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凛瘫坐在边缘一处稍显平整的粗粝水泥块上,大口喘息着。
不只是肌肉酸痛的疲惫,骨髓深处榨干最后一丝精力的虚脱感也在侵蚀着她。
每一次吸气,干涩辛辣的肺都发出细微的悲鸣。眼前的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像是信号不稳的老旧屏幕。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块,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呼……”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冰汗,手背上细密的伤口在魔力输出后被修复得无影无踪。
一股莫名的坠落感拖拽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猛地将膝盖蜷缩抵在胸口,额头重重埋在上面。蜷缩的身体像一只受创后本能寻求安全感的幼兽,强行稳住了几乎栽向深坑边缘的身形。
那只覆盖着洁白蓬松绒毛的契约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脚边。
它踱着步,圆润小巧的爪子踩在滚烫微晶化的地面上,似乎毫无感觉。
两颗熔融黄金般的眼瞳,倒映着下方那散发着余热和魔力气息的坑洞轮廓。细长蓬松的尾巴尖,极其轻微地向上弯曲,点了点。
【……解析……目标威胁度:C-……干部级魔人…评定结果:抹杀完成…战斗效能评估:优…】
【……天赋适配值……良好。】
苏凛依旧埋头在膝盖间,甚至连一丝反应都欠奉。只有肩膀在剧烈喘息后微微起伏的弧度,证明她还醒着。
契约兽毫不在意。它轻盈地向前踱了几步,前爪搭在苏凛蜷缩弯曲的大腿上那沾满了干涸泥点和深色血渍的制服布料上。亲昵地拱了拱苏凛的大腿。
柔软蓬松的洁白躯体,直接蜷缩起来,整个儿窝在了她的大腿上,仿佛那里是它专属的温暖绒垫。
下颌颚枕在她膝头,眼睛缓缓眯起,喉咙里甚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类似于家猫打盹时的“呼噜呼噜”声音。
远处城市悬浮交通轨道的嗡鸣似乎永不停歇。
没有人到来。没有警笛。没有闪光灯。
这片因为爆炸形成的废墟和旁边被战斗摧毁的儿童乐园残骸,像被遗忘在世界角落的伤疤。只有风吹过扭曲金属支架的呜呜声。
苏凛的意识缓慢从混沌中浮起。身体的虚脱感依旧强烈,但那种被彻底掏空的窒息感已经褪去了一些。
“要给自己的魔法少女身份起个艺名吗?”契约兽的舔着自己的爪子,眼瞳毫无起伏地注视着她的脸。
魔法少女艺名?
一股莫名的荒诞再次涌了上来。
魔法少女到底是什么?偶像?还是角斗士?
“……职业?”
“……官方定义:城市特殊威胁事件处理执行者(少女类人生命体特化型)。”
“……民间泛娱乐化称呼:魔法少女。”
苏凛扯了一下嘴角。火辣辣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破晓……”
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还有些失焦,望向那一片被霓虹污染的紫红色夜色。“……那就……破晓吧。”
腿上的契约兽喉咙里的“呼噜”声停顿了一下,那条蓬松的尾巴尖轻轻拍打在苏凛的手背上。
【……识别编码:破晓。确认录入数据库。】
【……备注:逻辑尚可,创意较低。】
苏凛依旧没什么反应。
刚才那个巷子里…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起来。
她摇晃着站起了身,那条蜷缩在她腿上的契约兽也被带得轻飘飘跃落在地。
“……去哪?”契约兽的意念传来,尾巴优雅地扫过地面的尘埃。
苏凛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余烬的空气,胸口被刺激得隐隐作痛:
“……我,还有事要做。”
她一步一顿,目标是那条旧巷。
“不回家休息吗。”
契约兽的建议飘过她耳边。
苏凛没有回答。
还有两具尸体。两具无人认领、可能被遗忘在黑暗角落里的骸骨。那个粉色的女孩。还有那个巷子里最初的无头女人……不能任她们腐臭发烂。
至少……不能等到太阳升起,被好奇或惊恐的路人发现,被苍蝇和尘埃覆盖。
一个再朴素不过的责任感,支撑着她疲惫到摇摇欲坠的身体。
突然,她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之前的报警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城市无处不在的信号设备不应该存在那种盲点,
那个契约兽沉默了一瞬。
“推测是那个魔人自带的能力呢,毕竟是杀人魔,总不能让受害者真的报警吧。”
这个说法无法证实,也……无法完全证伪。
所以疑问被暂时压下。
远处似乎终于响起了姗姗来迟的模糊警笛。由远而jin。但目标并非这片废墟。
那条熟悉又肮脏的小巷终于重新出现在昏黄的路灯光晕边缘。
预想中刺眼的蓝色警戒灯光、忙碌的人影、现场勘察的封锁带……这些熟悉的场景通通没有。
苏凛的脚步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刹在了巷口拐角的阴影里。
心脏在瞬间收紧了。
有车?
一辆箱式冷藏车车,横亘在狭窄的巷口外。
车尾后门高高敞开着,露出了内部的厢体结构和制冷设备。
巨车体侧面,喷涂着简洁的蓝白色标识——
奥恩赛特?
苏凛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这个在云顶市,不,在整个泛第三区都响彻云霄的名字。
电视、广告、悬浮列车巨大的光幕,甚至学校公告栏里关于‘魔法少女福利工程’助学基金部分的海报上,这个公司的名字都在显眼的位置。
她是明德三峰的学生,知道学校的很多科研项目、实验设备,甚至新校区那栋号称智能化学xi的‘未来科技馆’,背后都有奥恩赛特那庞大的深蓝标徽在支持。
一个……
主营尖端生物技术、基因疗法、神经科学研究和智能医疗装备……
此刻却派出了它的回收车?
