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感谢各位日前的协助!」
卫兵队长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向站在石制建筑前的几人道谢。
身材强壮的女性提着一篮木柴,用衣服擦了擦汗,向队长行了家乡的佣兵礼。
老人只是整理了一下围巾,点了点头,便走过他身旁,并未投入过多关注。
他穿着相较于身材来说,过于厚重宽大的衣服,围巾将他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只留不知是否睁开的眼睛在外。
帽子上的绒球是已经离巢的孤儿们绣上的,她们用了五种颜色的线,织出温暖的毛绒帽。
在这化雪的时节,长居家中的老人穿戴整齐,摇摆着走出了前门。
吵闹的孩子们渐渐离开了,在家中独自一人,摩挲着刀的他,接到了一封信。
说是,委托工作。
他抱着怀中的长刀,走向共乘马车的起点。
长居人下,为报其恩情,接受这份工作也是情理之事。
他登上整备完毕的马车,坐在靠外的座位上,等待着车夫。
或许是战场上培养出的习惯,若是处于安静时,他往往会低头打盹,争取一分一毫的休憩时间。
马车夫见到老人的五彩毛绒球随着他的头摇晃,轻声笑了出来。
寒意依旧未散去的早春,懒散的王城尚未彻底苏醒,乘坐马车的人也很少。
就一位老人,不收那几个子也行。
漆黑的刀鞘残破不堪,被崭新的棉衣包裹着,老人的头靠在熟悉的刀柄上,像是用脸抚摸着老友,随着马车行进,上下轻轻摇动。
车夫缓慢的行驶,偶尔向熟悉的街坊打招呼,接过几个水果。
人们脸上闪着光芒,蓄势待发。
富足且安逸的王都总有工作的机会,就算是农民,也能靠着耕地获得一家人的温饱,甚至偶尔去到市民区吃顿好的。
这是不需要为了明天的苦难发愁的脸。
是拥有目标,看见希望的脸。
老人跳下马车,站在一栋巨大的豪宅前。
天上城与树灵区的交界处,也被称为旧天上城。
在王都大改建时,拒绝拆迁,心高气傲的贵族们居住的区域,他们不断改建着自己的宅邸,几乎在王都之中立起了“第二王宫”的牌坊。
极少有人会来这里,就连熟门熟路的车夫也会在这段区域加快速度,以王命为掩护,说服自己继续走这条路线。
所以他没注意到,本就轻便的马车更加空旷了。
一枚银币插在座椅的木头裂痕之间,闪闪发光。
老人半眯着眼睛,看向围墙与大门。
石质的围墙中嵌着双开的木门,与堡垒的铁栏不同,用火攻或许相当容易损坏。
但也就这一点与堡垒不同了。
一栋需要真正的石围墙保护的豪宅,也是他的任务地点。
信上说——保护所有目标,不能让任何人带走。
石墙上方站岗者,有五人,四人则是在大门两侧。
他将刀挂在腰上,紧了紧绳带。
门卫收下了他的信件,推门让他进入。
院子中有相当多人谈笑,不论是酒还是食,都精致的摆在桌子上,任凭客人取用。
贵族的派对中,闯入了一名不合时宜的老人。
微胖的,长着小胡子的男士立刻拉下假笑,恶狠狠的看着老人。
「快放我们走!我们被关在这多久了,这是人身侵害!」
并非威胁。
而是一种真情实感的抒发。
在场的所有人都笑盈盈的互相面对,但内心早已焦急不堪。
在那灾难般的晚上过后,他们数十人已经在这宅邸中呆了将近一周,却没有任何消息。
一部分人早已崩溃,拿过守卫递给他们的纸与笔,写下对今生的忏悔,并仔细分配遗产。
他们自知做了什么错事。
而另一部分人则继续着社交,维持着自己的身份,希望出去时,在社交界的地位不会降低。
老人靠在围墙上,双手自然垂下,像是什么都没想。
