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鱼河畔的夜,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商队的营地,再一次,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氛围之中,安扎了下来。护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一边烤着湿透的靴子,一边大声地吹嘘着自己白天的英勇表现,试图用喧嚣来驱散心中残留的恐惧。
然而,在营地边缘,一个远离了人群喧嚣的、背风的角落里。
“骄阳小队”的射手希尔,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享受那份难得的放松。
她独自一人,盘腿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之上。借着不远处那堆忽明忽暗的篝火光芒,她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半精灵眼眸,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支通体漆黑、做工粗糙到了极点的……白杨木箭矢。
那是她,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从那头被射爆了眼球的头狼尸体上,拔下来的。
另一样,则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河边鹅卵石。
那是她,在战斗结束之后,在那片染血的草丛里,翻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的。
“……没有箭羽。”
希尔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支箭矢光秃秃的尾部。她的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在那张清冷的脸上,刻下了一道充满疑惑的阴影。
“一支,连箭羽都没有的、重心完全失衡的劣质箭矢……怎么可能,在那种混乱的、高速移动的情况下,精准地,射中一头魔狼的眼睛?”
“除非……射出这一箭的人,对于力量与风向的控制,已经达到了……恐怖的‘绝对掌控’境界。他根本,就不需要箭羽来修正弹道。”
她放下了箭矢,又拿起了那块小小的鹅卵石。
石头的表面,有一处,极其平滑的、如同被刀削过一般的切面。那并非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在极高的速度之下,与某种坚硬的骨骼,发生了剧烈的撞击之后,所产生的……物理崩坏。
“用这种轻飘飘的石头,在几十米开外,瞬间,击碎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腕关节……”
希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准头。”
“更是……一种,足以捏碎钢铁的、恐怖的指力与腕力。”
“这,绝不是什么所谓的‘运气’。”
“这,是人为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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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你们是没看到!当时那个劫匪头子的脸都绿了!我就那样,‘唰’的一剑!直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帐篷旁,传来了队长里奥那充满了夸张修辞的、吹牛的声音。
希尔猛地站起身,带着一股莫名的怒火,大步走了过去。
“啪”的一声。
她将那支断箭和那块碎石,重重地,拍在了里奥面前那张简陋的折叠桌上。
巨大的声响,瞬间,便打断了里奥那正如痴如醉的演讲,也吓了旁边正啃着干粮的巴克一跳。
“……呃,希尔?你这是……”里奥有些发懵地看着她。
“里奥,别在那儿傻乐了。”希尔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深秋的霜冻,“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们今天能活下来,是因为你的‘英勇’?还是因为那该死的‘运气’?”
她指着桌上的两样东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人,在帮我们。”
“而且,那个人,就像一个时刻盯着不懂事孩子的‘保姆’一样,在暗中,帮我们……擦屁股。”
“……啊?”里奥拿起了那块石头,左看右看,却怎么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随手将石头一扔,满不在乎地笑道:“哎呀,希尔,你就是太多疑了!这就是巧合!绝对的巧合!”
“你想想看,这荒郊野岭的,说不定就是哪个路过的、正义感爆棚的高级游侠,看不惯那些劫匪欺负人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骄阳小队’,是被命运女神所眷顾的!”
“就是就是!”一旁的巴克,嘴里塞满了黑面包,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我也觉得,一定是守护神在保佑艾米呢!”
艾米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她看了看那块石头,小声地说道:“可是……可是当时,那个石头飞过来的声音……真的很尖,很吓人……不像是,随便飞过来的……”
“路过的游侠?”希尔冷笑了一声,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里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哪来那么多‘正好路过’的高级游侠?”
“那个帮我们的人……就在,这支商队里。”
说完,她猛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越过了人群,越过了火光,死死地,锁定在了,远处,那个独自一人,背靠着一棵巨大的黑松树,正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孤独身影之上。
——那个,代号为“幽灵”的,落魄佣兵。
“两次袭击。”希尔的声音,压低了下来,却充满了笃定,“他,都在队伍的最后方。那个位置,是纵观全场的、视野最好的……狙击点。”
“而且,他在战斗中,实在是太‘冷静’了。冷静得……就像一个死人。他背上那把大剑,我从来,都没见他拔出来过。一个佣兵,在那种生死关头,居然连武器都不拔?这正常吗?”
