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市庞大的立体交通网在黄昏余烬里缓缓流动,像一条条血管,泵送着疲惫的归人。
地铁的嗡鸣、堵车车辆的鸣笛划过楼宇间隙的碰撞、悬浮巴士起降平台人群稀疏的嘈杂……这些声音构成了苏凛的生活,与她耳机里的提示音混在一起。
“下一个换乘节点:栖霞路地表枢纽。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她握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摇晃。
窗外,巨型广告光屏上闪过一位笑容甜腻如糖霜的魔法少女影像,水蓝色的卷发蓬松如云朵,裙摆上的蕾丝缀满闪烁的光点,正将一束华丽的粉色光波射向狰狞的魔人投影。
一开始是惊惶,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宣传,再然后,就成了此刻光屏上这种精心包装过的日常偶像秀。
速度太快了。像是某种覆盖,抹掉了那个没有魔人和超自然力量的,只存在于她模糊童年印象里的正常世界。
更可疑的是,那些所谓的‘辰星’,更新换代的速度堪比时尚,热度能超过三年的,一个都没有。
真不是偶像产业么?苏凛指尖划着手机的屏幕。屏幕中掠过几条新闻标题:《‘海澜之心’签名会引爆城市活力中心》、《联邦科学院宣布核聚变实验成功》、《新星区‘晴空乐园’计划启动》……一片盛世祥和。
她扯了扯嘴角,要是这太平盛世的泡沫没有碎裂在同学李明哲身上就好了——那个开学第二天还坐在她前排位置上,笨拙地跟她借笔记、脸颊微红的女孩,连书包都还在桌洞里,人却在教室里蒸发,而校方,什么反应都没有,连报警都没有。
“明德三峰站,到了。请在此站下车的乘客……”
温柔的女声播报打断了苏凛的思绪。她摘下耳机,手指快速地将它缠绕几圈塞进了略显磨旧的书包侧袋,随着稀疏的人流汇成一道细线,挤出车厢。
地表站点的空气带着旧城区特有的尘埃和隐约的工业废气,混杂着路边摊廉价油脂煎炸食物的油腻感——悬浮城区的净化系统只吝啬地覆盖到站厅入口。
“明天见,苏凛。”
一句模糊的告别自身后响起,带着礼貌性的疏远。是班上的几个男生,穿着与她同款的黑色制服,互相勾肩搭背,正谈论着手游活动。他们对她挥了挥手,脸颊微红。
苏凛略一颔首,嘴角挂上浅笑:“明天见。”
然后,她便转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背后荡开,微微摇晃,背影融入匆匆离开站台的人群。
悬浮梯平稳地下降,将苏凛推向这座奇迹之城更加老旧、更加贴近土壤的根基部分。地面出口寒风扑面,带着旧城区特有的、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疲惫气息。
她裹紧不算厚实的制服外套抵挡这带着寒意的晚风,快步穿过被霓虹广告牌和杂乱店铺门脸切割得凌乱不堪的街道。
时间被通学路程压缩得所剩无几,必须赶上那班开往旧城区腹地的环线公交车。挤进晃荡嘈杂的车厢后,夕阳的最后一缕金光彻底被这直通天际的城市的阴影所吞噬。
暮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张巨大的、缀满廉价亮片的绒布,遮盖住老旧城区皱褶里堆积的灰尘与疲惫。
公交车在‘南林里’公交站牌前喘息着停下,苏凛顺着两位买菜归家的老人的身影一同挤下车门。空气中弥漫着附近小餐馆排出的浑浊油烟和生腥的鱼虾气味,脚下的水泥路面坑洼不平,积聚着白天的雨水。
廉价公寓楼的轮廓在她眼前伫立着,在更远处无数高耸入云、被通明灯火照亮的新型立体社区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陈旧。
房租全靠政府那点象征性的‘大崩坏事件受害者补偿金’撑着。她抬头看向自己那扇隐没在无数相似小格子间的窗户,一片漆黑。学校为什么就不能建几个宿舍呢?
这个念头只是匆匆而过,她没有停步,反而转身向公寓楼斜对面亮着惨白色灯箱招牌的小型便利店跑去——‘711便利店’。
“抱歉!来晚了。”她微喘着推门进去,声音提高了一点,对着收银台后那座铁塔般宽阔的背影说道。
那背影转过身,便利店里惨白的荧光灯落在他油亮的光头上,闪烁着诡异的光。店主姓林,手臂肌肉虬结,撑起廉价汗衫的肩线,脖子粗壮如公牛。
那张油亮的脸扭过来时,目光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好在,这目光只是压上来一瞬,很快就转移到了刚巧推门进来的一个提着公文包、面容清秀的年轻男职员身上。
林老板脸上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哟,小陈下班啦?今天公司又加班了?真是够辛苦的!”
