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看着她笨拙地用牙齿配合单手打结，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挪了过去。
“我帮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折纸包扎的动作停住。她抬起头，看着阿妮。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拒绝，只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阿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布条的另一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阿妮小心地帮她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牢固的结。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折纸的手臂皮肤，冰冷，带着战斗后的黏腻汗水。
包扎完毕，折纸收回手臂，活动了一下，确认不影响动作。
“谢谢。”
两个字。平淡无波。然后她重新靠回岩石，闭上眼睛，似乎立刻进入了休息或恢复状态。
阿妮退回原来的位置。心里那团迷雾似乎更浓了。这个精灵，会道谢？
她看着折纸闭目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那强大的，非人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某种她也说不清的东西。
夜还很长。
阿妮也闭上眼睛，但这一次，她感觉自己可能，也许，能稍微睡着一会儿了。
至少，暂时不是一个人。
寒冷将阿妮冻醒。天光未明，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丝惨白。
她第一时间看向折纸的方向。
她依旧靠坐在那块岩石旁，姿势和昨夜几乎一样。眼睛闭着，呼吸轻缓。手臂上重新包扎的布条在朦胧晨光中显出一种灰暗的色调。若不是那破损的长袍和发丝间的尘土，几乎看不出她昨夜经历过一场恶战。
阿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腹部的伤传来熟悉的钝痛。她试着站起来，腿脚发麻。
轻微的响动让折纸睁开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清明依旧，看不出丝毫睡意。她的视线扫过阿妮，在她略显艰难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四周，快速确认环境。
“能走？”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但语气依旧直接。
阿妮点了点头，忍着不适站直身体。
折纸不再多说。她拿起长枪，支撑着自己站起身。动作间，左臂明显有些迟滞，但她很快调整了重心，让那点不协调几乎消失不见。她背上所剩无几的行囊，目光投向东方，那片岩石地带延伸而去的方向。
“走。”
没有解释，没有讨论。仿佛昨夜那场生死追逐和短暂的互助从未发生。
她们再次上路，深入这片更加崎岖的岩石区。巨大的风蚀岩像沉默的巨兽，投下大片阴影。脚下是棱角分明的碎石，行走艰难。
阿妮沉默地跟在后面，努力跟上折纸的速度。每走一步，腹部的伤口和脚底被碎石硌到的疼痛都在提醒她身体的极限。她看着前面那个背影，步伐依旧稳定，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她左肩的线条比右侧要僵硬一些。
她在忍耐。阿妮意识到。这个看似非人的精灵，也会受伤，也会疼痛。
太阳升高，温度攀升。岩石反射着灼热的光，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口干舌燥的感觉再次袭来，水壶早已空空如也。
她们在一处岩荫下短暂休息。折纸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分成两份。她自己那份，吃得很慢，像是在仔细计算着每一口能量。
阿妮小口啃着坚硬的干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折纸受伤的手臂上。布条边缘，隐约能看到一点深色渗出。
“你的手……”她忍不住开口。
折纸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没事。”
两个字，堵回了阿妮所有后续的话。
休息片刻，折纸站起身。“不能停太久。”
她们继续向东。地势开始缓慢升高。岩石变得更加密集，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折纸的选择变得更加谨慎，她时常停下，观察岩石的走向和远处的地平线，像是在寻找特定的路径，或者说，是在避开什么。
有一次，她带着阿妮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一片看似平坦的谷地。阿妮不解地看向那片谷地，除了几丛枯草，什么也没有。
折纸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谷地边缘一处不太显眼的，颜色略深的沙土。“流沙。”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阿妮心中一凛。
下午，她们爬上一道较高的岩石山脊。折纸示意阿妮伏低身体。
山脊下方，是一片广阔的，干涸的河床。河床对岸，景象让阿妮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巨大的废墟。不是城镇的废墟，而是更加庞大，更加规整的建筑残骸。断裂的金属支架像巨人的骸骨般指向天空，巨大的混凝土板块倾颓一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沙尘。一些圆顶结构的建筑只剩下半截骨架，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个巨大的，已经锈蚀成红褐色的环形结构，半埋在沙丘之中。
这是一片文明的坟墓。规模远超她们之前经过的那个城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金属和尘埃混合的腐朽气味。
折纸的目光扫过那片废墟，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了然。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
“这里……”阿妮喃喃道。
“旧时代的遗迹。”折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废弃很久了。”
“你来过？”
折纸没有回答。她的视线锁定在废墟深处，某个被阴影笼罩的区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枪的枪杆。
“今晚，在那里过夜。”她指了指废墟边缘，一个看起来相对完整的，类似仓库的低矮建筑。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那里是必经之地，而非一个随意的选择。
阿妮看着那片死寂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墟，又看了看折纸坚定的侧脸。一种比面对荒野和追兵更深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折纸已经起身，开始向山下走去，目标明确地走向那片巨大的废墟。
阿妮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岩石的阴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