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冢静离开后,无颠独自坐在原地,试图消化刚才那场由自己引发的逻辑风暴所带来的余震,脸上不正常的温度似乎还没完全降下去。
她不太习惯这种生理性的失控。
然而,这份难得的自省没能持续多久。
“这位小姐,一个人吗?不知是否有幸认识一下?”
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端着酒杯,在她对面刚才平冢静的位置坐了下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自信笑容。
无颠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我在等人。”
她的拒绝直接而干脆,不带任何委婉。
那男人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生硬的回应,愣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整旗鼓。
“等朋友吗?没关系,交个新朋友也不错。我是……”
他开始了自我介绍。
无颠没兴趣听,她的目光越过这个男人,发现又有两个似乎跃跃欲试的身影在朝这边打量。
她微微蹙眉,再次看向面前喋喋不休的男人,重复道。
“我在等人,这里有人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让男人的笑容僵了僵,最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起身离开了。
无颠看着他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场内那些成双成对,或在积极寻找目标的男男女女,结合刚才入场时填写的卡片和此刻接连不断的搭讪……
这里……好像是进行婚恋匹配活动的场所,俗称,相亲派对。
这个结论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
并非针对活动本身,而是这种明确的目的性和被频繁打扰的社交压力,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
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八点十七分。
静老师已经离开十六分钟了,以她的习惯,多半是找地方抽烟排解去了。
排解因自己那番越界的言论,而掀起的纷乱心绪。
一股类似愧疚与责任混合的情绪逸出,她立刻决定离开这里,找到静老师,哪怕相对无言,那份因熟悉而产生的安定感,也远胜于在此处应付这些徒耗精神的陌生人。
能与平冢静待在一起,就算气氛尴尬,也像是在迷宫中找到了一面可以倚靠的实墙,能让她重新校准方向。
而且,自己刚刚那番言论应该是个静老师造成困扰了,得去道个歉才行。
她站起身,无视了另外两道投射过来的探寻目光,径直离开了座位,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女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动感应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声,无颠的目光扫过干净的盥洗台,正欲转身去别处寻找,脚尖却碰到了一个硬物。
她低头,看见一个掉落在角落的深蓝色烟盒。
是静老师常抽的那个牌子。
她弯腰捡起,指腹感受到烟盒外壳微凉的质感,以及里面尚存的,沉甸甸的重量。
里面还有不少烟。
这不太对劲。
以静老师的烟瘾,如果真是出来吞云吐雾思考人生,绝不可能把近乎满盒的精神食粮遗落在这里,这就像小华把最爱的零食整包扔掉一样不合逻辑。
除非……她不是自愿离开的,或者,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匆忙间遗落了它。
无颠捏着烟盒,鬼使神差地凑近鼻尖闻了闻。
坏了……这行为是不是有点儿变态……不,不对,这是严谨的现场调查,是必要之举!
淡淡的烟草气息,混合着平冢静常用的某种清爽型香水的后调,以及……她自身带着点阳光晒过般暖意的体味。
但在这之下,还缠绕着另外两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气味。
一股是带着水腥气的,属于鱼类腐败后的淡淡腥臭。
另一股,则是松节油和某种化学颜料混合的,略显刺鼻的味道。
这两种气味……
无颠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记忆库飞速检索,立刻锁定了一个不久前才接触过的信息源。
昨天傍晚,在贩卖机前买水时,遇到的那位森野透老师。
他当时穿着亚麻衬衫,笑容温和,谈论着游泳队员充满生命力的姿态很适合入画。
而在他靠近时,随风飘来的,正是这抹若有似无的,与他儒雅外表不甚协调的……鱼腥味与颜料味。
此刻,这两种独特的气味,高度重合地出现在了平冢静遗落的烟盒上。
他们有过近距离接触,而且,就在这个安静得过分,不见平冢静踪影的洗手间附近。
一个美术老师,身上带着颜料味很正常,但那股不祥的,仿佛来自深海或污浊水道的鱼腥味,又是为何。
无颠握着烟盒的手指无声地收紧,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静老师……可能出事了。
这个判断并非源于情感上的恐慌,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感,她甚至能感知到自己肾上腺素在飙升,肌肉纤维在绷紧,进入了临战状态。
无颠没有丝毫犹豫,冲出酒馆喧嚣的声浪,跨上那辆线条冷硬的重型摩托。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撕裂了夜晚虚假的宁静。
就在车身窜出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无颠单手掌把,另一只手利落地掏出手机瞥了一眼。
屏幕上赫然是平冢静发来的信息。