“没事儿,小苏不用着急跑嘛,”林老板这才把目光转向了苏凛的脸,,“毕竟嘛,美少女总是有点儿特权嘛,对不对?咱们这店面,就指望着你吸引顾客呢!”
苏凛低声道了声“知道了”,绕到柜台后面窄小的储物间入口,迅速取下挂在钩子上的那件属于她的工作服——绿白条纹的仿呢料小马甲配一条仅能遮住大腿根的深蓝色短裙。
“林哥,今天新到的那个牌子的……呃……特调能量饮料,帮我看看放哪里了?”一个染着黄头发、穿着花哨夹克的年轻男人刻意凑到收银台边,一边说着话,眼角余光却总往苏凛这边瞟。
苏凛面无表情地将一大箱新到的廉价方便面重重放在他脚边的促销展示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微笑:“这款面今日做活动,性价比很高,要带点回去么?”
年轻人被那箱子吓了一跳,又似乎被苏凛这瞬间绽开却又带着点疏离的笑弄懵了,眼神游移了几下,嘴里嘟囔着“再说,再看看”,没趣地抓起包烟,悻悻结账离开了。
几个小时的夜班便在林老板那粘稠的、对某些特定男性顾客流连忘返的目光中,以及苏凛不得不挂上的礼貌假笑中流淌过去。
深夜十点半的交接班时间终于到来。便利店外的街道更加寂寥,只有远处几家餐馆还亮着灯。“辛苦了小苏。”苏凛换上自己的学生制服,将短裙下微凉的腿藏进厚实些的制服裙摆里。
“拿着!”林老板将一个沉甸甸的冷餐便当盒不由分说地塞进苏凛怀里,是便利店临期下架处理的打折品,肉酱面条上覆盖着一层凝固的油脂。
“你一个小丫头自己住,不容易。”他咧了咧嘴,就是笑意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好在不是针对她的。
“谢谢老板。”她终于挂上了一个真诚的笑,今晚不用考虑做什么了,抱着那盒沉甸甸的冰冷食物推开门,她再次向林店长挥了挥手。
街道老旧楼房的窗户很多黑着,像空洞的眼窝。
远处高架路上的车声化作连绵不绝的噪音在楼群间摩擦回荡,单调地嗡鸣着。惨白的路灯吝啬地泼洒下一小圈一小圈昏暗的光圈,勉强驱散开砖墙和防盗栅栏投下的浓重阴影。
苏凛抱着便当盒,快步沿自己熟悉得闭眼都能找到的小路走着。
一股陌生的刺鼻味道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清冽的凉气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鱼虾腐烂的腥膻,也不是下水道逸散的恶臭。那是一种独特的、带着金属锈蚀感的甜腥。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鼻子在微冷的空气里又本能地吸气——这味道比刚才更浓重了一点,源头就在前头那个拐角之后的小巷深处。随之飘过来的,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音——兹啦、兹啦——
那声音让她想到了厨房里菜刀在磨刀石上反复推拉时的场景,不紧不慢,为着切割最坚硬的骨头做准备。
苏凛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响盖过了一切噪音。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猛地攥紧了怀里那个塑料便当盒边缘,硬邦邦的棱角陷进她的掌心,带来一阵钝痛,却奇异地让她的心神勉强定住了一丝。
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她屏住气息,另一只手一点点摸索进JK裙的口袋。手指触到了廉价手机的外壳。
她不敢低头看,警惕着那金属摩擦声的方向,指尖在屏幕上艰难地摸索着,凭借记忆寻找那个紧急呼叫的位置。
她的脊背一片湿冷,寒意顺着腰椎一点点往上爬。
巷口就在几米外。那铁锈般的血腥气浓烈地呛进了喉咙深处。心脏狂跳,她咬着牙,控制着发抖的指尖,贴着墙边粗糙的砖面,一点点向巷口边缘挪动。
终于,那狭窄、堆着几个破垃圾桶的巷子景象,带着令人窒息的气味扑向她的视界——
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将苍老的光线勉强投进窄巷,光线被巷子深处的黑暗和堆积的垃圾迅速吸走、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靠近最内侧的墙根阴影里,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卧伏在地面上,姿势极其不自然地蜷缩着,身上似乎穿着深色的衣服,与污黑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而在这个轮廓的旁边,矗立着一个高大且诡异的身影。他背对着巷口。
高度极其骇人,目测超过两米,像是一根被极度拉长的枯竹竿,窄削到仅剩骨架支撑的程度,只有肩胛骨嶙峋地凸起着,覆盖着一层近乎灰白的、似乎能看到底下青褐色细小血管的皮肤。
只有腰间松垮垮地围了一条灰黑色的破旧工装裤。在那怪物般的身体左侧,一只枯长的畸形手臂垂着,似乎拎着什么,皮肤紧绷在扭曲的骨头上。它正用另一只同样畸形的手,握着一件与它体型不太相符的凶悍工具——一把厚重的柴刀。
刀柄黝黑粗陋,刀刃却在昏暗光线里反射出森寒的白光。那“兹啦、兹啦”的噪音,正是刀刃一下又一下,极其耐心地在一块嵌入墙角的硬石板边缘打磨发出的。
每一次推拉,石板上迸溅出细微的火星,那带着铁锈味的腥气便在这动作中更加浓郁一分。
灯光照不到的浓重阴影里,似乎有更深的液体在它脚边那个蜷缩的深色人形轮廓下方无声地流淌、洇开。
苏凛的腹部猛地抽搐起来,喉头翻滚着强烈的反胃。她看清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脖颈以上的位置,是空的!只剩下一个模糊血肉断面的孔洞!
