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
与此同时,小小安地下浴场。
“我不能选,也不用选。莫伽迪雅,另一个问题:试探我的态度,你觉得,这是五夜童谣的想法,还是教廷的意图?”
“呃,说起来,听路易的意思,那个教皇应该是知道五夜童谣的魔族身份。所以……那不都一样嘛?我总感觉,那个教皇在利用魔族的力量,或者说,是互相利用。”
“对,都一样。而一样则是因为,教廷与魔族利害一致——而此时,利害一致的根源,就是我。”
“……啊,难道,教廷与魔族不能开战……不,是不敢开战。”莫伽迪雅逐渐开窍,“他们……怕你成为最终受益者?所以……他们必然会联合?”
“‘攘外必先安内。’经典封建统治者的做派。”
“那是啥?”
“一个典故。中性词,但借典的话就是贬义。”
“……所以,这就是五夜童谣的计划?”莫伽迪雅沉思道,“魔族衰弱的气运,让他们难以在与人类的正面战场中占到便宜,所以,五夜童谣为了延续魔族,就只能臣服于教廷换取一时安寝。”
“而融入一个群体最好的方法,就是——塑造一个共同的敌人。”安·凯尔拉补充道,“……而我最适合成为那个敌人。教廷也好,魔族也好,甚至连那个在教廷眼中一度无法控制的莱茵——此刻,都形成了统一战线。”
“……也就是说,她想用人类的力量,对付人类?”
“‘人类会毁灭在人类自己手里’。这就是狼痕得到的神谕。”安·凯尔拉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可她的眼神却仿佛失焦,不知在洞察何处,“无论神谕是命运还是预言,五夜童谣都只是在顺水推舟。”
“……偏见比真理更得人心。”安·凯尔拉轻叹道,“不过,同样的,这份偏见也会落在他们自己人身上。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应该已经派出一个炮灰来谋划对我们的下一场刺杀了。”
在安·凯尔拉的提醒下,莫伽迪雅忽然想到安刚刚提到的一个人。
“莱茵……?”
“符合条件的最佳人选。”安·凯尔拉肯定道,“最关键的是,莱茵是整个教廷里最不可控的人。”
“哈啊……所以你这还不是放虎归山了。还是说,你觉得这家伙比较好对付?”
可安·凯尔拉只是微微一笑。她思绪飘远,回忆着与莱茵的数次交手,当时放莱茵一命,不光是为了借教廷人情换两份神谕。
当时安·凯尔拉人造神迹,向教皇侧面展示自己的价值,而路易的行动则证实了教廷的态度——至少在凯撒王城内,教廷不想看到莱茵与安交手。
可莱茵还是这么做了。也许是仗着自己圣战大胜自恃功高,也许是仰仗人界顶尖实力横行霸道,抑或者,只是作为了无牵挂的强者的孤傲……无论如何都证明了一件事:莱茵为了复仇,甚至敢毫不顾忌中央教廷的想法。
“不止是。”安·凯尔拉声色平淡,气息轻幽,“莫伽迪雅,圣威难测。”
如果中央教廷真的容不下自己,那么,他们绝对更加容不下莱茵。
所以,下一个会来到自己面前的牺牲品,一定仍是莱茵。
“哈啊?”
“如果我猜得没错,教皇迟早会找到莱茵,和他摆明教廷与魔族共临同敌的关系。然后利用莱茵与魔族的仇恨,把我说成是莱茵复仇之路的必经关隘。”安·凯尔拉半开玩笑地说,“哈,说不定现在就在说我坏话呢。”
…………
……
王城之南,圣卡加尔城。
自从圣布里厄陷落之后,城中难民也在教会和十字星殿的帮助下移居圣卡加尔。
在凯撒原本的城市布局里,圣卡加尔城一直作为核心五城的工业心脏而存在,其中一半的面积则让渡给十字星殿,用作天马骑士团的训练基地。
因此比起圣洛斯和圣布里厄,圣卡加尔城的常住人口并不算多。
而如今,来自圣布里厄的灾害移民,为这座略显冷清的城市注入一股新的血液。
这其中,离不开小小安的推波助澜。
自从接触帝国王子威廉之时,小小安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工商业布局。接下帝国军工项目,盘下一众工业园区和空置半成品居民区,将圣布里厄居民尽数收容,最终拿下他们在圣布里厄的原土地所有权。
现在的圣卡加尔,逐渐形成新的资源盘活风向标。居民生活在园区,工作在园区,享受着小小安提供的全方面生活保障,他们中有许多人对这位年幼的商会之主感恩戴德,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出卖家底换回来的。
只是今天,这座城市发生了新的变故。
“喂……那不是地下仓库的位置吗?怎么……在冒烟?!”
这些圣布里厄人很清楚那是什么。
“是火……着火了!”
火光隐于黑烟,只几息之间,一声轰鸣,携卷烟火冲天。
先是仓库,再是工厂,爆炸此起彼伏,仿佛毁灭的浪涛,无尽吞噬目之所及的一切。
“应急队呢?”
“在城南……城南园区也失火了?”
“通知骑士团!骑士团去哪了?!”
“会长上午就带他们去王城开会,现在只有几个值班的……全在城南!”
“联系会长!联系会长!”
这些人忽然意识到,在小小安的安排之下,几乎没有人正留在着火点附近,好消息是无人受伤。但也没有人能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
当他们一边赶路一边指责小小安的应急管理体系时,受灾园区门口处的一个小小身影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白发,面具,娇小的身躯,黑色的风衣在烈火面前飞舞。
“会长……?”
薇薇安公会、商会会长,小小安。
“回去吧。不必在意。”
“可是火——”
“是我放的。”
“?!”
