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7:00-8:00
从伯利亚斯的工坊向东,葛朗沿着城东大道向着城外走去。
他走在一处名为卡布罗德的集市上,这里是雅波尼亚最富生活气息的平民市场。
道路两边,雅波尼亚特色青铜灯柱刚刚被守夜人熄灭,最早期买菜的主妇们已经挎着藤篮在摊位间穿梭。
葛朗没有穿着他往日最喜欢的丝质衬袍,而是穿着和平民一样的麻衣,快步从早起买菜的主妇中间穿过。
集市尽头,来自格纳吉的酒贩刚卸下橡木酒桶,几个早已等候多时的贵族管家就围了上去。他们熟练地用银质酒杯从刚打开的酒桶中舀起一杯蜜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晨光中荡漾出诱人的光泽。
路过的葛朗突然顿住脚步,一阵只有经过三年陈酿的蜜酒醇香钻进他的鼻腔。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钱袋。
但指尖最先触及的却是麻衣那粗糙的面料。
葛朗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那群正在购买蜜酒的人群上移开,转身混入熙攘的人群。
当他快步穿过最后几个摊位,转入通往城外的僻静小巷后,葛朗终于松了口气。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兜帽,粗糙的麻衣让他浑身不自在,但又无法现在就脱掉。
毕竟,他一会儿要去的地方,可不适合他这个身份的人出现。
最近这段时间,葛朗的酒馆生意确实越来越差。
若是去问那些老主顾,他们会告诉你,酒馆的蜜酒越来越寡淡无味,侍者的态度也愈发差劲,桌椅上都开始积攒薄灰,就连酒馆的舞娘也变得越来越老。
所以他们都转去了别的酒馆。
可直接问葛朗本人,他准会激动地挥舞双手,信誓旦旦的说这都是竞争对手的阴谋。
“他们买通了供货商,故意卖给我次等的蜜酒。”他越说越觉得愤怒,“他们就是想用这种手段逼我妥协,然后好低价收购我的酒馆。”
“要是我的妻子还在就好了。”葛朗的目光会突然变得恍惚,声音也低沉下来。“她总是亲自检查每一桶蜜酒,天不亮就起来擦拭桌椅。”
确实,在葛朗的妻子还负责酒馆的时候,酒馆的生意可谓蒸蒸日上。
那位勤劳的女人事事亲力亲为。从采购、招待客人到清洁卫生,她每天要操劳14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而葛朗只需要坐在后院,悠闲地品鉴各地运来的美酒,偶尔做出一些不痛不痒的建议就好。
可如今,他的妻子已经离他而去。
在法官的正式裁决下,她带着应得的财产,登上了前往邻邦的商船。
据说那个女人现在在亲戚的商行里谋得了一份差事,负责打理那片地区的酒类贸易。而且做的相当不错。
与之相对的,则是葛朗的酒馆生意每况愈下。
今天,葛朗终于要展开属于他的反击了。
他的手用力揪住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那些唆使他妻子离开的人,那些在背后嘲笑他的竞争对手们,还有那个夺走他一切的法官。
他们很快就会明白,破坏他的生活会招致怎样的报应。
说真的,葛朗要见的人可不好找。
为此,他花了一枚金波尼,才从那个来自己店里喝闷酒的古怪客人嘴里打听到这个消息。
那个怪人的眼神浑浊,却在几杯烈酒后,神秘兮兮的告诉葛朗,自己认识一个人,而那个人知道谁能解决葛朗的麻烦。
几天后的黄昏,一个仆人找到葛朗,递给他一张纸条。
纸上只潦草的写着一行字:城外的黑森林深处,老伐木场往西,日出后一小时内到那里,你就能见到你想找的人。
城外的黑森林向来是雅波尼亚主要的木材供应地,但这片看似平常的林区却有着诡魅的传说。
人们相信,这里隐居着修习邪恶魔法的女巫。
据说,伐木工们偶尔会在深夜听见诡异的声音,偶尔还会发现被放干鲜血的野兽和古怪的符文。
葛朗本来并不相信这些乡野传说。在他看来,如果真的有修习邪恶魔法的女巫,那些伐木工怎么可能长期在那里工作生活呢?
