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并不是在装死。
她是真的有点虚了。
那种被绳索吊在半空中的感觉，并不好受。
虽然这具身体是所谓的“人偶”，没有痛觉，也没有那种令人羞耻的触感，但那种失重感和被束缚的压迫感，却是实打实地传导进了她的意识里。
就在刚才。
因为长时间的悬挂，加上眼前这个男人那种仿佛在研究什么稀有生物一样的眼神，让她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然后，就在某一个瞬间。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大脑这种高强度的运转终于到了极限。
她走神了。
意识恍惚了一下，陷入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
身上的束缚感已经消失了。
W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腰间的榴弹发射器。
摸了个空。
哦，对了。
这里是那个该死的灰色房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身穿的都烂了得有些漏风的佣兵短裙还在，黑色的丝袜紧紧包裹着双腿，带着一种奇怪光泽。
但那些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的绳索，已经不见了。
她正靠坐在那个巨大的、软得不像话的沙发上。
身体虽然还有些僵硬，关节处干涩感依然存在，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感，似乎消退了不少。
W眨了眨眼睛，那双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迷茫。
怎么回事？
那个变态……那个家伙，放过自己了？
她抬起头，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游洛。
他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距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
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奇怪的道具，也没有露出那种让她想要把一颗手雷塞进他嘴里的诡异笑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魔方。
那个黑色的光环，静静地悬浮在他的头顶。
没有任何光亮，就像是一个黑色的空洞。
W盯着那个光环看了一会儿。
萨科塔？
不，不对。
虽然那确实是个光环，但他身上没有一点萨科塔那种令人作呕的、仿佛随时都要唱圣歌一样的神圣感。
反倒有一种……
比萨卡兹还要深沉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进去的虚无感。
这家伙，绝对不是萨科塔。
W在心里下了定论。
“醒了？”
游洛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平淡，随意，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像是在问候一个刚睡醒的室友，而不是一个刚才还被他吊起来玩弄的俘虏。
W的身体瞬间紧绷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游洛，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握紧。
她在评估。
评估这个男人的危险程度，也在评估自己现在的处境。
刚才那个“走神”的时间里，如果这个家伙想要对自己做什么，简直是易如反掌。
把她拆成零件？
但他什么都没做。
甚至，还好心地把自己放了下来，摆在这个舒服的沙发上。
为什么？
W的脑子里充满了问号。
这不符合逻辑。
在这个鬼地方，他是绝对的主宰，而自己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他完全可以为所欲为。
游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警惕，但他并不在意。
他停下了手中转动魔方的动作，随手将那个色彩斑斓的小方块扔到了一边的茶几上。
啪嗒一声。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别这么看着我。”
游洛转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着W，“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你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完整地坐在这里吗？”
W皱了皱眉。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嚣张，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空间里，她连引爆一颗C4都做不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
W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散去的慵懒，听起来竟然莫名地有些软糯。
W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立刻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那种嚣张跋扈的感觉。
“把你那套恶心的把戏收起来，我没那么容易屈服。”
游洛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屈服？”
他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屈服，W。”
他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在沙发上陷得更深一些。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聊聊？”
W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和一个把你吊起来的人聊聊？你的脑子是不是被源石虫啃了？”
“也许吧。”
游洛居然没有反驳，反而耸了耸肩，“不过，比起这个，你应该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W的脸上。
“你不想回去吗？”
回去。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W的神经。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当然想回去！
谁愿意待在这个连爆炸声都听不到的鬼地方？
但是……
“你能让我回去？”W狐疑地看着他。
“我试过了。”
游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就在刚才。”
“刚才？”
W愣住了。
刚才……不就是自己被吊起来的时候吗？
难道说……
“你以为我把你吊起来是为了什么？为了满足我那并不存在的变态嗜好？”
游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像是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回去的方法，其实很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这里是人偶的世界，一切都是死的，僵硬的，按部就班的。”
“想要打破这个规则，想要让意识脱离这具躯壳，回到现实。”
“你就必须做一些……人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W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游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需要强烈的情绪波动。恐惧，愤怒，羞耻，或者是……极致的快乐。”
