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湖水潺潺,倒映出柏盐狰狞的面孔。负责与他沟通的通讯员,已有许久没有回应。
“看到了吗?”
一行大字在摄像头前摆了良久,另一边无有任何声音传来。
忽而一惊声响起,随即再度传来通讯员的声音:“抱歉,柏盐先生,刚刚通讯中断了,可能是那边的机器出故障了,现在已经派人过去帮您更换了。”
“没关系,什么时候开始中断的?”
“二十分钟以前。”
时间对上了,正是夙星流在自己身旁出现的时候。他原本将通讯器挪移位置,试图把她与自己相谈的异状传过去,不想通讯被整个切断了。
叹息、柏盐看着湖面倒映出的自己,内心一声长叹。
狰狞丑陋、斑驳残破、风尘仆仆……
恐怕是除了千茗以外,哪个人第一眼见到都要吓得惶恐畏惧的姿态。
他不想过多去理会夙星流的话语,但那些带刺的言语就如同生根一般在脑中久久挥之不去、剐蹭留下血渍。
柏盐不得不承认,她的某些言语确实是自身所面临的困境。
英雄…一日是英雄,永远是英雄么?
思索那一日自己拼命战斗的理由,除了想要帮助解救他人的心外,的确也存在些许杂质。
彼时自己刚刚穿越而来,形貌丑陋、了无牵挂,的确是想着既已肮脏污秽至此,干脆拼出这条自己也不觉得珍贵的烂命,圆一次儿时的英雄梦想作罢。
是因为这样,才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地战斗着啊……
可如今,这一破罐破摔一般的理由本身破碎了,他开始憧憬未来,开始希望活下来,开始想着也许能陪伴那唯一一个一开始就不嫌弃自己的小女孩慢慢长大。
倘若,之后真的发现这个世界的金龙无法战胜,自己仍会不顾一切地战斗?还是会从战场上逃跑,想着哪怕末日也要在这个世上的家和家人一起死去……
原本孑然一身的战士有了羁绊,不再是无所顾忌,无所畏惧。
上次作战的最后,如若不是高斯最后有如神降,自己已然化作尘土,难道往后每一次拼尽全力也无法取胜的战斗,都会有奥特曼如同神明一般降临化解一切危难么?
柏盐这才发现,自己事实上没有为拯救素不相识的人献出生命的觉悟,上一次不过是这份生命连自己也觉得轻贱罢了。
时空界降下淅淅沥沥的闪电,柏盐呆望着湖面,过往面对的怪兽的凶恶面目和自己伤痕累累的身姿于脑海中回荡。那一刻,他的确心生畏惧。
可是,战士仍然起身,尽管心怀畏惧,但一个清晰的逻辑作为支撑——不解决这次危机,一切就将终结。
这约莫是,理性的胜利。
认识到自身的脆弱,认识到自身为羁绊所缚,或许,也是真正成就英雄觉悟的第一步。
柏盐捧起些许湖水,扑在脸上,凉意渗入心脾,他举头深思,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样患得患失、过往战斗记忆如同梦魇一般缠绕不休。
…对了,就是那个人第一次出现在眼前开始。
自记忆中检索,干扰人类意识、拟态、电磁波干涉,以及…“波动”?
…波动…波动生命体?!
一瞬澄澈,犹如天光破云,柏盐再度振作。
…原来如此,着实是被对方摆了一道,果真直觉无误,那家伙一开始便不是什么善茬。
不过这样说来…【根源破灭招来体】也在注视着这颗星球么?
柏盐思索对策,大敌当前,人类内部还存有间谍,实在是再糟糕不过的情形。他望向不远的营地,寻找他能够信任的人——汤场。
茫茫扫视寻觅,终于望见那熟悉身影,霎时倍感欣喜。遂使一缕灰粒飘出,渐渐潜行至汤场眼前。
“汤场,我是柏盐,可以帮我收集一些关于夙星流生平履历的资料?可以的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汤场迟疑片刻,举目望向柏盐,见对方也确是看向自己,遂即点头。
午餐时间,卡车运来供柏盐食用的牛肉,他抓出一把,却见其中藏有一整本厚实的刚刚打印装订好的本子。他假作进食,以手背作遮挡,使驭灰粒翻页。
本中首页呈表格状,自上而下逐个列出夙星流生平至今每年大事,最后标出页码,对应的详情页仔细列出该年详细报道和记录的出处,甚至对每个相关报道和记录的可信度都有标注。
这一整本,是在柏盐拜托汤场后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内完成的。
…汤场叔,好强。
柏盐一页页细细翻阅,越翻越感异样——这些记录,太过翔实。
十岁考上顶尖大学、十二岁获得博士学位、十六岁多项成就足以名列此星人类科学史…诸如此类记录,柏盐早知其是天才,倒也无何惊讶,关键是另一些细碎的报道。
其养父母对她童年事迹的夸夸其谈、对她各个学习阶段同学的采访、以及她自己登上电视节目时大谈自己过往趣事……如此种种,柏盐一度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错。
根源破灭招来体的间谍,有必要这样切实地潜伏二十余年吗?
