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漆黑的夜色里疾驰,隔着一张橡木条桌,路明非、芬格尔和古德里安教授对坐。车厢是典雅的欧式风格,四壁用维多利亚风格的花纹墙纸装饰,舷窗包裹着实木,墨绿色真皮沙发上刺绣金线,没有一处细节不精致。
但是路明非拒绝了穿校服,因为他说——
“墨绿色是不是有点太丑了,穿上去让我觉得我像只青蛙。”
其他人看着路明非那套刚刚换上的白色大T恤和大裤衩子,以及那双占着行李箱内相当大空间的拖鞋,感叹着S级的非凡——
哪怕是这样的装扮都能穿出高端奢侈品的味道,真不愧是S级。
上等的人并不需要上等的衣服来表现他的上等。
“所以,能不能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被迫在火车站等了两天,我怎么听说我的等级是可以随时等到专车的?”
“十万。我向校长确认过了,如果你足够优秀,那每年十万美金的奖学金。”古德里安表示了自己的诚意,或者说学院的诚意。
“那没事了。”路明非顶着芬格尔的眼红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咖啡还是热巧克力?”古德里安教授问。他背靠着墙,他需要有什么东西支撑他,不然他会直接跌坐在地,他后面是一幅被帆布遮挡起来的巨画。路明非知道那幅画。
“热巧克力。”芬格尔举手。
“没问你,要严肃,我是你的临时导师,学校指派的,这是新生入学辅导时间,”古德里安教授看着路明非,“你也可以要一杯烈性酒什么的。”
“等会我找找看。”古德里安将那个大柜子的门打开,里面摆满了饮料。
“不是,你还整了一柜子这些东西?”路明非有点绷不住了。
路明非突然感觉有些对不住这位慈祥的老头,在这一刻,他感觉古德里安比昂热好太多了。但只有一刻。
“给我瓶纯净水吧,我总觉得你这么殷勤有点问题。”
古德里安整了一堆矿泉水出来,从五百毫升到九升乃至于饮水机用的桶......
“倒也不至于这样吧?”路明非眼皮子抽了抽。
“我入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芬狗痛斥着。
“你入学的时候只是A,但他是S,当之无愧的S。你能在还没正式上课的时候发现学院派出的专业监视人员吗?你能在三分钟内从学院的初期面试中就发现端倪并猜出学院的性质吗?你不能,但是路明非做到了。”古德里安看了一眼曾经的天之骄子,“路明非在三分钟内把面试官耍得团团转,我觉得你做不到这点。”
芬格尔闭嘴了。
路明非从面前的一大堆水瓶里拿了一瓶最便宜的冰露。
“哦,还好我据理力争把这个牌子的矿泉水留了下来。他们说只有足够贵的水才能留下,我说怕你喝不惯。”古德里安看见路明非选了一瓶特别便宜的水,庆幸自己之前的决定。
“话说入学辅导还能喝酒?”路明非问了一句。
“对的,用来帮助镇静,免得让学生在入学辅导的过程中尖叫。”古德里安有问必答,“不过看你面试的答案,你应该碰见过类似的东西。哦,不对,我是不是忘记让你签保密协议了?”
“重申一下,我看见那些东西的时间,比我知道卡塞尔早得多。”路明非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所以你们的保密协议说不定对我没用。”
“你看到了啥?”芬狗有点好奇。
“据某人说,那玩意叫死侍。”
“你还看到过一个死侍?”芬狗有点震惊。
“一个?那种东西不是成群出没的吗?”路明非装傻充楞,“就是那种全身黑不溜秋长着坚硬黑色皮肤,血液像石油一样,眼睛一直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对新鲜血肉充满渴望的类人生物,里面特殊的还长到了三米。上千的死侍,如同尸潮一样涌过来。”
古德里安顾不了那么多了,如果真的有那么多的死侍,城市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但死侍只是个小问题,成群的死侍必然是有人控制的。
或者说是龙。
古德里安抓住自己身后那幅巨型油画上的帆布一角,猛地抖开。
狰狞的画面暴露于灯光下。
画面上,天空是铁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颜色,唯一的一株巨树矗立着,已经枯死的树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支撑住皲裂的天空。荒原上枯骨满地,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的深处腾起,双翼挂满骷髅,张开巨大的膜翼后,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明非,你在那时候有没有看到过类似这条龙的,不,有没有看到龙。”古德里安十分紧张。
“这是?”
“这是龙。更准确地说,龙皇尼德霍格。”古德里安解释到。
但是他的下半句话被路明非说了。
“根据北欧神话《老爱达经》的记述,诸神黄昏的时候,它会把世界之树伊格德拉修的树根咬断。那一天,世界毁灭。你们的目标是它?”路明非站起身,看着古德里安,“那你们对北欧神话里的其他神是什么态度,或者这么问你们吧。”
“你们是信奉神的,还是反抗神的?”
