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那双金色瞳孔急剧收缩。
浓稠的温热液体,带着新鲜血肉独有的浓郁腥甜气息,正牢牢地糊在脸上、粘在发丝、钻进鼻腔。
那感觉如此沉重、腥臭,像是半干涸的水泥,直接糊在了她的脸上。
死了!
巷子里昏暗的光线粘稠得如同泥沼,泼洒在那失去头颅的粉白色魔法少女躯壳上。
粉白色的蓬蓬裙失去了光芒,软塌塌地垂落,浸染着从颈项断口汹涌而出的黑红色液体,在地面的污垢力散开。
电视屏幕里每一次流光溢彩的胜利回放、巨幅广告牌上她们完美无瑕的笑靥、校园里学生们热烈讨论“蜜桃粉心”新出周边时闪烁羡慕的眼神……
所有的形象在这个瞬间被彻底撕扯得支离破碎!
怎么就能……一刀?!
苏凛的膝盖猛地一软!她整个人几乎要向前跪倒,全靠死死抠住砖墙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指腹按压着墙缝里尖锐的凸起,剐蹭的生疼钻心而来,却奇异地拉扯住了她那几乎要飘散的意识。
啪嗒……
巷子深处那个枯槁如朽木的巨大魔影挪动了脚步。
那拖着柴刀的苍白阴影走了过来!每一步,脚下的污水泥泞中都挤出令人作呕的混浊血迹!
它拖曳着那把已经沾满粉色发丝与血肉碎屑的柴刀,刀刃刮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滋啦——”。
那颗扁平如泥塑、撕裂到耳根的长嘴里,再次挤出非人的刺耳笑声:
“……品……”
跑!
肾上腺素瞬间炸开!求生的意志瞬间压倒了一切混乱的思维!
她的身体比念头更快!几乎是本能!一直被抱在怀里、此刻像块砖的那个便利店便当盒,被她双手牢牢抓住,使出全身的力气,对着那张令人作呕的灰白脸孔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廉价塑料饭盒在半空中就裂开了豁口!里面凝结着大片白色凝固油脂的粘稠肉酱面、黏腻的菜叶、以及浑浊的汤汁,一股脑地泼洒开来!
油腻的面条和浓稠的酱汁结结实实地糊在了魔人那张扁平诡异的脸孔上,几根面条甚至还滑稽地挂在那撕裂的唇角边缘,混浊的汤汁沿着它毫无起伏的颧骨往下流淌。
魔人前扑的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滑腻粘液的冲击阻滞了一瞬。它那颗扭曲的头颅有些迟钝地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对这毫无威胁的“攻击”有些不解。
轰!!
就在这不足半秒的空隙里,那把沉重的柴刀带着风啸声劈斩而下!
但它劈歪了!
刀刃撕裂空气的轨迹,擦着苏凛那剧烈起伏的胸口边缘而过!刀锋刮起的气流刮得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喀嚓!
柴刀狠狠斩入苏凛身前不到三指的、被雨水泡得湿软的泥土里!腐黑泥混合着碎石被巨大的冲击力掀开,飞溅的污点砸在她的身上!
苏凛甚至来不及去感受那差点要死的战栗!求生的本能推动着她,整个人几乎是半扑半滚地朝着巷口狭窄的方向弹射出去!
“抱……抱歉!”一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说出的词语被喘息撕扯出来,在喉咙里滚动,也不知道是在向那躺倒的无名魔法少女抱歉,还是向某个未知祈求宽恕。
“我……我一定……找人报警!”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怪物的位置!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那狂奔的腿脚上!
巷口那路灯所带来的光晕,就在几米之外!她甚至都能闻到街对面炒面摊飘来的油烟气味了!
身后并没有响起预想中的恐怖追赶脚步。
一种诡异的恶寒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奔跑的动作下意识地僵硬了一下。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在那股恶寒的驱使下,苏凛猛地回头!
