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亦或许根本称不上战斗。
【戈尔德拉斯】现身的那一刻,所有蓄势待发的武器一拥而上。
导弹、激光、炮弹…接连不断的现代火力倾泻在金暗的鳞甲上,擦出隆冬雪片一般的火花。金暗的身躯不断被硝烟没过,又不断在硝烟中走出,可他只是在行走着、行走着。
柏盐扑向金龙的尾部,使尽浑身力量试图拖缓它的脚步,竟不能迟缓它分毫。
戈尔德拉斯只是在行走着、向着前方渐渐恢复的时空界行走着,现代武器的连绵攻击、柏盐的奋力拖拽,都只如同落在衣上的尘埃,不能撼动它分毫。
预备狙击金龙攻击后虚弱期的作战,如今连“让它发动攻击”这一点都做不到。
柏盐原本打算将玉石的力量留作底牌,但现在看来哪有什么保留底牌的余地,若不即刻全力以赴,失败就在眼前。
引动玉石的能量流入他的脉络,滋润周身的肌群,恶魔之躯浑身上下的经脉向外渗射出蔚蓝的辉光,竟恍惚间真有些炫酷的特摄英雄模样。
柏盐怒吼一声,能量集中向用于发力拖拽的肌群,猛地发力,金龙那难以撼动的躯体竟真的被拽回少许。人类方亦不断在火力上加码,巨量动能武器不要钱似的扑打向金龙正面。
如此联合之下,金龙终于略微感到阻碍。开启屏障,顷刻间弹开所有动能武器,随即双角再放出一道闪光,柏盐当即感觉全身一阵灼辣,仿佛浑身上下的神经都被切断,意识一度消弭,即刻吃痛倒下。
…第一次机会,但愿那家伙不会使坏。
意识回归的刹那,柏盐看向金龙的双角,他现今的感知较人类时敏锐许多,约莫能估测出此刻确实仍在0.3秒之内,一束光线也确实已然临近金龙的双角。
下一刻,光线被屏障弹开了。
…时间错过了吗?
那不祥的预感已然冒至心尖,但他仍不太愿意承认。
…再来一次。
柏盐再起声振臂怒吼一声,猛扑上前,为自己呐喊助威地拼力拖拽金龙尾。随即又是一道白光闪烁,第二次机会。
柏盐心中有些不愿面对,抬眼时间迟缓片刻,见到的已然是被弹开的光线。他楞楞趴地片刻,随后再度起身,又开始一次徒劳的尝试。
…如若是没有弱点的金龙,要如何去击败?
柏盐思考着,没有答案。
接下的战斗,他陷入宛如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晚时的悲凉战况,无法伤及敌方分毫,只能重复一次次的倒下、一次次的站起,只为拖缓一点敌方的脚步。
营帐前,夙星流遥望着这一切,长叹一声。
作为波动生命体,波的存在形式使她拥有感知层面上的优势,人类花费千百年时间,无数天才英杰构建起“波粒二象性”的理论,而她却能直接“看”到世间事物以波粒二象性所描述的形式运作。
这给了她在科研上的极大优势,也是她能轻易看破柏盐身上异状的缘由。
因而她作为“科学家”她倒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只是与“人类”这个前缀无疑毫不相符。不过对柏盐的身体进行协调其实并不需要身体接触,要他伸手只是纯粹在逗他玩而已。
比那些高精尖设备更为敏锐的感知,狙击0.3秒的间隙对她而言并非什么难事,甚至为避免其它方面引发的延迟误差,还直接使用自己干涉电磁波的能力遥控光束的发射。
但无论这些旁支末节怎样精心准备,不可能的事物就是不可能。
她不知道柏盐那0.3秒的情报是从何而来,这次肯定是她的推论更为准确——金龙没有弱点,此星的人类与柏盐,目前不存在战胜它的可能。
波动传出话语:“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那家伙根本没有什么弱点。”
夙星流望着柏盐那仍然一次次挣扎起身的背影,机械性地在每一次在金龙攻击后的0.3秒内遥控发射光束,心绪渐渐漫向千百年前的往事。