里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浑身散发着颓废与麻木气息的“大叔”。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副“你简直是在开玩笑”的表情。
“那个大叔?希尔,你没睡醒吧?”
“你看他那个样子,走两步路都带喘的,浑身都是酒气。而且……他可是个剑士啊!你看他手上那些老茧,那是握剑握出来的!他怎么可能,会用弓箭?还用石头打出那种效果?”
“你想多了,真的想多了。”
就连一向对希尔言听计从的巴克,也挠了挠头,憨厚地说道:“是啊,希尔。那个大叔……看起来很普通啊。还没有我壮呢。”
面对同伴们的一致否定,希尔虽然心中那股直觉的火焰依旧在熊熊燃烧,但她,确实,拿不出任何直接的证据。
那个男人身上没有弓。
而石头……这满地都是。
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既然你们不信……那我就,亲自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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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并没有放弃。
她从巴克的手里,抢过了那个装满了清水的皮水囊。
然后,假装成只是路过的样子,向着营地边缘,那个最阴暗的角落,走了过去。
当她,走到距离那个男人,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时。
“大叔,喝水吗?”
她突然开口,声音虽然尽量保持着平静,但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那双隐藏在斗篷袖口之下的……手。
作为一个半精灵射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长期拉弓射箭的人,手指的指尖与指肚上,会留下一层特殊的、厚实的老茧。那是任何伪装,都无法轻易抹去的、身体的记忆。
那个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在那层肮脏的泥灰之下,那双(伪装后的)浑浊而疲惫的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接过了那个水囊。
希尔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只手上。
那只手上,确实,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但是……
那些老茧,却并非分布在指尖。而是,厚厚地,堆积在手掌的虎口,以及手指的根部。
那,是长期握持重型武器,比如……双手大剑,才会留下的,典型的,“剑士之茧”。
而且。
那只手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整只手,还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那是一种,只有长期酗酒过度的老酒鬼,才会出现的、典型的……神经性震颤。
希尔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凯恩,拔开了水囊的塞子,仰头,灌下了一大口冰凉的清水。
有些浑浊的水渍,顺着他那胡子拉碴的下巴,流了下来。
“……有事?小姑娘。”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带着一种被酒精烧坏了嗓子的、特有的撕裂感。
希尔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
“刚才,战斗的时候……你,看到是谁,扔的那块石头了吗?”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可能出现的闪烁与慌乱。
然而。
凯恩,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那张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事不关己的表情。
“……石头?什么石头?没看见。”
“那个时候……我正忙着,躲在马车的车轮后面呢。”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水,将水囊,递还给了希尔。
“……你们这帮年轻人啊,运气,可真好。”
“下次,别那么莽撞了。会死人的。”
说完,他便重新,拉低了帽檐,闭上了眼睛,靠在树干上,不再理会希尔。
一副,“别来烦我睡觉”的、老油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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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拿着那个水囊,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男人,看了许久,许久。
无论是气息、手茧、还是那副令人讨厌的态度……
这,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混日子的、没有任何威胁的……落魄老佣兵。
她,实在,找不出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最终。
她只能,气恼地,跺了跺脚,转身,大步离开。
当希尔那充满了不甘的脚步声,彻底地,远去之后。
那个,靠在树干之上、仿佛已经睡着了的男人。
并没有,睁开眼睛。
但是,在那片兜帽的阴影之下,他的嘴角,却微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敏锐的直觉……”
“……真的,太像……艾拉了。”
他在心中,无声地,自语道。
他,微微地,活动了一下,那只,藏在宽大袖口之里的、刚刚,因为希尔的靠近,而瞬间本能地紧绷了一瞬的……右手。
他知道。
这群“菜鸟”,虽然笨拙,天真。
但是,那个有着一半精灵血统的女孩……
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必须,更小心了。”
他,对自己,说道。
一阵冰冷的夜风,吹过。
他,将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色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
继续,在这片无人知晓的黑暗之中。
扮演着,那个,名为“幽灵”的……
沉默的影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