来。
落地,无声。
他,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
而是,鬼使神差地,缓缓地,走到了“骄阳小队”那熄灭了一半的篝火旁。
他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脚边,里奥翻了个身,毫无防备地,露出了他那脆弱的脖颈。
只要,凯恩愿意。
他只需要抽出匕首,轻轻一挥。
就能,彻底地,结束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痛苦、无比烦躁的“根源”。
就能,让这些“注定要死”的菜鸟,在睡梦中,得到一个,没有痛苦的解脱。
他的手,在斗篷下,动了动。
最终。
他只是,缓缓地,弯下了腰。
捡起了,一块,差点滚出了火堆范围的、还在燃烧着的木柴。
然后,将其,重新,轻轻地,丢回了,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之中。
让那团温暖的火光,重新,明亮了一些。
他,站直了身体。
在那片,只有他一个人的、深邃的黑暗之中。
凯恩,终于,第一次,直面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真正的动机。
他,并不是在保护这四个年轻人。
他们是谁,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梦想,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是在……
保护,那个,“如果,当年,有一个像现在的我一样强大的人,能够在暗中,拉我们一把……或许,结局,就会不同”的……
可悲的,妄想。
他是在试图,通过保护这些“过去的影子”,来填补,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的、血淋淋的、永远都无法愈合的……空洞。
这,是一场,注定徒劳的、自我欺骗式的……自我救赎。
天边,泛起了一丝,苍白的鱼肚白。
商队的起床号角声,即将吹响。
凯恩,重新,拉好了他的兜帽。
将那张,写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脸,重新,藏回了那片,冰冷的阴影之中。
再一次,变回了,那个,冷漠的、麻木的、名为“幽灵”的……佣兵。
“……只送到,铁棘城。”
他在心里,对自己,许下了一个,冰冷的界限。
“只要,他们能活着,离开这趟浑水。”
“我就,两清了。”
他以为,他可以,随时抽身。
但他不知道。
在这个,早已崩坏的、混乱的世道里。
有些羁绊,一旦开始。
就只有,生,与死。
才能将其……彻底斩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