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巴麻美整洁温暖的公寓,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纷扰与危险都隔绝了。暖色的灯光,空气中残留的红茶香气,一切都与离开时别无二致,甚至更加宁静。但这种宁静,却让高坂贡感到一种莫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怪异。
预想中的质问、争吵,甚至剑拔弩张的对峙,一样都没有发生。
巴麻美如同最称职的女主人,为杏子重新斟满了红茶,还将那碟精致的曲奇往她面前推了推。杏子也毫不客气,拿起曲奇“咔嚓咔嚓”地吃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两人之间,偶尔会有极其简短的对话。
“红茶,还是老样子。”杏子陈述道,听不出是褒是贬。
“嗯,你喜欢的浓度。”巴麻美微笑着回应。
“这曲奇太甜了。”
“下次我会注意糖量。”
没有提及过去的恩怨,没有追问杏子寻找高坂贡的真正目的,甚至没有深入探讨那颗“悲叹之种”的归属。她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近乎诡异的平和。
高坂贡坐在稍远一些的单人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面前的茶几上也放着一杯红茶和几块曲奇,但他几乎没动。
每一次瓷杯轻微的碰撞声,每一次杏子咀嚼曲奇的细碎声响,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敲打。
(为什么…这么安静?)
(她们不是…曾经…)
(杏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试图从两人脸上读出些什么。巴麻美的笑容依旧完美,带着前辈的温和与包容;杏子的表情则更多的是随性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回到熟悉领域的松懈?他看不透。这种无法掌控情况的感觉,比直面危险更让他坐立不安。
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或者至少…确认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在又一段漫长的沉默间隙,高坂贡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声音干涩:“那个…我、我先回房间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杏子赤红色的眼眸就立刻扫了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种“你敢走试试看”的威胁意味,让他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贡君。”巴麻美也适时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再坐一会儿吧,杏子…也算是客人。”
高坂贡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在杏子的瞪视和巴麻美温柔的“命令”下,他只好又慢慢地、极其不自然地坐了回去,感觉沙发像长满了刺。
这顿无声的“茶会”就在这种极度诡异的气氛中持续着。高坂贡几乎是数着秒熬时间,心惊胆战地吃完了一块曲奇,味同嚼蜡。直到巴麻美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轻声说:“时间不早了。”
高坂贡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再次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这次,他没有再征求同意,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在他关上房门的前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巴麻美也站起身,对依旧瘫在沙发上的杏子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竟然一前一后,走进了巴麻美自己的卧室!
房门在他眼前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她们…睡一间房?)
高坂贡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脑子里一片混乱。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杏子的出现,和平的共处,以及最后这同寝一室的画面…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疲惫地滑坐在地上,内心的困惑和那丝莫名的、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交织在一起。然而,他并不知道,在那扇紧闭的门后,故事的另一面才刚刚开始。
……
巴麻美的房间内。
与客厅的温馨风格一致,房间整洁得一丝不苟。杏子毫不见外地四处打量着,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摆放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穿着可爱洋装的小熊玩偶。玩偶的做工不算特别精致,颜色也有些褪色,但被保存得很好。
杏子的动作顿住了。她脸上的随意和痞气慢慢收敛,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心口。她认得那个小熊。
那是很久以前,在她还称呼巴麻美为“麻美姐”的时候,在一次逛祭典时,她用自己的零花钱赢来的奖品,然后…送给了当时在她眼中无比强大、却也偶尔会流露出孤独的“师傅”。
巴麻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小熊。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轻声开口,打破了房间内的沉默:
“那么,杏子…”
她的声音不再像在客厅时那样充满社交性的温柔,而是多了一丝沉稳和…不易察觉的锐利。
“现在,没有外人了。可以告诉我,你执着于寻找贡君的真正原因了吗?恐怕,不仅仅是一颗悲叹之种那么简单吧?”她边说边走到了床边,躺了上去。
巴麻美的房间内,空气仿佛又因为那个陈旧的小熊玩偶而凝滞了一瞬。
杏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脸上迅速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痞气,甚至比之前更加夸张。
她嗤笑一声,双手枕在脑后,大大咧咧地躺倒在了巴麻美整洁的床铺上,翘起二郎腿。
“真正原因?哈!”她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嘲讽。
“巴麻美,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又爱多管闲事啊!我都说了,那小子欠我东西,我找他讨债,天经地义!还能有什么原因?难道你以为我看上那小子了不成?”她的话语又快又急,仿佛想要用音量掩盖些什么。
巴麻美静静地站在床边,没有因为她的嘲讽而动怒。
蜜糖色的眼眸深邃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伪装,看到杏子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是吗。”她最终只是平淡地回应了这两个字,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
这轻飘飘的反应反而让杏子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不再说话。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不再是客厅里那种令人窒息的诡异,而是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掺杂着过往与现状的沉重。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杏子几乎以为今晚的对话就此结束时,巴麻美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问出了那个从得知悲叹之种一事后,就盘旋在她心头最大的疑问:“那么,佐仓同学…你知道贡君他,为什么需要悲叹之种吗?”
杏子晃动的脚顿住了。她侧过头,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实的疑惑,但那股疑惑很快被一种恍然和更深层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她想起了高坂贡身上那种不稳定的、并非源于灵魂宝石的奇异能量波动,想起了他似乎能“使用”某些东西的迹象。
(原来如此…这家伙,居然没把底细全告诉巴麻美吗?)
(也是…那种离谱的事情,说出来谁信?)
她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讽刺和无奈的弧度,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谁知道呢…也许那小子体质特殊,能像嚼糖豆一样嚼着玩?或者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需要靠那玩意儿续命?”
她的语气随意,但话语里的信息却让巴麻美瞳孔微缩。
杏子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不够,又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你爱信不信”的意味:
“反正,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确实在想办法弄那东西,而且看起来…很迫切需要力量的样子。具体的,你自己去问他呗。信不信由你。”
说完,她彻底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巴麻美,摆明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巴麻美站在原地,消化着杏子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需要悲叹之种…需要力量…贡君他,到底在面对着什么?而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她看着杏子背对着自己的、显得有些倔强的身影,又看了看床头那个安静的小熊,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走到床的另一边,轻轻躺下。柔软的床垫因重量微微下沉。
两个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隔阂重重的少女,背对着背,躺在同一张床上,分享着同一片寂静的黑暗,却怀揣着各自的心事,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夜晚还很长,而疑问的种子,已然在巴麻美心中深深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