“只有当你的情绪突破了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阈值，灵魂才会产生‘排斥’，从而被弹回原来的世界。”
说到这里，游洛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W。
“刚才把你吊起来，就是想试试‘恐惧’和‘羞耻’能不能起作用。”
“结果呢？”
W下意识地问道。
游洛摊了摊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结果你居然睡着了。”
“……”
W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她确实……好像……是睡着了。
那种被束缚的紧张感过去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诡异的安宁感，然后她就不知不觉地断片了。
“这不能怪我！”
W有些恼羞成怒地喊道，“谁让你……谁让你绑得那么……那么……”
她憋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那么专业？”游洛替她补充道。
W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该死。
这家伙为什么连这个都这么熟练？
“总之！”
W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扯了回来，“那个方法没用，是因为我不怕！我可是W！这种小场面怎么可能吓得倒我！”
“你太小看我了。”
W冷哼了一声，“想让我感到恐惧，几乎不可能。”
游洛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想笑。
“是啊，你不怕。”
他点了点头，“你只是有点笨。”
“哈？！”
“谁接话就说谁。”
游洛淡定地说道，“如果我早点告诉你原理，也许你就不会睡着了。但我以为凭借你那‘雇佣兵的直觉’，多少能猜到一点我的用意。”
“没想到……”
他上下打量了W一眼，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你的直觉全都点在怎么引爆自己人身上了吧？”
W气得咬牙切齿。
想把手雷塞进他嘴里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了。
但是……
冷静下来之后，W又不得不承认。
这个家伙，虽然嘴巴很毒，做事也很莫名其妙。
但他刚才说的话，似乎……是真的。
他在为自己考虑。
他真的在尝试送自己回去。
虽然方法很变态，过程很羞耻，结果很失败。
但至少，他的目的是好的。
W看着游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忽然就消散了不少。
甚至，还有一点点……
奇怪的感激？
不不不，绝对不能感激这个变态！
W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我怎么信你？”
W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万一你是在骗我呢？”
游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空旷的房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海洋，死寂，压抑，没有尽头。
“在这个世界。”
游洛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除了我，你还能看到其他人吗？”
W愣了一下。
她顺着游洛的目光看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些偶尔飘过的、像是死鱼一样的海嗣尸体，这个世界里，真的只有他们两个“活物”。
游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W。
“因为只有我知道这里的规则，也只有我能在这个规则里，给你开一道后门。”
W沉默了。
“好吧。”
W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抵抗，“算你说的有道理。”
她盘起腿，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盯着游洛的眼睛。
“既然‘恐惧’不行，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有别的方法吗？”
只要不是把她切片研究，或者让她去干掉特雷西斯，她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大不了就是再被吊一次嘛。
反正也不会死。
游洛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家伙。
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重点？
“方法当然有。”
游洛揉了揉眉心，试图组织一下语言。
“刚才说了，除了恐惧和愤怒，还有一种情绪，也能打破这个世界的壁垒。”
“那就是——快乐。”
“快乐？”
W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你是说……那种傻笑？”
“不。”
游洛摇了摇头，“是极致的愉悦。是大脑分泌多巴胺到过载，是灵魂在颤栗中升华的感觉。”
他看着W，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W，你知道怎么保持快乐吗？”
“你懂那种感觉吗？”
这个问题，把W问住了。
快乐？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长大的萨卡兹，她的生活里充满了硝烟、鲜血和背叛。
快乐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就像是传说中的独角兽一样稀有。
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什么能让她感到快乐？
拿到一大笔佣金？
不，那只是为了生存。
干掉讨厌的敌人？
那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那还有什么？
忽然，W的脑海里灵光一闪。
她想到了。
那是她每次在战场上，看着那些精心布置的炸弹，在同一时间引爆的瞬间。
火光冲天，热浪翻滚。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将一切都吞没在毁灭的艺术中。
那种瞬间的释放，那种破坏的快乐。
没错！
这就是快乐！
W猛地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知道！”
她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游洛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看来这只萨卡兹蟑螂也不是无可救药嘛。
既然她懂，那就好办了。
只要稍加引导，让她体验到那种极致的……
“到处乱炸！”
W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把看得见的东西全部炸上天！轰——！那种感觉，简直太棒了！”
“……”
游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W那副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置身于火海中的兴奋模样。
那一瞬间。
他感觉自己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希望，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的小火苗，连烟都没冒出来就彻底凉了。
到处……乱炸？
这就是你理解的极致愉悦？
这就是你理解的……能让灵魂升华的快乐？
游洛缓缓地抬起双手。
然后。
重重地捂在了自己的脸上。
“哎……”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绝望和无力的叹息，从他的指缝间溢了出来。
这只蟑螂。
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