她把自己更深地隐匿在巷口转角阴影堆积的垃圾桶和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砖墙断壁后,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巷口的位置,一名穿着标准灰蓝色云顶市治安局制服的警员正站在那里。
他肩膀上的警徽在路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光。他没有佩枪,腰间只挂着一根警棍和一个通讯器。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刻板的例行公事感,正在和一名站在冷藏车车尾旁边的男人低声交谈着。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类似工装的蓝白色连体服,手臂上有蓝白相间的小型“奥恩赛特”臂章。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折叠平板设备,侧对着巷口警员的光线,在上面快速地点划记录着什么。
警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对讲机说了句模糊不清的话,转身就走向巷子外、停在十几米外的一辆不起眼的警车。
油门微弱的嗡鸣声响起,电车拐出街道,消失在了旧城区混乱的建筑线条之后。
巷子里,只剩下那辆庞大的深灰色奥恩赛特冷藏车,和站在车尾敞开厢门前的两个穿着同款制服的员工。
苏凛的瞳孔在阴影中缩紧。
风送来了那两个人刻意压低、却因为小巷的狭窄回声而断断续续钻入她耳朵的字句。
“动作快点!确认登记!”一名个头稍高、侧脸线条刻薄的员工低声催促着同伴。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金属收尸袋,不耐烦地抖开。
另一名相对矮壮的员工正低头戳划着手里的平板。
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那张有些松弛的脸上。他没抬头,只是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怠惰和不在意:
“……唉……急什么急?数据马上就录入完了……死者1号:魔法少女代号,蜜桃粉心,尸体完整度……躯干部分相对完好,头部被切割……啧啧,真可惜……”
他在平板的虚拟键盘上敲打着。
“……生命反应确认全无。周边魔能残余波动低于标准值……判定契约已自动剥离……归属自动回收系统……嗯,确认。”
操作平板的手指顿了一下,矮壮员工的目光飘向巷子里更深处的阴影位置,语气居然带上了一丝……遗憾?
“……还有一个呢?巷子最里面那个……啧……无头的……倒霉路人……身材好像挺不错?脸蛋也还行吧……可惜了。要不然一起……”
高个子员工此刻已经弯腰,动作熟练到麻木地试图将散落在血污泥泞中属于蜜桃粉心的零碎一一捡拾起来,粗暴地塞进手中的收尸袋。
听到同伴的话,他猛地侧过头,昏暗的光线下,能隐约看到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色难看:
“你他妈想什么呢?那个是常规凶案死者!治安局会叫普通市政殡仪处理车,不归我们回收。少他妈给我找麻烦!”
“嘁! 我就说说,犯得着吗?”
矮壮员工不满地咕哝,继续低头操作平板,语气却变得有点猥琐,
“……时间还够啊……反正都不到两个小时吧?还软着呢……啧……你是不知道……这种刚凉的……比……”
几乎凝成实质的嫌恶感几乎瞬间从高个子员工身上迸发出来。
他抓着收尸袋的手猛地收紧,仿佛那袋子就是个让他无比恶心的东西。他没有看身边那个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同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用力挤出:
“你他妈再敢说一个字……老子回去立刻打报告找调度换队伍!你这变态神经病……赶紧离我远点!”
他加快动作,草草将剩余属于“蜜桃粉心”的染血衣料扫进袋子,“哗啦”一声将金属封条用力拉上,发出清脆的合扣声。
矮壮员工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嘿嘿笑了两声。
“行行行,我不说。可你小子装什么装?对着这些小姑娘尸体……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就不信……”
他晃了晃头,扫过那个密封的袋子,眼神令人作呕。
“……蜜桃粉心真容长得也就那样……卸了魔法光晕和粉底睫毛,挺普通一张学生脸,胸平的嘛……啧……确实没穿战斗服时那股劲……除了年轻也没什么特别的。”
“……操……!正常人谁会有感觉?!”
高个子员工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转身,一只手抱着那个塞得半满、微微下坠的收尸袋,另一只手几乎是指着矮壮员工的鼻子。
“闭嘴吧你,赶紧去把东西扛过来塞进去,赶紧的!”
矮壮员工被他说得一滞,撇了撇嘴,低声骂了声“草”,但还是乖乖走回巷子里更深处的位置,至于其他的血,会有治安局的人来清洗的。
苏凛屏住呼吸。
两个人合力,一前一后,将那个密封的裹尸袋抬了起来。
扑通!
沉闷的撞击声在冷藏车厢内部回荡。
裹尸袋被随意地丢在了上面。
“啪!”
沉重的后厢门被猛地合上。
两名员工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个巷子深处还躺着的、属于无名无头女尸的阴影位置。
矮壮的员工拉开车头驾驶侧的门,嘴里似乎还在嘀咕着什么。高个子脸色铁青地绕向副驾驶一侧。
引擎启动。
就在车门合拢发出沉闷碰撞声前的刹那!
一道影子,借助废弃堆叠的杂物和车辆投下阴影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潜行而至。整个身体瞬间翻上车顶。
弓身,贴伏,将重心压至最低。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奥恩赛特生物制药冷藏车发出一声低沉轰鸣,车灯撕破巷口的昏暗尾灯猩红的光点没入旧城区杂乱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