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布里厄城。地下浴场，更衣室外。
路易蹲在墙角，捏着一块发光的卡片，正一指一指地在上面书写着什么。
“唉……老了老了，对这些年轻人的东西玩不明白咯……”一边看着卡片上滚动的文字，一边寻找着文字发送按钮，“哎哎，怎么「那边」开会没通知我啊？弈棋人你在做什么呢？怎么背着我在开会啊——”
轻柔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路易背后，吓得路易一个激灵，像一只被偷偷在背后放了一根黄瓜结果吓到起飞的猫。
“嗷！”路易弹射起立，以迅雷不及掩耳但又掩耳盗铃之势将卡片收入怀中。“没、没有啊，就是一点工作上的琐事……”
对方的声音明明柔若游丝，可路易仍选择紧张以待。
似雪的白发，宝石般的蓝眸，半干的发梢与肌肤在氤氲雾汽中散发淡淡清芬，前调如高岭雪山深处的幽冷，再细品，又是春风中青涩骨朵的情愫初开。
连衣的睡裙紧贴肌肤，与世间正值的末冬格格不入。
“您的琐事，放在普通人身上可都是大事了。”说话者，正是刚刚结束沐浴的安·凯尔拉，“我记得，那是第一学院的可视化通信魔导器吧？的确很适合量产出来办公呢，只是……路易大人，刚刚不会是中央教廷正在开会谈论该怎么对付我吧？”
“没没没有！绝对没有！”路易苍老的面容上布满失态的慌张，“安修女，是你太敏感啦……”
“是吗？如果是真的，那可太好了。”安·凯尔拉说，“别在意，我只是担心，像路易大人这么善良的人，他们说不定会找借口把你支走，然后偷偷讨论些……不能让你我听到的事情吧？啊，别在意，只是个小玩笑。”
“啊哈哈……怎么会呢。”路易尴尬赔笑，连忙转移话题，“啊，天气真好……真冷啊。安修女，穿这么少可要小心着凉啊。”
在小小安的调整教育下，如今的安·凯尔拉对各类服装穿着的羞耻感也产生了心理抗性。尤其是在薇薇安商会打工时，也已经能够习以为常地穿上兔子制服了。
“啊呃，真辛苦……”原本想提议为对方购置衣物，如今也只能哑火不言。“看你的脸有些红，还以为你冷呢……结果不是啊。”
其实，有些话，安·凯尔拉没有说出口。
而这一切，似乎都源于腹部那枚新觉醒的进化纹章。
在那里，仿佛平静的池水中央突如其来的泉眼，不断涌出汩汩躁动的泉水，在池面泛起隐约却又持续不停的清波，撩拨着少女的心弦，拨弄着她敏感的神经。
“……闲聊的话有空再做。路易大人，有些话，我想和您单独谈谈……我不希望接下来的话，能够被五夜童谣听到。”
……
少顷，圣布里厄城，薇薇安娱乐街。
“虽然我不想怀疑你的决策……但你确定，在这种地方聊就不会被偷听？”
面前，人山人海，车水马龙。
因为南方使徒使团来到凯撒王城，借此噱头，薇薇安商会又上架了一批所谓“南方特产”，尽管没人知道它们真实产地究竟在哪，但好在顾客也不会细查，借此开办的初春祭典也算成功营利。
“哎呀，越不想让五夜童谣知道的，她反而会了解得更深。”安·凯尔拉示意路易俯身，然后贴在对方耳边轻声说，“如果想靠找一个偏僻冷清的地方躲避她的监听，只会适得其反吧？对了，您那个连卡洛斯都能屏蔽的能力呢？就在这里施展吧？”
“……那还是算了。我没有把握让我的能力精准避开每一个无关路人。”隐约间，路易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自己正在被安·凯尔拉耍得团团转，“安修女……你该不会想顺便测试我的攻击范围吧？”
“哎呀，您不要这么敏感嘛。”安·凯尔拉用对方的原话奉回，“唔，不过那可就太可惜了……没关系，我还有备用方案。”
“哈唔……听得见吗？我用‘影纵’把声音传到你的耳中了哦。”那声音的来源是如此之近，不禁惹得路易整个脊背发软酥麻。“你只需要用最小的音量说话就可以，我听得到。”
“……安修女，你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
为了能带路易上街，安·凯尔拉特意为其打扮了一番——只是小丑面具和彩色蓬松的假发让路易看上去更像一个卖气球的街边搞笑艺人。
“你方才问我，让我对五夜童谣的决策提出意见，可实际上……五夜童谣已经开始动作了吧？无论我选择提出什么意见，都不会影响她执行自己的计划，对吧？”安·凯尔拉说，“放心，我不是来问责的。只是，我也必须以最稳妥的方式，处理五夜童谣的行动。”