肥胖的贵族挥起肉肉的拳头,咬牙切齿。
但最后又放下了。
他也不是蠢货,毫无防身能力的他怎么可能打得过像是侍卫的人。
虽然穿着厚重的棉衣。
虽然戴着滑稽的帽子。
但不论怎样都遮盖不住他刀上的那股感觉。
明明塞在刀鞘里,但却有一股铁的寒冷。
如果有人看不出这一点,那么之后与他的交往就应该以保险为主,危机感知差成这样的人是做不了大事的。
在场的贵族不再理会靠在墙边的老人,继续着为自己而设的宴会。
「有回应了……」
「真的吗!……」
「干得好啊爵士!……」
老人静静的听着他们嘈杂的讨论。
听着外面传来的马蹄声。
外面的守卫早在自己进来之后便撤退了,骑士们还有更多事要做。
就连自己这样的人都被招募来,肯定是人手不够吧。
曾经是士兵的他,稍稍唤醒了一些灰白色的回忆。
木屑从他脸侧飞过,伴随着巨大的破坏声,木质大门向两侧打开,惹的一片尖叫。
中间的大洞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透过大洞看到的男人留着胡茬,斜斜勾起的嘴角,与打出的正拳。
是罪魁祸首。
「各位不要惊慌,我们是来解救各位大人的!」
男人将完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能开的大门从石围墙上拽下,扔在地上。
他踩着门板,犹如英雄一般走进场中。
「有救了!……」
「真的吗!……」
「干得好啊爵士!……」
贵族们嘈杂的声音中夹着狂热的欢喜,恭迎着骑士队伍的进入。
「这条街已经被我们“联合救援团”所控制,请大人们放心,自由就在眼前了!」
他夸张的用演讲般的口气向贵族们宣告。
平日只能在贵族手下当一介小队长的他,认为这是个巨大的机会,带头加入这为了解救贵族,解救权力而建立的联合救援团。
联合救援团解救王都检察署成员,他的功名将会挂在报纸的首页吧。
他这么想着。
老人的毛绒球经过他身边。
像是铁匠铺中经常会有的声音一样。
叮叮当当的。
吵死了。
他这么想着,陷入长久的安眠。
锐利的刀锋划过护脖的棉甲。
老人向上挥砍,将头盔挑飞。
尚且不是骑士的他们,依旧用着士兵的装备。
能够护住整张脸的圆顶护面盔,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十足的骑士装了。
虽然贩卖装备的人说这是优质品,但他们依旧觉得活动关节有些生锈。
不过无所谓了。
没人会去在意这一点。
老人用刀锋从下巴切入,斜向上挥击,击碎骨头,切下男子的整张脸。
他将刀上的血迹甩下,继续向前走。
没有护脖的救援英雄被轻松割下头颅。
继续向前走。
丢下武器,向后逃离的英雄被自己的长枪贯穿了胸口。
迎击的勇者试图用已经截断的双手拔出腰间的武器,随后两腿一软倒了下去。
靠在墙壁接应的人,眉心插着一柄剑,上面刻有他的名字。
呕吐声在老人身后此起彼伏。
血腥味混合着雪水,化在早春的宴会之上。
他们只是打头阵的敢死队,主力部队还在后方。
老人没由来的想着。
那就必须要推进。
在那片战场上,后方是敌人,侧方是敌人,前方是敌人。
人的后面与侧面都没有长眼睛,也没有长手。
最好攻击,最好观察的地方是前面。
如果要脱离战场,那就要去前方。
突破,如果有必要的话,绕一圈,杀向包围自己的敌人。
但是在那之前……
他的理性制止了自己。
他看了看双腿发软,鼻涕眼泪与呕吐物齐出的贵族们。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他看了看被彻底踢开的大门。