作为根源破灭招来体特意为侵略而创造的一支波动生命体,她记忆的开始便是在人类都市的阴暗一角,脑中铭刻着创造者留下的“潜入人群”指令。
她天生被设计得能够胜任这项使命,影响人心绪的能力、干涉电磁波的能力、随意拟态出任何人类身姿的能力…
可她那作为侵略者的上司却似乎被本土的反抗力量打得慌了神,三天两头要她更换潜伏目标,结果最后她这枚棋子还完全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她的上司便似乎已然一命呜呼了。
自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很迷茫,不再有任何上司的指令,天生作为侵略武器而诞生的它究竟该何去何从,她漫无目的地混杂在人群中许久。
后来的一天,那位真正的人类天才在找到了她,以一种微妙皱眉的复杂神情审视着她。
夙星流觉得自己纯粹是出于幸运,还未进行任何破坏便结束了间谍生涯,甚至真的对当地人类某些领域的发展上有所贡献,因而光之巨人才没有直接对自己动手。
多年后回想她渐渐觉得说不定对方当时有宽恕她的打算,不过彼时她确是被吓得即刻逃离了那颗行星。
她并未被设计得擅长恒星系间的迁徙,迄今为止数千年的光阴实际上绝大部分时间以冬眠一般的状态在星系间漂流。
她被设计得专攻于间谍事业,本体实际羸弱,若是保命的波动形式存在被破解那便是死路一条。她一直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接受,自己恐怕只能依附于人类文明生存。
时年增长,她每次触及自身天生作为侵略武器的污秽与局限,便会被恶奠定下自己这些本质的创造者更加厌恶几分。
许久后,她漂流至另一个人类行星,渐渐下定决心为自己而活,刻意将自己的一颦一笑装扮得优雅动人,享受人们对自己的赞美与褒奖,仿佛能以此洗去自身本质的污秽。
最后或是文明覆灭、或是自身的异常被发现、或是光之巨人在那颗星球出现,她害怕自己因为出身受到惩戒,她离开一个又一个人类文明,踏上千百年的漂流旅途,再抵达一个又一个人类文明。
如此在群星间漂流着,因而如今自名【夙星流】。
本是用于侵略人类的武器,如今却完全需要依赖人类文明,生命中绝大部分清醒时间都在人群之中,以人类的身姿、作为人类中的一员渡过,有时她也会忘记自己并非人类。
夙星流本来觉得自己或许是宇宙中独一份这样别扭的存在,直到几天前,她看到那个在她眼中可以说是奇形怪状的家伙——怪物的身体却承载着疑似人类的灵魂,明明弱得要死却整日死命逞英雄。
和自己同样污秽,比自己还要扭曲,简直是寰宇少见的研究素材。
恰逢时空界异常在这个星球上频现,先前她已在其它行星上见过它的可怕,那次她在确认时空界能够扩散至全球的性质和金龙不可战胜的力量后,便当即开启下一段漂流旅途。
这次临时多了柏盐这个乐子,想着离末日还有些时间,干脆尽情释放内心压制已久的邪性,所以便那样戏弄了他。怎想到他竟然连自己的身世、那从未向他人吐露的秘密都知晓。
现在回想起来先前那两三句完全不过瘾,如果可以的话,就应该揪住他听自己痛骂那根源破灭招来体三天三夜。
夙星流的心绪回归眼前,望向那斑驳残破,冒着缕缕白烟的躯体。
大抵…是没有机会了。
白光闪烁,再是0.3秒的间隙,光束又一次适时射出,又一次毫无变数的被弹开。
夙星流转身离开,已经没有继续尝试的意义了。
这一作战方案已被断定无效,营地上的人员开始迅速向附近的超音速运输机撤离。
此星人类能够动用的最后王牌——全球最大当量的氢弹已然瞄准此地、正蓄势待发。
柏盐确是在苦战中分心片刻,使驭一缕灰质飞出,来到夙星流面前。
“如果我不能回去了,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千茗吗?”