比震惊留存更久的是疑惑。
“回去吧。”小小安不打算作任何解释。
“可是——”
在众人的质疑声中,小小安除了驱离人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在质疑声即将突破顶峰之时,另一道娇小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她这么做,是因为我。”
声音不大,却仿佛有某种魔力,顿时浇灭众人的喧嚣。
一袭淡粉从人群中走来,那是一位和小小安身材相仿的少女,淡粉红色的长发及腿,瀛之国风格的裳衣仅能蔽体,又露出娇艳欲滴的玉腿香肩。
仿佛是幻觉,当她走过,每个人都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芬芳。
“……五夜童谣。你来这里做什么?”
直到二人几近紧贴,五夜童谣才在小小安的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必要,我们之间不必有如此芥蒂,也不必翻脸得这么快。”
“与你无关。”
“你破坏那些厂房,只是因为,那些都是‘我的订单’。”似乎是故意使然,五夜童谣提高嗓门,让周围众人都听见自己的发言,“是我借教廷名义发布军工订单,是我欺瞒了皇家与薇薇安商会,你做出这一切只是为了与我敌对——而最根源的原因,是因为,我是‘魔族’。”
此言一出,仿佛在众人心中引爆的重磅炸弹,惊呼声顷刻间甚嚣尘上。
“魔族!是魔族?!”
这个词刚出现在他们耳中时,他们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可置信。
直到五夜童谣的衣中伸出藤蔓,撩拨耳边长发,露出只在书中才见过的,独属于魔族的耳朵。
在凯撒人的记忆里,“魔族”并不是一个很具象化的词汇。
历史书告诉过他们,魔族是什么,长什么样、他们的出现会引发什么后果……但,没有人真正与魔族接触过。
以至于当他们得知五夜童谣的身份时,他们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只知道,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千禧年的灾厄,正是与魔族息息相关。
五夜童谣再次开口了。
“我是魔族派入中央教廷的卧底。”五夜童谣突如其来的自曝连小小安都丝毫无法理解,“现在,薇薇安商会、小小安及原初教会修女安·凯尔拉识破了我的计划,如今的我无法威胁人类,只能向人类投降,向人类寻求合作,共同面对第三次禧年灾厄——我,作为魔族第五魔种,‘魔王’继承人之一;代表现存魔族,向人类投降。”
这番话,彻底扰乱了小小安的思维模型,尽管拥有安·凯尔拉的记忆,但小小安终究只是小小安,此时此刻,纯粹理性的思考无法让小小安立刻作出最合理的反应。
无法理解。
与周围一众普通人毫无区别的,无法理解。
模拟而出的直觉告诉小小安,至少,不能让她继续说下去了。
她的指尖,悄然凝聚起一道黑雾。
也就在这时,五夜童谣再次贴在小小安的耳边:
“我对安·凯尔拉说过,我在她的势力里,安插了一个卧底。安·凯尔拉的反应很有趣,她说自己绝对不会听信我的挑拨,但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怀疑。”五夜童谣的话语平淡如机械,微小的声音仅传入小小安的耳中,却在同样机械般的小小安的思维中再次激起一道波澜。“现在,她已经知道,你此前接到的那些所谓订单,都是我在假借上级之名下达的……那么,你觉得,安·凯尔拉会怎么想?”
“……”
小小安不在乎。只要将灵魂和思维并入本体的灵魂网络,那么本体自然能明白,小小安并没有背叛本体的想法。
她只担心,本体有了怀疑,却什么也不对自己做。
还有……
“她并不愚蠢。她应该能明白,有时候,背叛并不需要主观想法。”
在凯撒保密部门的统计中,超过85%的国家泄密,都只是出自当事人毫无知觉的无心之举。
卧底,不是一种思想,而是一种行为。
小小安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
错估了本体所隐藏的能力,小小安甚至想过,打入教廷内部,牺牲自己和四大家族的一切,只为换取本体一个逃跑的机会。
而小小安认为,自己的自作主张,逼得安·凯尔拉在王城附近显露实力,失去了诱敌出境再斩草除根的机会。
小小安也知道,本体此前从未和自己摊牌的原因。
「在你的身上,我嗅到了一些不好的气味」。
和红衣主教私下见面的事,并没有瞒过安·凯尔拉的感官。安·凯尔拉不知道小小安还会不会接触教廷,只能向小小安隐藏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借小小安之口,向中央教廷传递关于自己的错误情报。
五夜童谣仍未停止自己的游说。
“安·凯尔拉不会同意我的意见,就像你不由分说毁掉了我申请的订单。但,你们明明知道,我从未对你们任何人、人类中的任何人动过手。”五夜童谣的说法几近可怜,“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魔族,只是因为你们对魔族的偏见。”
当人们发现五夜童谣是魔族时,他们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五夜童谣又说:“我修建过弗拉沃尔,帮助凯撒修路建楼,为人类提供具有魔力祝福的作物种子,如今,你们人类三成以上的作物都依赖我的技术……而现在,这样的我,还是被你、你们,还有安·凯尔拉,当成恶人。而这,都仅仅是因为,一个怀疑。”
她想说明,不是她危害了人类,而是人类背叛了她。
她还想说明,一旦一个怀疑的念头种植在安·凯尔拉的心里,那么这颗种子便会永无止境地成长,最终它将长大为坚不可摧的偏见。
甚至,会波及她本该最信任的人。
这个道理,小小安并非参悟不透。
“……”
但她不在乎。她只需要让对方闭嘴。
黑暗,如同火焰的黑暗,不受控制般燃起在小小安的指尖。
那是形同机械的,毫无感情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