巷子深处昏昧的光影里,那个巨大的、枯槁的苍白魔影,根本没有追赶。
它就站在……魔法少女的尸体旁边。
那把沉重柴刀被随意地拄在血污里,支撑着它畸形的躯体。
它正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温柔’姿态,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那颗滚落在肮脏泥泞中的粉丝卷发头颅。
它将那颗头颅托举到了自己胸前,那扁平破裂的面孔凑近了少女凝固的微笑。那双‘眼睛’,正贪婪地、痴迷地……“凝视”。
啪嗒……
一滴粘稠的仿佛是融化沥青般的黑色液体,从它裂开的嘴角滴落在头颅的额发上。
“……喜……欢……”
收藏!喜欢!
它在把少女的头颅当成它的‘藏品’!
一股比直面那柴刀还要冰冷的、更深邃的恐惧与愤怒骤然在苏凛胸腔深处炸开!胃里剧烈地翻搅!她想吐!想尖叫!想扑上去把它撕碎!
但……跑!快跑!离开这里!这是唯一生还的路!脑子里理智的嘶喊瞬间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几乎是狼狈地转过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巷口扑去!
一道尖锐的厉啸,从她头顶砸下!
身体的求生本能抢占了全部!她的双腿猛地发软!整个人像一个被骤然抽掉关节的木偶,毫无预兆地朝着布满污水和碎石的地面重重跪扑下去!双臂下意识地死死护住自己的头脸!
嚓!
几乎擦着她的后背刮了过去!耳畔是金属楔入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和碎石粉末的激溅!
那把沉重巨大的柴刀!就在她扑倒身体的瞬间,直挺挺地扎进她面前仅一步之遥的地面!
苏凛扑倒时护住头脸的双手小臂被地上的碎石划破,火辣辣地刺痛,但这痛楚远不及刚才那刀锋擦过身体所带来的恐惧!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衬衫!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猛地转头!
巷子深处——
空了!
那个魔影消失了。
一股腥风陡然自身后袭来。
比巷子里腐臭的空气更加浓烈千百倍的味道,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苏凛想也没想,身体甚至来不及站起。
手脚并用,完全不顾姿态地、疯狂地向后蹭爬出去!沾满粘稠污浊的泥水粘在她的手掌、衣裤上,留下肮脏的痕迹!但她根本顾不上!
轰!!!
一只宽大的,完全不像是人类所能有的巨大脚掌,狠狠跺在了她刚才扑倒的位置!
地面的污水和碎石被踩踏得飞溅!如果她刚才的反应慢上那么一秒……
她不敢想
阴影再一次沉沉地压下来。
那个枯槁的魔影,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她的身后。它几乎是紧贴着她站立着,那庞大身躯所带来的阴影几乎让她窒息!
它已经握住了深深插入地面的柴刀刀柄!只是随意地轻轻一拔!喀嚓!沉重的武器再次发出危险的嗡鸣!
那双深陷在扁平面孔上的、如同无底深渊般的漆黑小孔,毫无起伏地俯视着下方姿态狼狈不堪的苏凛。
那裂到耳根的巨口,无声地张开……咧了一下……仿佛在咀嚼猎物临死前的恐惧滋味。
“……跑……”沙砾摩擦般的声音再次挤出,带着…戏谑。“……吧……”
巨大的柴刀……又一次被举起。刀尖粘附的污泥和暗红色血迹滴落。死亡如同绞索,牢牢套住了苏凛的脖颈!
巷口的光……就在那里。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轻脆的脚步声在巷口方向传来,打破了巷子里几乎凝固的死寂。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一点点水果糖似的、属于小女孩的甜软气息。
一个小女孩清亮、带点疑惑的童音,怯生生地在巷口响起:
“妈妈?你看!那边好像有两个奇怪的……人?粉粉的倒在地上……那个姐姐……在玩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什么玩……啊呀!!”
女人的声音陡然变成了短促的尖叫!她显然看到了更加清晰的景象——那具失去头颅、被血液浸泡着的少女的身体轮廓,以及正背对着巷口、举起柴刀的庞大恐怖背影,还有如同困兽般蜷缩在墙角、浑身血迹泥污、抬头绝望看来的苏凛!