古德里安权衡着词汇,但芬格尔率先开口。
“我们屠神。北欧神话里的绝大多数神都是龙,我们的目的就是屠龙。”
路明非闻言,坐回沙发上,重新变得松弛。
“那就好,只要你们别在我想办法把奥丁干掉的时候,突然窜出来说奥丁是我们队友不要打他。别干这种傻事就好。谁拦着我就把谁做了,就这么简单。”
“奥丁?”轮到芬格尔站起来了,“那个狗东西在哪呢!”
芬格尔想要抓住路明非的领子,却被路明非直接拍开,芬格尔直接被拍出去三四米才勉强站稳。
拆投。投技是格斗类或动作类游戏中无法通过常规挡格防御的捕捉系攻击技术,其攻击力通常固定且不受修正值影响。拆投则是对应的应对措施。这是路明非原本用于对抗鹿茗兽性大发时使出的锁技而从游戏中复刻出来的拆投技能,而且击退距离贴心地改成了三米多的距离,不至于在家里使用的时候把鹿茗打飞到墙上。
“你现在好像有点弱,就算看见奥丁,也是拖后腿的。”路明非看着芬格尔,“我听到了,你从A掉到了F,这应该是和实力挂钩的吧。”
“等你什么时候回到A级,我再把奥丁的情报给你。”
两人击掌,表示约定已成。
古德里安抹着眼泪,他算是看着芬格尔从A级的意气风发跌落到F的,他现在看见芬格尔重新振作,古德里安心里也充满了欣慰。
他的终身教授离他越来越近了!
“所以,我们从学院档案馆里借出来的证据没用了?”一个脸上就写着‘我是个日本人’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俩箱子。
“你们给我看的证据,有奥丁那个级别的吗?”
“没有。”
“那没事了,我看你也不像能单手拎几吨的强者。”
“这是龙鳞,你好歹看一眼呗?”
“鳞片?我在斯莱普尼尔身上看到过,没有铺出来三四十平米的数量就算了,没有能硬抗两吨多豪车近两百公里时速撞击的鳞片也没啥看的必要,毕竟那匹马被撞了也就是崴了个脚。”
富山雅史觉得他需要心理医生,哪怕他就是心理医生。
“明非,我知道你很生气......”
“很抱歉,我来晚了,我在俄罗斯那边耽搁得比较久,那位亡国公主耍大牌,我到了俄罗斯之后她就人间蒸发, 我等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她。那时候你大概刚到芝加哥火车站。返回学院的时候才发现调度错误,还没接到你,所以我就决定跟车来一趟,这堆饮料就是在那段时间从当地的唐人街买的。”古德里安声音中带着一点点悲伤,“我很抱歉,我其实一直都很想这么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我并不是想用虚假的消息来骗你,我其实很不想那样的。”
古德里安的大拇指不安的躁动着,这位慈祥的老人回忆起自己的曾经,曾经被当作标本的童年。
他还记得电疗的痛苦,像是有碎裂的刀片在身体里割,每一次巨震之后,都会闻见淡淡的焦糊味,会想要哭。那时候他总看着禁闭室里唯一的方窗,渴望像鸟儿一样飞翔,渴望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改变他的人生。
路明非也会吧,他也被困在小小的牢笼里,古德里安想起路明非看到那封信时的悲伤与愤怒。也许路明非也曾因为自己的不同而担忧,他也希望有人能将他解救。古德里安却带去了虚假的希望,古德里安觉得他做了一件坏事,就像是,
古德里安童年里,禁闭室里唯一的方窗,是别人用画笔画上去的一样。
“抱歉。”古德里安重复着这句话。
“你要是真的那么闲,你干脆就给我介绍一下学院的性质好了,我到现在除了知道你们是超能力学院目的是屠龙以外啥都不知道。”
古德里安一愣,挠着脑袋想了半天,来了句——
“好像这就是全部了。”
古德里安甚至还在内心惊叹于路明非的总结能力,说这真不愧是S级,说话就是精炼。
路明非深呼吸,对着自己说冷静冷静。
“那死亡保险呢?”
“......免费帮你把遗体送回国。”老头的声音已经细微到快要听不见了。
“这么抠门吗?我还以为会给不少的补偿。”路明非挠了挠头,“算了,就算有补偿我也不知道给谁,遗体也不知道运到哪去。算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把我烧了扔海里就行。”
古德里安感觉,他今晚就算睡着了,半夜都得起来给自己一巴掌。
在沉默中,路明非将文件签了字,只剩下那张免费运送遗体的保险还留在桌上没动。
“我建议你第一学期学‘龙类家族谱系入门’、‘炼金化学一级’还有‘魔动机械设计学’,‘龙类家族谱系入门’是校长的课,‘炼金化学’是副校长的徒弟上课,最后那个是曼斯的课,算是执行部里身经百战的教授了,屠龙实战派的那种。这三门课当作专业课可以获得大量的学分,也能带来不错的人际效益。外语方面可以选修”
“我选修日语可以吗?”
“我们学院的外语课都是接近灭绝的古语种,除非你把日本弄沉,否则我们的外语课不会增设日语。”古德里安看着跃跃欲试的路明非,“我总觉得你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你不会真想把日本弄沉吧?”
“没有,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