贵族们害怕的后退,胆小者甚至放弃了逃离的机会,主动躲回馆内。
尸体层叠着,挤压着仅能并肩通过三人的门洞。
无神的眼睛凝视着贵族们,战友的血流进尸体的嘴中。
胡茬男的头颅半埋在雪中,以嚣张的表情看着贵族们。
老人完成了这项工作,继续着自己刚才的想法。
突进。
他冲向在不远处的街道上,逐渐集结成方阵的骑士们。
风带给他的语言中,隐约有救援和贵族大人二字。
「我们联合救援团!永不屈服于懦弱的伪王!」
逐渐靠近的他,听到了慷慨激昂的宣战演讲。
从未参与过政治的他,不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所以他挥下了刀,切断了那人的后颈。
甲片,脊柱,肌肉,然后是空。
坚硬的护甲击碎了他不知何时捡来的刀。
也击碎了团员们的意志。
他拔出演讲者腰间的剑,砍向附近的盔甲人。
尚未放下的面甲让人能够清晰看见恐惧的神色。
他握住即将被尸体放下的长矛。
武器永远与他同在。
新获得的长矛与剑就像陪伴了他一生的伙伴一样,随着他的心意舞动。
横扫击退着骑士,帽子上的绒球随着动作翻飞。
长矛贯穿了面甲,折断了。
双剑割断双手,插进了臂膀之中。
空无的痛哭与喊叫让街道变得更加寂静。
就连最不怕死的无家可归者也离开了这片地区。
斧,矛,剑,钺。
不知是谁带来的剥皮匕首,被扔进面甲缝隙中,插入一人的眼睛。
「团长!就,就是他!」
捂着眼睛的团员叫来了魁梧的骑士,肌肉在装甲的包裹下都难以掩盖其存在感。
他是这救援骑士团的大团长。
侯爵手下的心腹,亦是王领中知名的高手。
具有魔力的双巨剑,在他手中如匕首一般挥舞,切下盗贼与魔物的头颅。
他发出怒吼,左手的剑染上火焰的红色,右手的剑结起寒冰的蓝色。
老人抓起倒在地上的士兵。
他双手握着腿。
扔向团长。
魁梧的巨人毫不在意的切断了飞向脸庞的障碍物。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并不需要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将其救下。
老人拿起依旧在喊叫的士兵,再度扔向他。
士兵的上半身被砸成再也不会动弹的铁饼。
老人抓起依旧健全的士兵。
在数十年的战场经验里,他也学习到了一些心得。
只要能杀死敌人,就是好武器。
他人也是武器。
他不断的抛着敌军,只要一击就能杀死,比自己的效率快多了。
但巨人却略显疲态。
挥舞双剑的手变得迟钝。
连同沉重的盔甲一起飞来的是,露出可怖神情的人类。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友军杀死。
而他们所敬仰的“团长”竟连一步也未迈出,仅在原地如同屠夫般杀死自己与战友。
他只要向前踏出一步,从各个角度飞来的兵器都会插入他盔甲的薄弱之处。
其中最好对付的,可能就是目标较大的人类了吧。
老人拍了拍手。
身边已经再无一人能够动弹。
他随手捡起两把剑,向着悲叹着怒吼的巨人走去。
蹬在一旁的墙壁之上,躲过第一剑。
墙壁上的裂纹以他的靴子为中心蔓延开来。
他飞向巨人的头部。
早已拉下面甲的巨人毫不犹豫的将火焰射向自己面前。
他降落在火焰之前,巨人的右肩上。
合金制的盔甲也如城墙一般,分毫不动。
但他早已见过这种敌人。
敢于只身到达那个战场的人,技术与装备,或是运气,必有过人之处。
他与身穿金甲的矮人鏖战了数日,最终是如何战胜的来着?