那女人猛地一把将身边的小女孩用力勒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本能地捂住了孩子那正要发出更大声响的嘴。
女人的面孔在巷口暗淡路灯的背光下煞白一片。
恐惧瞬间攥住了苏凛的心脏!
跑!
跑啊!趁着怪物被她们吸引住的时候!
她们的出现是意外!是意外!
这不正是……正好的诱饵吗?
利用她们吸引那怪物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几秒!自己就能趁机冲出这巷口!冲到街道上去!只要冲到光线下!人多的地方!只要……
那母亲用身体死死护住怀里挣扎着想回头的幼童,她的肩膀在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但女人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惊恐的瞳孔,正死死地、绝望地定格在苏凛的身上。
苏凛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
那对蜷缩在巷口、瑟瑟发抖的弱小身影……像是两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住了她求生的手脚!
脑子一片空白。
“跑——!”
苏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别回头!跑啊——!!!”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写满惊骇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不再看向苏凛,她抱着孩子,转身用尽毕生力气朝着巷口外、灯光明亮的街道方向撒腿狂奔!甚至脱下了高跟鞋,只为自己能跑的更快一些。
啪嗒啪嗒啪嗒!!!
巨大的魔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躯。
那颗扁平的头颅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漆黑的孔洞追随着巷口那仓逃离皇的母女,它很兴奋。
趁现在!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它在看那对母女!
但她的身体钉在了原地。
手,却不听使唤地动了。
颤抖的指尖在地上盲目地摸索!
抓到了!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砖头碎片!
下一秒,它带着苏凛的恐惧,屈辱,愤怒,朝着那个似乎要追过去的怪物,扔了过去。
嗖——啪!
砖块砸在魔人那干瘦的胸膛上。
魔人纹丝不动。
还有!
旁边散落的、几块腐烂木板,被苏凛看也不看地抓起砸去!
巷子角落半塌的,堆满的垃圾桶被一脚踹倒!苏凛勉强将垃圾桶推了过去。
她将身边一切能找到的、能丢出去的东西,发泄般地、带着同归于尽的恨意砸向那个巨大的目标!
啪!咔啦!啪!
苍白的魔影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它没有闪避。
任由这些毫无杀伤力的垃圾撞在自己身上、滚落在脚边。
它空洞的双眼,穿透了这些徒劳的攻击,落在了苏凛那张被污血、污泥和汗水侵染的脸上。它微微歪了歪那颗扁平的头颅。
像是顽劣的孩童在观察一只徒劳扑腾的小虫。
完了。
它根本不在乎。
她们跑出去也没有用……来不及的……根本不会有人来……
苏凛的动作僵硬下来。
她的手指无力地垂下,身体微微摇晃着。
脚下踉跄几步……她已经退回到了那具失去了头颅的魔法少女尸体旁边。
粉白色的战斗服浸泡在深黑色的血泊里,魔法的光晕早已消逝,像是被水洗掉的廉价颜料。
“……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道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愤怒?悲哀?恐惧?
那曾经鲜活的粉色……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无头的、普通少女的尸体。
她……叫什么名字?
她也曾经在阳光下奔跑,和朋友嬉笑,抱怨功课……和电视上那样接受欢呼吗?
苏凛扫过少女身上被血浸透大半的制服裙摆一角。
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剪裁……
这个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瞬间殒命的魔法少女……就来自她的学校。
“……呼……呼……”沉重的、裹挟着血腥气的喘息从苏凛的齿缝间挤出。
绝望尽头,某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在滋生蔓延。
凭什么!
凭什么要被这种怪物逼死在这肮脏的角落?
凭什么要像待宰猪羊一样在哀求中被割掉头颅成为它的“收藏品”?
凭什么要让这个想救她的少女死不瞑目!
她不想死!她要活!她想要撕碎这头恶魔!替她,也替自己!
角落里靠墙躺着一截被废弃的半截水管。
没有恐惧!
没有犹豫!
