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雁。
一个坐落在海边的小县城,但说是海边城市,其实离大海还有不短的距离,有专用的公路和铁路从码头处蔓延过来,无数的海运货物在附近聚集,然后再运往各地。
新雁原本也不叫新雁,曾经只是一个海边的普通小村庄,自从那些被人们称为“舰娘”的可爱生命在海边搭起一座小型驻地之后,这里才终于发展起来,新雁的名字也在一轮集体投票中终于敲定。
在深海舰娘肆虐的沿海,没有舰娘驻守的地方几乎是生命的禁区。
没人知道深海舰娘究竟从哪里来,她们就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海面,看似娇弱的女性身躯被包裹在诡异的装甲之中,双目猩红似血,用身上携带的舰炮袭击视线内的一切人类舰船。
她们拒绝交流,也无法交流,凭借着人形身躯、军舰级别的防护和火力,以及极高的机动性,人类为了对付海上大型目标而准备的武器拿她们毫无办法。
这是一场灾难。
她们起初是一艘,然后三五成群,最后汇集成一道洪流,深海舰娘的出现像是一场海啸,浪推着浪,卷起无数的钢铁残骸,将人类活动的海面扫了个干净,并且开始向沿海城市发起冲击。
直到第一个舰娘的出现,那些如天使般的美丽少女开始协助人类对抗深海的入侵,整个世界才勉强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历经百年,直到现在。
不过最近新雁的居民似乎都在讨论同一件事——新雁驻地的舰娘要调走了。
伤心的城,伤心的人。
街边的一家蛋糕店内,一个紫色长发的女人在木制方桌旁缓缓坐下,向对面的小女孩介绍着她刚才的见闻。
“……反对声音不小,他们对这次的防务交接都不太满意,有人还打算联合起来上门讨个说法。”
海伦娜,曾隶属于舰娘总部,目前在莉莉总督的麾下工作。
她并没有认提督,和莉莉之间也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在没有战事时也可以自由离开。
这次,海伦娜需要送两个小家伙到刚成立的港区,她在那座新港区里有不少的熟人,顺便见一面。
出门在外,她没有穿自己的制服,而是选择了一件黑色西装上衣外加中长款半身裙,内搭一件白衬衫,这样的打扮可以让她避免一些路人的搭讪。
小女孩“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海伦娜顿了顿,又道:“从舰娘驻地再到有提督入驻的小型港区,算起来守备力量其实是增强了不少,发展前景也完全不一样了。”
舰娘驻地和港区最大的区别,就是在防守压力不变的情况下,前者的人数几乎不会有太多变化,而后者则拥有无限的可能。
“不知道他们还想要什么……”
海伦娜说着,眼睛忍不住看向柜台方向,一个扎着双马尾的金发小女孩双手搭在柜台上,正满脸好奇的观看店员小姐现场摇着奶茶,时不时好奇的问几句。
难得出远门的小孩子好奇心总是很重,海伦娜有点担心她会不会乱跑,或者说错一些不该说的话。
有点麻烦,好在并不多。
因为真正的麻烦是眼前这位,海伦娜收回目光。
坐在对面的小女孩依旧安静,一头优雅的金色长发流泻肩头,身上穿着一件卡其色毛呢风衣,时尚但依旧不失可爱,她那稚嫩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样的微笑似乎与她的年龄不太相符。
黎塞留。
明明是战列舰舰娘,却生来一副小女孩的模样,这似乎有悖于战列舰舰娘至少是少女身形的常识,但奇迹就是这么突然的出现了。
本来舰娘总部原计划的支援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但是没人可以阻止一个没有归属的舰娘想去新成立的港区看看。
没有归属,因为这只小黎塞留两个月前才刚从哪个不知名的角落苏醒,天生的胆大性子,苏醒后一个人在路边搭了辆顺风车,辗转好几次,然后一路找到了舰娘学院。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暗恋那么久的姑娘说调走就调走,谁都会有点意见的。”小黎塞说着,小嘴轻轻抿了一下杯里的咖啡,她的脸蛋虽然稚嫩,但言语举止中总是透露着一种成熟的味道。
“新来的舰娘大多都是有提督的啊,没机会了,抱怨几句也正常。”
“小小年纪,脑袋里怎么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海伦娜忍不住说道:“你连个监护人都没有,学院也不去,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不是你的舰装和那人的不一样——”
“和谁的不一样?”黎塞留问。
海伦娜顿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能陪你们走完这段路,那座港区以后的日子只能靠你自己了,你的名字——对他来说有些特别,自己看着来。”
“不就以前沉没了一艘黎塞留吗,有什么好忌讳的。”黎塞留用勺子轻轻搅拌着杯里的咖啡,似乎耳边的一切都没有让杯底的方糖化开更重要。
“我和她不一样。”黎塞留小声说。
同名舰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全世界那么多舰娘,天南海北的总会有几个人,和你继承同一艘战舰的名字。
把明明不同的两个人当成一个,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黎塞留相信,那位提督应该不会做这种蠢事吧。
大概……
“……萤火虫?好可爱的名字。”柜台旁,店员小姐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给你,你要的草莓蛋糕。”
“我真是——”海伦娜站起身来,刚想去阻拦,才发现这样的举动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小声埋怨道:“不是说好了在外面不要说自己的真名吗,又不记得了。”
学院风和海军军装结合起来的穿着再加上奇怪的名字,有心之人很难不去猜萤火虫的舰娘身份。
“谢谢~”萤火虫甜甜说道。
店员小姐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好在人家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某种昵称。
“不重要,反正大家迟早会认识的。”黎塞留说,“在这座城市,在那座港区,都是一样的——在这里!”