回想起来,她亦未免太过“个性”,突如其来的性情大变、言语对自己极尽百般嘲讽…作为间谍来说,是否动作太过多余?
亦或许,难道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是凭空捏造?
疑问过多,一时也难以逐一考证,柏盐对如何处置她这个问题颇为犹豫,因为她确切展示出能够帮助他进一步掌握躯体的能力。
思索间,那令他生厌的身影再度现于身侧,为今之计,唯有诈她一诈。
不待夙星流开口,柏盐率先甩出一缕灰质,直扑其眼前,大字排道:
“根源破灭招来体,或者说,你的主子是什么样的?”
夙星流一瞬楞住,柏盐第一次见她脸上神情剧变,甚至当即失态到以拟态的人类之躯开口质问:
“你怎么知道的?”
柏盐故意慢条斯理、颠三倒四、一字一顿地排出一行字:“神秘是稀有属性。”
“你…!”
“所以根源破灭招来体到底是什么样的?”第二次询问没有别的意味,这个他真想知道。
夙星流顿时换作一副厌恶的表情,以一股嫌弃的语气说道:“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我一生下来就给派到人堆里了,根本没见过那家伙,我怎么知道!”夙星流几乎是以骂街的语气喝到。
柏盐见她骤然转变得如同怨念沉积多年终于爆发的社畜一般,竟突然感觉顺眼亲切许多。
“嗯——所以你遭遇职场霸凌,需要法律援助是吗?”
夙星流闻言气得扑哧一笑,神色渐渐平缓,稍稍回复她往日的神态,淡淡语道:“不用了,那家伙好像已经被另外两个强得可怕的家伙找到老窝干掉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嗯?那两位巨人在这个星球?!”
“啊、不是,别的星球,好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上面的都被干掉了,我留在那等死吗?”
“也是。”
言语袭击的成效渐渐淡去,柏盐与夙星流四目相对,彼此重新审视对方。
“看来你脱离影响了。”
“托你的福让我最近寝食难安,我觉得你需要赔偿我。”
“你想让我帮你调和波动,能更好地逞英雄是吧?”
“是的。为何你这样厌恶‘英雄’?”
“看不惯傻瓜而已。”
“如果傻瓜能让世界变得更好的话,那我就来做这个傻瓜吧。”
“…就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随着对话的推进,柏盐逐渐觉得对方表现出的情绪着实真切,确不像是伪装。大战在即,强烈的不祥预感愈发涌上心头,他无暇管顾其它,只能在这里赌上一把。
“拜托了,石头我不能给你,如果你有其它需要帮忙的我可以试一试。”
“我知道了。”
“你有必要为了人类去送死吗?”
“我想过了,我没有为了他人作为英雄牺牲的觉悟,我得为了他人作为英雄活下来。”
“说的什么鬼话…你怎么就听不懂…”
“拜托了。”
“行啦,傻瓜,你就作为英雄死去吧。”
“伸手!”
柏盐伸出手指,夙星流抬手掌心抵至他的指尖。时空界肆虐的闪电之下,仿佛风平浪静,又似波谲云诡,柏盐渐渐感觉神清气爽,周身脉络联通通畅,挥舞手脚都变得轻快有力许多。
“我当你欠的。现在你应该能稍微调动一下那石头的能量,短时间内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柏盐屏气凝神,尝试牵引玉石内的能量流向双臂,果真有所成效,顿时感觉臂膀强劲有力许多。
“多谢。”
恰是时,两辆搭载巨炮的战车开往前线,大抵终于研究出使金龙现身的方法,柏盐的通讯器亦传来通讯员的呼声。
夙星流似在叹气,平淡语道:“要开始了。”
“嗯。其实你一开始就是不想让我要参与这场作战么?”
夙星流拒绝回答,生硬转移话题道:“你打算怎么对付它?”
“它的角在发动攻击后会有0.3秒的虚弱时期,在这期间破坏它的角就能极大削弱它。”
“是么,那就由我来做那0.3秒的狙击手好了。”
“你不会趁机报复吧?”
“我要报复的话不会用这么无聊的手段。”
“…那拜托了。”
语毕,柏盐起身赶往前线。两柱光束冲击时空界,一层朦胧的幕布化开,戈尔德拉斯金暗巍峨的身形逐渐从中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