“啊————!!!!”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朝着那依旧停留在原地、像是在嘲弄她的枯槁魔影冲刺而去!
双手紧握扭曲破烂的水管!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狂猛地砸下来!
砰————!!!咣啷啷啷!!!
苍白的魔影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握着柴刀的手腕。
断裂的水管并没有如愿砸在脖子上。
仅仅落在魔人随意抬起的小臂上,她感觉自己像是砸在了钢筋上。
“咔嚓!”
苏凛只觉得虎口以痛,紧接着掌心一空。手中那段扭曲的水管就断成几截,掉了一地。
苏凛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惯性带着她向前踉跄冲去。
魔人那只枯骨般的手臂随意地一挥!动作轻描淡写,如同驱赶一只嗡嗡作响的飞虫。
呼——!
那只干枯的手爪拍在了苏凛的肩膀。
苏凛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扫飞出去!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陡然倾覆、旋转!
咚!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巷子墙上,她感觉自己已经骨折了。
肺里的空气被这一撞瞬间完全挤出!尖锐的剧痛从背后扩散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移位、搅碎!
“咳……咳……呃……”鲜血混杂着胃液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再从她紧紧咬住的牙关里逆流出来。
眼前瞬间被的疼痛和窒息扭曲,视线变得模糊一片。
耳边回荡着耳鸣,全身散架般的剧痛让她死死蜷缩在地上,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一下。
阴影遮住了头顶本就昏暗的光线。
粘稠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流淌着血水的泥泞地面上。
一步。
一步。
朝着蜷缩在墙角的她。
思考似乎都成了负担。所有的感官都被疼痛淹没。
‘好……冷……身体像被碾碎了一样……动不了……’
‘……不想……就这样……’
‘我……什么都……做不到!’
‘……力量……我……想要力量……’
‘……给我……能撕碎它……的力量!’
视野的最后,是魔人拖在地上的柴刀尖,在污泥里划出一道污浊的痕。
沉重的脚步声在她身前一步之遥停下了。
它缓缓地抬起了那把沉重、滴血的柴刀。
就在这时——
时间……静止了。
巷子里翻滚的尘埃定格在了光路里。
被撞击飞溅起的污血色水滴,悬浮在她模糊的视线前方。
魔人那双枯骨般抬起、握着滴血柴刀的手爪,凝固在将要下劈的最后一瞬。
连灌满耳朵的耳鸣声都消失了。
一种绝对的、如同真空般的寂静降临。
一团柔和得没有任何源头,仿佛凭空生成的光晕,悠悠地在苏凛模糊溢血的视野正前方……晕染开来。
它体型娇小,约莫比家猫稍大一圈,通体覆盖着一种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洁白绒毛,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最为奇特的是它悬浮的姿态。没有翅膀。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用以支撑或者推动的结构。只是那样安静地、无重般地悬停在那里。
时间仿佛被这只奇异白兽凝固了。
然后,一个声音在苏凛的意识深处响起。
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狼狈的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那道灼烧的、即将熄灭的火焰。
【……提问:】
苏凛布满血丝的眼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她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剧痛,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溺水者拼死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物的渴望!
喉咙里涌上的不再是血,是焚心的火焰!
力量!
给我撕碎它的力量!!
她艰难地仰起了粘满血和污泥的下巴。
那双因痛楚和绝望而浑浊的金棕色眼眸里,最后一丝摇曳的光火疯狂地灼烧起来!牙齿紧紧咬着混合了血的唾液与泪水,身体无法动弹,却爆发出含糊而嘶哑的声音:
“……要!”
她死死盯着那悬浮的奇异白兽,那瞳孔里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我要……成为……魔法少女!!”
琥珀色液态黄金般的眼瞳中,流淌的光泽似乎微微加速了一丝,那意念之音不再有丝毫迟疑:
没有庄严的仪式。
没有华丽的宣誓。
下一刻!纯粹的、仿佛能将世界所有肮脏和绝望都涤荡干净、耀眼到无法直视的炽白光芒,从那悬浮的奇异白兽小小的身体中心,绽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