【下水道】【森野】【报警】
三个词,短促,致命,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
报警?来不及了。
官僚系统的层层传递,证据确认,人员调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将静老师推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她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此。
无颠的眼神冷冽如冰,将手机塞回口袋,油门一拧,摩托如离弦之箭般加速,在车流中穿梭。
常规的五感被主动剥离屏蔽,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所有色彩与形态,化为一片由纯粹能量,流动的情绪与尖锐的恶意构成的抽象图景。
这是一种大范围的绝对感知领域,不再依赖于光线,声音,气味,而是直接“阅读”城市脉络中流淌的能量,情绪,以及最为黑暗浓稠的恶意。
将千锤百炼的【杀意感知】与异常化后固有的【天刑感官】强行融合,就能短暂升维而成这种绝对洞察领域。
代价是身体回归常态后,双眼将在深夜时分承受如被生生剜出般的剧痛。
但此刻,与可能失去静老师的恐惧相比,这点物理层面的痛苦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的意志化作无形探针,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范围辐射开去,如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脚下这座城市庞大而肮脏的血管网络。
污水的流淌,列车的轰鸣,电缆的奔涌,所有这些庞杂的噪音都被她的意识过滤摒弃,着重搜寻着那道独特的,混合着鱼腥,颜料与杀意的能量签名,属于森野透的印记。
摩托的咆哮在通往海边的荒芜公路上戛然而止。
无颠将车随意停在一片枯黄的芦苇丛旁,随后全速向一个隐蔽在嶙峋礁石后的巨大排水涵洞入口前进。
浓得化不开的腥臭气息,从洞口深处汹涌而出,寻常人恐怕连靠近都需要莫大勇气,但此刻屏蔽了常规五感的无颠,只是将这令人作呕的气味视作能量层面一个污浊不堪的坐标。
她进入了这片由混凝土构筑的,城市地下的黑暗迷宫。
在她“眼”中,世界是流动的能量图谱。
废弃的下水道系统庞大得超乎想象,许多岔路口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不同学园都市学校的旧标识,证实了这里确实如同城市的暗黑血管,连接着各个学院的地下。
无颠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越是深入,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源于生命被亵渎,被残酷剥夺后残留的怨怼与绝望能量就越是浓稠,几近要凝结成黑色的露水。
就在这污浊的能量场中,她清晰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无数细微痛苦,充满不甘的灵魂碎片在哀嚎,它们是从这空间每一寸浸透罪恶的墙壁上逸散出的少女们的残魂,被森野透的疯狂仪式和自身的惨死束缚于此,无法安息,逐渐扭曲成充满怨念的恶灵。
这些灵体带着寒意,在本能的驱使下,向着场中唯一的能看得见她们的“生者”汇聚过来,想将她拖入同样的绝望深渊。
她并非灵能专家,但她的【无首视界】能感知到这些能量的构成与它们的痛苦。
放任不管,它们终将彻底堕落,或成为滋养更黑暗存在的食粮。
【痛苦结束了,你们的身体已获自由,灵魂亦当归去。】
她低声“说”道,却并非说给任何活人听。
前进之余,她将自身的意志力,混合着至阳的异常生物化能量外放出体,这些能量轻柔地扩散开来,带着一种“净化”与“驱逐”的意味,如静谧的月光,拂过那些躁动不安的灵体。
这并非她惯常的战斗方式,更像是一种本能驱使下的抚慰,是对眼前这些无辜受难者最基本的尊重。
怨灵们的哀嚎渐渐平息,那浓得化不开的怨怼能量,在这纯粹意志的抚慰下,开始缓缓消融剥离。
那些扭曲的面容逐渐平和,最终化为一缕缕闪烁着淡淡白光的光点,如同逆流的萤火,纷纷扬扬升腾而起,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穹顶,归于它们本该前往的宁静。
下水道内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氛围,似乎随之减轻了些许。
终于,她抵达了感知锁定的终点。
一个被改造过的,相对开阔的下水道枢纽。
这里的景象,即便是处于能量感知状态下的无颠,也能“看”到那足以让灵魂战栗的残酷具现。
斑驳的混凝土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风干或半腐败的鱼头,闪烁着油腻光泽的鱼内脏,从管道上方垂落,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轻轻晃动,散发出最浓烈的腥臭之源。
而在房间一侧,原本用于泄洪的排水沟渠里,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那里并非奔流的污水,而是堆积着数个厚重的黑色裹尸袋。
它们被随意地弃置在那里,像是一堆等待处理的垃圾。
袋口的拉链并未完全拉紧,隐约露出里面扭曲的,非人形态的轮廓,以及……强行缝合上去的,由鱼肉和鳞片拼凑而成的“尾巴”。
森野透希望通过这条连接大海的排水沟,将他的失败作品送入海洋,完成他扭曲仪式中所谓的回归。
无颠的“目光”扫过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她“看”到了那些年轻生命被强行终结时残留的恐惧与痛苦的能量碎片,“看”到了森野透的恶意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
他出于何种目的,是纯粹的个人疯狂,还是真有某个隐藏在深海阴影中的邪神在低语蛊惑?