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或许那些被他嗤笑的传闻并非只是人们口中的乡野传说。
老伐木场的位置十分显眼,作为雅波尼亚人尽皆知的地标,它那高高耸起的木材堆和锈迹斑斑的围栏就是最出名的路标。
葛朗刚走近堆满原木的场地,就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在用长柄斧劈柴。
那伐木工头也不抬,只是一味的挥动着斧头,斧刃破空的呼啸声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不等他开口,伐木工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浑浊的眼睛狠狠瞪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酒馆老板,然后向西甩了甩头。
葛朗咽了口唾沫,这位平日里在酒馆高谈阔论的老板此刻却像只受惊的山鸡。
他颤颤巍巍地循着无声的指示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才离开伐木场不过百步的距离,一座搭建在巨大橡树上的木屋就出现在葛朗的视野里。
它被茂密的枝叶半掩着,歪斜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微风吹过,草药串随风轻轻摇晃。
葛朗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木门,出现在他眼前的场景让他微微一怔。
阳光从开设在屋顶的小窗斜射而入,驱散了森林固有的潮湿与昏暗。
房间四周的木架上摆放着的并不是狰狞的标本或骷髅,而是各种风干的草药、花瓣、根茎和种子。一只橘色的猫咪趴在地毯上享受着阳光。
房间的一角,一个巨大的坩埚被架在石台上,下面的火焰正在燃烧。
一股麦香味从坩埚的方向飘来,闻到这股香味,葛朗顿觉肚子有些饿了。
这股熟悉的香味让他想起妻子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炖煮的燕麦粥。
“请坐,葛朗先生,酒馆老板,愿波尼斯女神庇佑你。”
虽然没有看见人,但是说话的声音清脆悦耳,而且很有教养,与他想象中女巫沙哑诡异的声音完全不同。
葛朗僵硬的坐到室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到那个说话的人。可惜的是一无所获。
“你,就是女巫吗?”葛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不,我是一只猫。”沉默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我是女巫,那么你现在就会被抓起来,而我则是被绑上火刑架,在众人的注视下被圣火烧死。”
葛朗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抬起袖口胡乱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带来一丝微痛的触感。
“我,我……”
“我只是一只能为你提供建议的猫。”那声音适时打断了葛朗的话,语调平稳中带着一丝安抚他人的力量。“关于你生意上的建议。这些建议,或许能在某些情况,我是说,某些特殊的情况下,帮助你的生意有所起色。现在你能理解我的意思了吗?”
葛朗沉默不语,在他看来,这个声音的主人被自己刚刚的话所激怒。
或许她已经在心底给我施咒了,让我本就糟糕的生活变得更加糟糕。他开始后悔来这里了。
葛朗有心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只能祈求女神庇佑自己不被邪恶女巫的诅咒所侵害。
暗处,声音的主人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将香薰的浓度调低一点。
尽管由黑莲花与金棘花果实混合而成的香料可以舒缓人的神经,让对方打开心扉。但是过量吸入的话,效果恐怕就与麻痹神经的毒素无异了。
“现在,告诉我,你渴望得到什么?”
那个声音轻柔的引导着,像是屋子里漂浮的那一缕香薰。
“是让那位离你而去的人回心转意,从此对你死心塌地?还是获得足以让你安享余生的丰厚财富?抑或是体验被众人敬仰遵从的滋味?”
声音突然停住自己的话语,她刚刚差点就顺着诱惑念出那个身处九层地狱的存在真名。届时,不仅那位会顺着真名现身,就连波尼斯神殿那些嗅觉灵敏的护教军也必然会出现在这里。
葛朗低着头,心里想着对方的话。让前妻回心转意?她远在别的城市,施法的代价恐怕不是自己所能接受的;万众敬仰?那是诸神的权利,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怎敢觊觎?那么,答案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不,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求正义!我要让那些在暗处害我的人付出代价。你能对他们降下诅咒吗?”
