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队的篝火刚舔舐完木柴,迸出几点火星,就被夜风卷着血腥味压了下去。加贝里尔提着灌满水的皮袋往回走,帆布靴踩过落叶的“沙沙”声里,突然混进一丝极轻的、濒死的喘息。他猛地顿住脚步,抬头望向营地边缘那片茂密的雪松林——老格雷本该在那里放哨,此刻却只剩半根斜插在土里的长枪,枪尖还沾着带霜的草屑。
“格雷!”他扔下皮袋往林里冲,指尖刚触到老格雷的袖口,就被那骤降的体温攥住了心脏。老格雷侧躺在雪松之下,左手还紧紧攥着半块黑麦面包,面包上咬痕清晰,边缘沾着他常带的野果酱;右手的铁剑脱落在地,剑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发暗,而他的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青黑色的血——那是异教徒特制的毒刃留下的痕迹,毒液混着血珠滴在落叶上,瞬间灼出一个个边缘焦黑的小洞,连周围的草叶都蜷成了枯黄的卷。
“格雷!醒醒!”加贝里尔跪在地上,将老人的头轻轻托起来,指腹擦过他眼睑下的皱纹——两小时前,老格雷还笑着用这双手拍他的肩,粗糙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说“等咱们把这群异教徒赶走,就带你去我老家的酒馆,喝刚酿好的麦酒,配着烤野猪腿”;训练时,为了让他能顺利挑落移动靶,老格雷故意放慢马速,让自己的枪尖次次“擦着”靶心过,还嘴硬说“我这是让你找找成就感”;就连今早分发干粮,老格雷都把自己那份里为数不多的肉干塞给了他,说“年轻小伙子得多吃点,才有力气挥枪”。
可现在,这个总把“骑兵队是一家人”挂在嘴边的老人,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就倒在了他最熟悉的哨位上。加贝里尔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混着雪松的青涩气息钻进鼻腔,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东边!对方都骑着矮脚马!根据马蹄深度,对方至少有五人!”队友的喊声从不远处的林中传来。
听闻话语,怒火还没在胸腔里烧透,加贝里尔已翻身跃上白马“银蹄”。这匹在他14岁时就连同手中名叫“罪责”的暗银色长枪被兄长交予他手中的战马似是嗅出了主人的狂怒,不安地刨着蹄子,鼻翼喷着白气,脖颈上的鬃毛根根竖起。“走!”加贝里尔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缰绳一紧,银蹄立刻会意,前蹄扬起一阵落叶,如离弦之箭冲进东边的树林。
“加贝里尔!回来!对方有备而来,小心有埋伏!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而已远离而去的加贝里尔已经听不见队长的话语,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他们的行动路线上会有着埋伏。
林间异常的安静,地面上的马蹄印歪歪扭扭,混着毒刃鞘掉落的黑铁碎屑,就像是故意留下的诱饵,如此显眼的诱饵,加贝里尔却视若无睹,亦或者说他正是冲着诱饵去的,往日里那个与队友们谈笑时温和的暗金双眸,如今却充斥着名为愤怒的火焰。
榛子树枝交错成网,月光被割得支离破碎,银蹄突然在一处骤然宽阔起来的地方放慢脚步,前蹄在地面轻轻刨了两下,耳朵警惕地转向左侧灌木丛。加贝里尔右手刚握紧手中长枪,就听“咻”的一声,三枚同时射出的淬毒的短箭从灌木丛里射出来,直逼他的面门。
已经在骑兵队磨砺过一年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傻站在黎明之墙上发呆的新兵蛋子了。加贝里尔猛地俯身贴在马颈,左手抽出骑士短剑,剑光一闪,箭杆应声断裂,毒箭也因此偏移擦着他的银甲钉进树干,箭尾嗡嗡作响。还不等他直起身,二十多名异教徒已从灌木丛中涌来,矮脚马的嘶鸣混着嘶吼声,毒刃在夜色里划出青绿色的光,将他围在中心之处。
“教廷的小骑士,送死来了!”为首的异教徒挥刀砍来,毒刃带着腥风直劈肩头。加贝里尔手腕翻转,长枪横挡胸前,“当”的一声脆响,枪身震得他手臂发麻,却借势将枪尖向上一挑,精准挑开对方的刀刃,同时右腿在马腹上狠狠一磕,战马前冲的惯性带着他撞向异教徒,枪尖顺势刺穿对方的皮甲,青黑血珠顺着枪槽滴落。
一名异教徒从左侧偷袭,毒刃直刺他的腰侧。加贝里尔左脚踩住马镫,身体凌空向右翻转,惩罪枪在手中划出银弧,枪尾狠狠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着摔下马背。他刚落回马鞍,身后又有两把毒刃袭来,加贝里尔猛地下腰,后背紧贴马背,长枪横扫而出,暗银色的枪尖擦过两人手腕,青黑色的血瞬间喷溅,毒刃“哐当”落地,两人捂着手腕惨叫。
包围圈越缩越紧,又有三名异教徒同时扑来,毒刃分别指向他的咽喉、马腹和膝盖。加贝里尔深吸一口气,突然弃马跃起,长枪在半空划出满月般的弧光,枪尖先刺穿最前面那人的心脏,再借力将枪身向下压,挑飞第二名的兵刃,同时右脚狠狠踹在第三名的胸口,将人踹得撞向身后的同伙。落地时,他顺势翻滚,避开从上方劈来的毒刃,长枪反手一刺,枪尖从异教徒的肋下穿透,对方闷哼着倒在落叶里。
为首的异教徒见势不妙,挥刀指挥手下围堵:“抓活的!他是‘隼枪’卡文迪什家的人!”
加贝里尔冷笑一声,‘罪责’在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枪尖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惨叫——他故意避开要害,却专挑关节处刺,让异教徒失去行动力,让他们在痛苦中感受老格雷死前的绝望。一名异教徒想逃,加贝里尔甩出骑士短剑,剑柄砸中对方膝盖,那人跪倒在地,回头时,枪尖已抵住他的咽喉,圣银的寒气让他浑身发抖。
最后一名异教徒举着毒刃扑来,暗绿色的刀刃上还沾着一丝鲜红。加贝里尔眼里的怒火瞬间爆发,‘罪责’不再留手,枪尖如银蛇出洞,直刺对方心脏,将人钉在雪松的树根上。他拔出枪时,对方还在抽搐,加贝里尔盯着他的眼睛,暗金色的眼眸中只有冷漠与狠厉,往日温和的声音如今冷得像冰:“用毒刃杀人时,没想过现在这种下场吧?”
月光透过松树细密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加贝里尔沾满血的银甲上,也落在那些异教徒的尸体上。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指尖触到眼角时,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混着血流了下来。这是他加入骑兵队后第一次被怒火吞噬理智的失控,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失去”的重量——但这也将是最后一次失控。
他清楚地知道,老格雷不会希望看到他被仇恨支配,但他更知道,有些罪恶,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偿还,才能告慰那些没能等到麦酒和烤野猪腿的人。
而当赶来支援的队友们追来时,只看见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骑士,靠在松树下,身边只有一匹白马陪伴。
月光下,他浑身浴血,手中的骑枪尖端还滴着黑绿色的毒液与暗红的血,身前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路。
尽管暗银色的盔甲在斑驳的月光下熠熠生辉,但其手中的骑枪却已沾满了“罪”与“罚”。
从此,加贝里尔有了新的名字——“惩罪枪”。那杆曾被其兄长亲手映过玫瑰露的骑枪,成了异教徒闻之丧胆的死亡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