他用剑拨开挥向自己的大剑,没有在意巨人身体的晃动。
身型枯槁的他如同苇草一般,站在壮汉的肩头。
他扔下剑,握紧拳头。
咚。
打向一旁的头盔。
纹丝不动。
仅凭人的力量似乎无法破坏。
咚咚咚。
每一击的力道都比上一次更加强大。
血从弯曲的指节处溢出。
巨人难以保持平衡,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脖子不自然的左右弹跳,头盔打在左肩上,然后飞速向右偏去。
老人继续打着。
崭新的棉衣早已被血浸透,线头也被武器挑出,显得破烂不堪。
五彩的毛绒帽却崭新如初。
他斜着头,避开自己飞溅的血液。
巨人的头弯向左肩的后方,贴紧后背。
巨人的头旋转了一圈,如同指针一样,垂在了背后。
盔甲分毫未损。
但护颈的链甲却松脱开来,化为摆饰。
老人重新走回大门前,靠在尸体堆旁。
今天的任务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用尸体上的棉衣擦了擦手。
握紧从地上捡起的两把大剑。
凝视着街道。
等待再也不会出现的下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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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我的耳目早就通知那件事了,既然如此,也只能推进计划了。」
镶嵌着宝石,为了这第十任利海亚血统之王打造的纯金王冠从头顶滑下,跌在桌子上。
每一任国王的象征都多少有所不同,依据自己喜好调整。
他试图将王冠换成黄色的棉布帽子,被制止了。
结果就是送来这么一个东西。
他看着满桌的信纸,以及将纸张砸出印子的权力之证,抚摸太阳穴。
试图要求放人的,解释说其中有误会的,威胁出兵的,以及让国王处死某人的秘密告发信比比皆是。
「所谓的救援团称陛下为伪王。」
老人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情,被蜡烛的火焰染红。
「……这样啊。」
被人辱骂的男子露出自嘲的表情,继续阅读着信件。
「陛下,您——」
「贵族们现在如何了?」
男人打断了他忠实的骑士,向着一旁的黑暗说话。
「多数已被安抚,暂无脱逃迹象。」
「明日,将这三人斩首示众,并让这三人接手他们的辖区。」
「是。」
因贵族剥削而穷困的人民们在新任领主的英明统治下得到了解放,吃得饱穿得暖,甚至还有从其他地区送来的罕见蔬果。
而这一切都得感谢把领主派来的国王陛下。
被抄家的邪恶贵族们总会流出部分钱财,发到地区的村子中。
而更多的部分,则是流向了王库。
原本不可能动摇的贵族私金,终于再度回到它应去的地方。
王权愈发伟大,王冠的金色闪耀在每个被拯救的人民眼前。
而反抗王室的人就在那条街上,尚未腐烂的尸体依旧堆满了道路。
传令官奔走相告,仿佛是想让市民们都来看看这血腥而亵渎的场面。
而胆大者则会跑到街口,尝试偷窥这天上贵族的容身之所。
一名打着盹的老人,怀中抱着半出鞘的剑。
而他的前方,则是反王之人应得的下场。
被不知名的重量压碎,拍扁,血肉从盔甲的银光中流出,与雪水融为一体。
被长枪穿刺在墙上,割下面庞,不规则的肢体扭曲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生物造成的。
只能是非人的恶魔了吧,有人猜测。
「王之脚会毁灭反对者,王之手会爱抚拥戴者。」
街头巷尾的传言也如风般吹进王宫。
本就是巨人的国王,那顶过大的王冠愈发显得沉重。
时值壮年,肩负一国人民的前途。
可他甚至无法准确的把握自己的计划。
护国公在先前的会面上轻描淡写的讲述了参与他国内战,所见的新武器研究,以及熟人杀死军政国高官,捡走孩子抚养的事情。
就像午后的茶会一样。
他的大脑已经不想再接纳更多信息了。
自从出生于那座漆黑不见天日的塔中以来,他便被教导着成为王的知识。
千万不要像他的亲生父亲一样,试图颠覆逐渐走上正轨的国家。
他看着消瘦如枯骨,被囚于牢中的父亲。
他看着在处刑的那一刻,依旧戴在头上的十字架装饰银冠。
被那把巨大太刀轻易杀死的一国之主,失去了眼神中的光辉,而他被名正言顺的称作了——
王
简单来说,当腻了。
累了。
在血洗旧天上街的数周之后,宫廷中发生了本世纪大变革的开端事件。
历史学家将其命名为——空王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