“这都是你的自由，安修女。”对方的回答也在路易的预料之中，“弈棋人也说过，她并不指望你会放下对她的偏见。只是作为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希望我们之间能放下对彼此的猜忌，合作共赢，总比斗个你死我活要好得多，对吧？”
“那就请您以个人的身份来讲讲，您希望如何处理？”
“教廷也对魔族的态度各有分歧。卡洛斯不予置评，教皇上圣愿与魔族共存，莱茵则想要将魔族全部处理成奴隶……至于我，我选择忠于教皇上圣。”
“这就是您的态度？”
“……对。但这不只是因为忠心，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也不愿面对战争。”路易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过往的经历造就了他如今的心境，“在我结识五夜童谣之后，我从未听闻她危害人类，甚至，她的力量让无数人吃饱穿暖，她为人类提供魔法种子，为人类建设城池……只是，从未有人知晓她的功绩，人们只知，是那无上的教皇降下了恩赐。”
“……您就从未想过，如果那一切都只是她的伪装，只是为了让人类依附于魔族，最后取代人类、甚至毁灭人类，就此接替人类文明的一切……如果是这样，您就，没有一点，怀疑她的想法吗？”
“你有证据吗？”
“……恐怕，只凭我一张嘴，无法让您相信我的证词。”
安·凯尔拉的确很难说服路易。她甚至也在想，倘若五夜童谣要对付的仅仅只是自己而非全人类，那么自己该如何审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魔种。
“比起无谓的幻想，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路易说，“如果你说我们之中有人背叛了人类，那我只会怀疑那个叛徒是我自己。”
安·凯尔拉迟疑片刻：“……路易大人，中央教廷能有您，真是教廷的幸运。”
这不是阿谀奉承。在那个一切以强者为尊的中央教廷里，路易这种性格的人，不多见。
“哎哟，那你可折煞我咯。”路易忽然笑了起来，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发光的卡片，安看出，那似乎正是此前路易偷用的通信魔导器，“对了，弈棋人说，如果你不相信她会帮助人类，就把这玩意给你……拿着吧，安修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款魔导器，已经实现量产了。”
安·凯尔拉接过魔导器，发现这张卡片与学院的通信卡形态相近，不同的是，手中这款魔导器，要比原版的通信卡大了一圈。
不只是面积，厚度更是涨了几倍，接近一支铅笔的直径。
“那个……这个东西，学院已经给我们配备了。但它依赖于核心基站，因此只能在学院内使用，只是个短程通讯器……”
未等安·凯尔拉话毕，路易的笑声打断了安的絮叨。
“哈哈哈……安修女，你再仔细看看。”
“……”在路易的指引下，安打开魔导器界面，下一秒，一页各异的图标浮现在屏幕中央。“这上面写的是……？”
「阅读、音乐、录像、文字通信、远程对话……」
是魔法学意义上，各个毫不相关的复数功能。
每一项，都本该由独立的魔导器来完成。
而这复数的大量的、随便单拎出一件都能成为价值不菲的功能型魔导器，居然同时集成在同一块小小屏幕上。
“……安修女，你，是‘异乡人’吧。”
“……”安·凯尔拉只是怔了两秒，随后又释然一笑，“中央教廷的智库，永远比我想象中更加优秀。”
“我没有恶意，我说过，只要不危害这个世界，我们永远都可以是朋友。”路易声色诚恳，“这个东西，是弈棋人专门为了人类制造的，只要有了它，无论是技术研究还是战场通讯，都将为人类带来新的飞跃，它突破了学院款的距离，就算身在凯撒，也能与千里外的西域对话。”
“……”就算对魔导技术不甚了解，安也明白，魔力信号不可能传播如此之远，除非……“五夜童谣，突破了基站技术。”
“对。她造出了基站……或者说，她将基站技术升华了。这一切，都离不开弈棋人的努力……以及，同为异乡人的剑圣的技术支持。”
路易继续说：“——我们用异乡人的词汇，为这款魔导器起了一个名字。”
何需路易说明。那个魔导器，是安·凯尔拉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来自数学世界的记忆。
二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