她瞬间明白了那强烈的铁锈腥气的来源!眼前一片眩晕的雪花点爆开。她扼住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尖叫,双腿发软,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砖墙上,靠着这次的撞击才稳住自己没有滑倒。
快接通!快接通!为什么不接通?为什么没信号了?!
巷子里那枯槁的身影,停止了那令人胆寒的磨刀动作。毫无征兆地,它那颗巨大的、光秃秃如腐烂冬瓜的头颅,整个旋转了超过一百八十度!没有预兆,没有脊椎骨骼该有的声响,硬生生地、诡异地扭了过来!
一张扁平诡异的脸孔暴露在巷口路灯昏黄的光线边缘。
唯有一张嘴,撕裂般大张着,边缘不齐,一直撕裂到接近耳根的位置,露出了灰黑色、像是腐烂树皮内里的牙龈和几颗参差不齐、色泽暗沉、歪斜扭曲的牙齿。
它的视线穿过昏昧的光线,穿透了巷口,牢牢地钉在了的苏凛脸上。
那张裂到耳根、布满锯齿般牙齿的巨口无声地咧开又合拢了一下。一团浑浊粘稠,闪着暗色油光的唾液从它嘴角垂落,拉出一道令人作呕的线。
最后一个音节像生锈的刀片猛地剐过苏凛的耳膜!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
“到此为止了!”一声清脆、透着稚嫩甜美却又刻意拔高的娇嫩呼喊,陡然在苏凛头顶上方炸响!
这声音简直像是劈开浓重压抑乌云的一道闪电!
苏凛猝不及防,猛地抬头!
一团粉红色的、毛茸茸的小型飞行物——大概只有篮球大小,长着一对扑腾的翅膀和一条细长尾巴——正发出亮闪闪的粉色光点悬停在她头顶。就在它下方,一道更加耀眼的粉红色光芒急速下坠!
光芒刺目,苏凛不得不下意识眯起眼睛,用手肘挡住光芒。
光芒倏然收敛,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稳稳落地,膝盖微屈,双膝并拢,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向前方比出一个V字手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苏凛身前的狭窄巷口!
“魔法少女‘璀璨·蜜桃粉心’!”她头也不回,声音依旧清脆响亮,粉白色的蓬蓬裙在晚风中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蕾丝花边缀着闪烁的细小光粒,“参上——!”
她拖着悠扬的尾音,终于微微侧过那张过分甜美的脸蛋,俏皮地、朝着完全僵住、大脑一片空白的苏凛眨了一下眼!浓密扑闪的睫毛忽闪着。
“市民小姐请安心!我会保护……”
一股恶风,带着刺耳的音爆声,自她身后袭来!
“砰——!!!嘎吱——!!!”
那是无法用语言具体描述的、混合着骨头脆断切割声、皮肉分离的闷响、还有利刃破开头骨的异样碎裂声!
苏凛脸上骤然一热。一股浓稠、温热、带着强烈腥甜铁锈味儿的液体——猛地泼打过来,糊满了她大半个脸。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粘稠的液体浸入发丝。
时间仿佛冻结了。
脖颈的创口巨大而又平整得诡异,喷涌出滚烫的猩红液体!
那颗有着浓密粉色卷发、化着精致甜美妆容的头颅,伴随着那凝固的完美笑容和尚未合拢、微微翘着的眼皮,正骨碌碌地滚动着,带着一串的血红痕迹,最终撞在了苏凛的脚尖前,粉色的蝴蝶结发饰沾满污秽。卷发的末梢甚至触碰到了苏凛脚上的薄袜。
空洞的眼睑,似乎残留着前一秒为了安抚民众而特意准备的温柔眼神。嘴角依旧在笑。
苏凛全身的血液疯狂地逆流、冻结,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坠入冰窟。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崩塌。胃部剧烈地抽搐。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轰然冲上头顶的啸声,盖过了巷子里沉重的脚步声。
“……品…”
那个嘶哑、断裂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两米高的枯槁魔影,拖拽着那把沾满了粉色发丝和温热鲜血的大型柴刀,一步、一步、一步…踏过脚下那堆喷涌着热气的粉白色战斗服,巨大的阴影笼罩上来,完全笼罩了苏凛那被鲜血浸满的面孔。
柴刀,滴着血,指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