无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她的逻辑核心中,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不再需要理解,只需要审判。
犯下此等亵渎生命之罪行,如若背后有势力推波助澜,那就控制住主犯,撬出情报,交给DA处理。
如若没有,只是森野透个人的癫狂……
那么,就在此地进行垃圾清理。
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平冢静看着森野透拿着那支闪烁着不详寒光的麻醉针,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别担心,平冢静老师,很快就会结束的。”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你的生命力如此旺盛,一定能承载我的艺术,成为我最完美的塞壬……指引我回归深海……”
麻醉针的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逼近。
平冢静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铁锈味。
开什么玩笑……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艺术创作的材料?别用那种看物品的眼神看着我!混蛋……要是能动,我一定要用这双手亲自把你的笑脸打烂!
她不甘心,绝不甘心以这种荒诞而悲惨的方式落幕,成为这个疯子所谓“艺术”的牺牲品。
老妈……对不起,最后还是没能如你所愿,穿上白无垢……还有无颠那个笨蛋,刚才那些话,算是什么啊……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要是……要是这种时候,真的能像少年热血漫里画的那样,有个英雄能从天而降,来救我就好了……
她在内心绝望地嘶喊着,即便知道希望渺茫,这仍是支撑她保持清醒的最后一点念想。
就算没有英雄……也请务必,让这个杀人魔……付出代价……!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地狱与外界的铁门连同门框瞬间变形,撕裂,带着恐怖的动能向内狠狠飞旋进来。
“呃啊!”
正准备下针的森野透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扇呼啸而来的铁门结结实实地拍中侧肩。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瓶子,向前扑飞,手中的麻醉针脱手而出,不知掉落到哪个角落,他整个人被沉重的铁门死死压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时竟挣扎不得。
平冢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猛地睁开眼。
然而,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被破坏的门洞外,漆黑一片的下水道廊道,以及弥漫进来的,更浓重的腥臭与尘埃。
哈?没人?门是自己飞进来的?现在的门都成精了?!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被压在门板下,正试图挣扎的森野透。
就在这时,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猛地向旁边一掀。
“哐当”一声巨响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震落无数灰尘。
而刚刚获得一点喘息空间,想爬起来的森野透,身体突然诡异地僵住。
他的双眼骤然凸出,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双手拼命抓向自己的脖颈,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他的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因窒息而产生的破碎气音,脸色迅速由红转为酱紫。
在平冢静瞪大的双眸注视下,森野透挣扎的身影就在这房间中央被橡皮擦从现实世界中抹去,倏地一下彻底消失了。
连同那痛苦的挣扎声,也戛然而止。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平冢静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结……结束了?那个疯子……被门精抓走了?我得救了?是谁……呜……刚才……差一点就……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巨大的困惑交织,让平冢静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又像是要拼命把刚才被压抑的恐惧和污浊的空气一起呕出来。
呼吸又浅又快,带着明显的哽咽声,胸口剧烈起伏,却依然感觉缺氧。
“可恶……真,真没出息……”
表里间隙之中,森野透被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窒息感依旧缠绕着他的脖颈。
他惊恐万状地抬起头,终于看到了那个将他拖入此地的“存在”。
而最让森野透灵魂冻结的,是她的“头”。
那里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暗红色能量在熊熊燃烧,但一股刑具般令人胆寒的“视线”,却牢牢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