夙星流最后望一眼柏盐,没再向他传达话语,只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白痴。
恶魔之躯往复着起身、拖拽、倒地、再度起身的轮回,身上渗射的光芒渐渐黯淡,脑中意识也逐渐迷离。
又一次起身,一阵破空音爆声使他清醒些许,周边已再无人类战友的身影。这并非抛弃,而是事先便商量好的,即便氢弹到达的途中,也需要有力量继续拖住金龙的脚步。
柏盐并不打算去死,他再也不会做自暴自弃的牺牲,他要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他还有跟千茗的约定没有完成。
恶魔之眸望向深空,那氢弹的金属外壳反射着阳光,柏盐估测它抵达的时间大抵还容许自己重复多少次倒下起身的轮回。
晃晃脑袋提振精神,继续!
再是一次次轮回,每次起身多花片刻时间举目估测氢弹的距离,他绝不想就此死去。
至最后一次,氢弹将至,他松一口气,也算是完成了在氢弹到来前牵制金龙的任务。他目测氢弹的落点,随即疾奔向金龙的相反侧。
幸而这条金龙本身极度缺乏战意,如此将它作为防御降临的护盾的战术是行得通的。
一点银光落下,地平线上升起宏伟的第二太阳。
天地震颤,光火膨胀喷涌,巨大的蘑菇云破开云层,热浪将周遭的一切夷为平地。
…除了,戈尔德拉斯。
此刻确有些许绝望于柏盐心中萌生,他随行躲在那金暗身躯的阴影下,只见它开启屏障,仅地形的变化对它的脚步造成了些许影响。
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仿佛另一侧汹涌狂暴的光火只是异世的幻景,戈尔德拉斯只是这样行走着、行走着。
柏盐将自己能够调用的剩余玉石能量集中至胸前,等待至氢弹光火冲击减弱至他也能承受的时刻,起身、补上最后的一发光束。
没有时间想些炫酷的起手势了,只将双拳左右并至胸口两侧,权当是计时器闪光!
一束蔚蓝的光芒射出,涓涓细流扑打到屏障上,加集先前的一切努力、借势氢弹光火的持续冲刷,竟有那么一瞬间,金龙的屏障上的确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
下一刻,屏障再度复原如初。
柏盐愕然发现,屏障裂隙复原的那一瞬间,金龙周身闪耀起一层额外的金黄辉光。
…阿布索留特?!
尚未自惊愕中回过神来,先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金龙突然径直向他走来,一抬手便扼住他的咽喉。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金龙却又似乎并非是想杀死他,而是就这样抓着他,一步步继续走向时空界。
柏盐已无力挣脱开,他转头看向时空界那朦胧的界面,一股宿命感猛然向他袭来。
…时空界…穿越时空…和幼年的千茗相识…难道…?
联想先前许多在时空界边缘被吞噬的怪兽,一个荒谬的想法自柏盐脑海中浮现,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错判了金龙的目的。
这几日来的光景走马灯一般从柏盐眼前闪过。
…与自己渊源颇深的玉石…千茗在更为年幼时就与自己相识…
…阿布索留特一族的存在…戈尔德拉斯的目的…
或许这一切的答案,要去往时空的彼岸找寻吧。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自己无法确保能在引发畸变之敌到来之前回归,高斯所托付的力量不能辜负。
一手攥住胸口,神经尖锐的刺痛袭向大脑,没入时空界前的最后一刻,他拔下嵌入自己胸口的玉石抛出。
尘埃落定时,时空界、戈尔德拉斯、柏盐都再无踪迹,人们只见到爆炸留下的深坑,以及深坑底熠熠生辉的玉石。
夙星流少见失态地睁大眼睛,完全不能理解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放大画面上的玉石仔细端详,如果发生了什么足以将柏盐和金龙一并粉碎湮灭的事件,那玉石也不太可能如此完好无损。
夙星流皱眉沉思,仍是一头雾水,忽的一瞬目光锐利,直指画面上的玉石。
…其中发生了什么不好说,但现在她马上有别的事要做了。
众人为柏盐的逝去哀悼之际,亦已有许多双贪婪的眼睛已经盯上他的“遗产”。
夙星流拍拍衣上尘土,重新恢复往日完美天才美女学者模样,准备面对接下来开不完的大会小会。
各种意义上,她都必须去争抢首个研究玉石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