黎塞留举起手喊道,捧着奶茶四处张望的萤火虫终于看见了她们,踩着小碎步就跑了过来。
奶盖堆成了小山,铺满了葡萄干和饼干碎片,说是奶茶,其实跟点心没多少区别了。
“慢点,摔倒了可别哭鼻子。”海伦娜无奈道,让开了一点座位,待到萤火虫坐上来后才柔声问道:“钱付过了吗?”
“付过了。”萤火虫说着,把找回的几张纸币拿了出来,递给海伦娜,“这是剩下的。”
海伦娜没有接,而是笑了一下,“自己拿着吧,就当是姐姐给你的零花钱了。”
萤火虫眨了眨眼,很快便开心地笑了起来,“谢谢海伦娜姐姐~”
“萤火虫?”黎塞留突然喊了一声,萤火虫看了过来。
黎塞留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笑着问道:“萤火虫啊,你的行李箱呢?”
“行李箱在,在……”萤火虫说着,朝着自己的身侧看去,发现手边空空如也,小脸顿时煞白,“不在了!?”
黎塞留指了一下柜台方向,萤火虫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又跳下了椅子,这次没有端盘子,所以跑得飞快,海伦娜几乎是强行忍住了说她两句的冲动。
带小孩从来都不是件简单的事,海伦娜小声抱怨道:“早知道还是直接坐船过去的。”
黎塞留又轻轻的“嗯”了一声,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坐船不行,坐船哪儿还有惊喜呢。
黎塞留看着柜台旁的众人,始终平静的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抹期待的神色。
然后很快又隐藏进了淡淡的笑意中。
因为她还有一笔债要讨啊。
……
新港区的位置相对比较偏僻,从县城出发,经过半小时的车程之后,在岔路口还有一条前往港区的水泥小路,由于原舰娘驻地本就属于军事禁区,普通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当然,舰娘有舰娘的出行方式,在海边随便找个地方展开舰装,再远的路也不过是多站一会儿的事。
秋风凉爽,可惜海浪还是会打湿衣角。
海伦娜在前面领航,萤火虫跟在她身边,时不时的问一些那座港区的事情。
“那个提督啊,虽然是很认真的一个人,但内心其实就是个半大的孩子,我认识他时候他连话都不太会说,还被我们当成可疑人员关在了地下室……”
而黎塞留从踏上海面的第一刻起没了声音,只是在一旁听着。
只剩沉默。
黎塞留缓缓看向自己微湿的衣摆,又看着迎面的海水被高速运转的航行足破开,脚下卷起白色的浪花,又在身后蔓延了一路。
在一片破浪声中,对没有舰装的普通人来说难以踏足的海面不再成为阻碍,遥远的距离近在咫尺。
这是舰娘的特权。
港区就建立在海边,比红褐色的房顶更早进入视野的是那座高高伫立的信号塔,黎塞留知道她们没有找错地方。
港区有码头,也是舰娘们上岸的地方,由于海伦娜并没有提前报备,所以目前没有人知道她们来了。
海伦娜没有选择打电话联系,而是继续带队前行。
这是一场“潜入”游戏,新港区人手不足的情况让这场潜入变得容易,当原本驻守在这里的舰娘离去之后,这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萤火虫也不再说话,开始好奇的张望,因为这是她未来一段时间居住的地方。
除了风、浪和零散的脚步声,一切都很安静。
众人走过一条水泥铺城的长坡,来到一座有些空旷的的广场,她们终于看见了第一个人,一个在抱着竹扫把“勤奋”工作的娇小身影,一个如精灵般可爱的小女孩。
小女孩有着跟萤火虫差不多的身高,手里的竹扫把比她人还高,穿着一件耐脏的灰色运动外套,一头漂亮的白色长发随意的披在身后,长度几乎齐腰,随着小女孩有气无力的清扫动作中左右晃着。
应该说垂头丧气才对。
小女孩低着头,瘪着嘴,稚嫩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连地上的落叶和被扬起的灰尘都在诉说着她的委屈。
漫不经心、敷衍、走神,竹扫把在水泥地板上沙沙作响,掩盖了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海伦娜偷偷摸到小女孩身边,停下脚步,轻轻的喊了一声,“空想?”
小女孩这才回魂似的抬起头,看着几乎快走到她面前的海伦娜,她一时愣住。
海伦娜弯下腰,笑道:“不认识我啦?”
“海、海伦娜姐姐?”空想呆呆的喊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就被海伦娜身后的两人吸引过去,然后,她的小嘴就那样张着,一时说不出话。
“她们都是总部派来支援的舰娘,今天才到。”海伦娜解释道,接着又问:“你家提督呢,他在哪儿?”
“提督他在……”空想说着,看了一眼手里的大扫把,又看看边上的办公楼,短暂的思考后,眼睛突然一亮,“他们在办公室,我带你们去!”
空想说完,她手中扫把应声落地,砸出一声轻响,白色的长发刚随风飞舞,空想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带路的,这才慢下了脚步。
黎塞留在一旁看得无奈摇头,叹息一声,然后默默跟在后面。
新港区最不贴切的就是这个“新”字,连墙皮都已经有些老旧了,也许未来会进行翻新、扩建,但不是现在。
因为人少。
港区也很小,办公楼就在广场旁边,空想就带了几步路的距离,众人刚踏上了办公楼的二层楼梯,一个男人的声音就从不远处的房间传来。
他在骂人,但是又不太像,几乎介于想骂人和实在狠不下心之间,黎塞留的神色微怔,脸上突然出现一丝难以察觉的怯意,但又很快消失不见。她继续跟上。
众人走近,那道模糊的声音很快听得清晰。
“……胡德,你听我说,你只是擦伤了,不是要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