“我当然不能。”声音回答得很轻松,“像你听到的那样,我只是一只猫。我的诅咒恐怕比你的还要软弱无力。但是,我可以为你向某位存在祈求,恳请祂将目光降临在你的仇人身上。”
葛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你能向哪些神灵祈求?”
“聪明的问题。并非所有存在都愿意聆听尘埃般虫子的祈愿,也不是所有的目光都高悬于神国之上。”
听着声音的介绍,葛朗的脸上露出惧怕的神色。他渴望自己的仇人受到报复,但是他并不希望这些仇人会得到这么惨烈的报复。
“其次是痛苦女皇,苦难回廊的主宰。祂执掌着世间最微妙的痛苦,那并非是血肉模糊的惨状,而是如影随形的刺痛,无药可治的偏头痛或是每个深夜准时造访的、源自内心最深处恐惧的梦魇。祂的恩赐无形无质,却能让人在人群之中依然感觉身处地狱。”
“而最后一位,祂的领域最为诡谲。没人知道祂的名字,但是祂守护着镜子领域。向祂祈求,代价或许很大,又或许很小。但效果却很可怕,祂能让你最信任的伙伴心中悄然埋下猜疑的种子,让你最坚实的拥护者一夜之间倒戈相向。祂不直接伤人,却能让一个人的世界从内部彻底瓦解,让他被自己的圈子孤立,背弃,直至众叛亲离。”
“那么,葛郎先生。”声音将选择权递到葛朗的手中,“你心中的正义更倾向于哪一种形态呢?”
“痛苦女皇。”葛朗没有犹豫,直接开口,“年少时的我就听过这位神祗的名字,对于我而言,祂的威能刚刚合适。枯槁之主太过残忍,而不知名的那位守护者又过于邪恶。”
“如你所愿。”
声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内的光线骤然黯淡,空间开始扭曲,原本温暖的麦香被一股冰冷,甜腻又隐隐参杂着硫磺气息的味道所驱散。
紧接着,一个窈窕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轮廓凭空凝聚,显现。
祂并非庄严的神祗,更像是来自深渊的魅影。近乎苍白的肌肤上有着宛如活物般鼓动的纹路,身后巨大的翅膀微微扇动着,发出凡人难以捕捉却能震颤空气的高频鸣响。
祂的面容美艳绝伦,却又冰冷如雕塑。猩红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对痛苦最纯粹的渴望。
面对注视着祂的凡人,痛苦女皇没有言语,只是微微歪头,猩红的唇角微微张开。
没有任何声音,但葛朗却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一把利斧劈开。
他的竞争对手正死死捂着双耳,面目狰狞的在吧台后面翻滚,仿佛有把烧红的钢叉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搅拌;那个法官则摔倒在院子里,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鞭挞着。
这无声尖啸带来的幻象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令人胆寒。
幻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但葛朗却觉得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这,这就是?”
“只是一次微弱的回响,作为对你的回应。”声音平淡地叙述着,仿佛刚才只是让客人品尝了一口新酿的烈酒。“现在,你还坚持最初的选择吗,葛郎先生?”
葛朗沉默片刻,咬牙坚持道:“是的,我希望他们受到惩罚。”
声音沉默片刻,再度响起:“葛朗先生,你可以离开了。我已经将你的请求告知那位大人了。”
无心质疑的葛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那间树屋。
直到离开森林,再度站在阳光之下,葛朗才停下脚步,扶着腿大口喘息着。
他用力裹紧了身上粗糙的麻衣,来时怀揣的愤懑与复仇的决绝,此刻已被恐惧所替代。
那种沁入灵魂的恐惧即便是离开了那里,葛朗依然有所感觉。
树屋内,随着葛朗的离去,一直趴在地毯上的猫咪睁开了双眼,随着一阵难以形容的波动,猫咪变成了少女。
她穿着简朴的亚麻长裙,长长的棕褐色头发扎成麻花辫垂在腰间。
少女走到窗边,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远方。
“怨恨是比任何魔药都要可怕的燃料。”她低声自语,声音依然清脆,却染上了一丝疲惫。“它只会点燃一个人的灵魂,让其化作最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