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考完了!”随着物理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正好的阳光中,久美子在魔都的第一次期末考试总算是正式结束了。就像石头砸进了水潭,考试期间一团死寂的学校如《诺亚方舟》的铃鼓和沙锤般荡漾了起来。久美子走在走廊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阳光正好,已经有不少男生转进操场开始打球了。久美子上楼,在学校的琴房里拿上了上低音号,来到了楼侧的长椅上,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阳光透过楼间照在久美子的后背上,暖洋洋的。高一的期末考时间是最靠后的,因而久美子可以放心吹而不必担心吵到别人。稍微思考了一下,久美子吹响了号,不是《诺亚方舟》开头的神谕,不是希望之歌的生机,不是《波斯序曲》的异域辉煌,而是巴洛克式的沉静。久美子从来没有见过这首无标题音乐的谱子,她只是记得这首旋律,那是当时她生病时和丽奈一起听到的曲子。久美子吹得很慢,像是吟诵《诗》一样,小心翼翼地让回忆中的音乐随着面前的吴淞江一同流淌,绵长的旋律如黑色天鹅绒般,质感柔和而深邃。微风轻拂,沉静而克制,金色的阳光照得吴淞江波光粼粼,和金色的上低音号交相辉映。
“唔,找到了。”一曲毕,叶月的声音才传过来。“我就猜是久美子,”小绿也在旁边,“很好听的曲子呢,叫什么呢?”
久美子笑得有些无奈:“很久以前听过的曲子啦,封面上就说是四重奏,碟片都找不到了。”倒也是实话。
“为什么不问问申译鸿呢,”叶月笑道,“他万事通的名声全团都知道。”
久美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突然有种没来由的感觉,觉得真有人可能会听过甚至有这首曲子的谱子,可是那个人名从久美子脑袋浮现的那一刻连久美子自己都觉得离谱,索性不再纠结:“要是真哪天能看到谱子要一起吹吗,正好是悠风、小号、大号和低音提琴的四重奏呢。”小绿就不说了,连叶月都兴奋起来:“一言为定喽。”
考试结束了,排练也就恢复了,新的一年的第一次排练与其说是排练,不如说是复健。其一是圣诞节来整个乐团就没有正经练习过,其二是这也是木白交流前的最后一次排练,因此汪麟也没有安排特别多了乐曲合排环节,而是要求大家好好磨磨基础。“大半个月没吹,要是大家不好好练练基础的话,我就要在我老师面前丢人了。”汪麟在群里如是说。
“看到没,你本来基础就弱,再不练习的话汪老师可不会放过你。”优子熟稔地偷笑着损夏纪,夏纪自然也是想熟稔地不甘示弱,但问题是优子说的真的是事实……某著名篾匠曾经说过:“讲理咱嘴笨,就喜欢打人。”夏纪自然不舍得打优子,但是动动手还是没关系的,于是一边“好好好”敷衍地应着声一边搓着优子那扑闪扑闪的蝴蝶结,等到把优子搓毛了,两人又开始了熟悉的“笨蛋循环”。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互相“笨蛋”,希美哑然失笑:“她们两个的关系还真是好呢。”霙则轻轻扯了扯希美的袖子:“我们呢?”
“也很好哦。”希美摸着霙的头。
霙的嘴角上扬了不少:“希美一直很忙呢。”
“是啊,长笛的人几乎都是我在带,”说到这个,希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杂贺学姐虽然能帮衬一二,但是毕竟高三了还要吹短笛,我们这届又只有我一个算是老手,王月她们都是高中才开始学的,我也不敢让她们这些才学了一年多的带高一,至于高一的那个高蕾,她倒是老手,可从没进过乐团,有些东西自己也不一定搞得明白……”霙稍稍垂眸,希美一直是这样,所有的事情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霙?”最后还是希美的呼唤暂停了霙的出神,“是有些累吗?没事吧?”关切的话语传入霙的耳中,霙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梨梨花她,很省心。”
如果说这半年的长笛声部的新人培养全靠希美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话,那久美子在培养新人上就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其一是整个上低音号只有佳穗一个纯萌新,其二就是奏真的给久美子分担了不少压力。比如说现在带着佳穗在那里练大跨度音高的就是奏。“用你的气量和气速把声音顶上去,而不是改变你的嘴型把声音憋上去,这是很不好的习惯。”看着奏带着佳穗做大跨度练习,听着佳穗的音色也从开始的时不时呲一下慢慢圆润起来,“小黄前的心里一定是欣慰极了。”
“嗯,是啊,”久美子还沉浸在欣慰中,点了点头,才意识到刚刚有人在说话,“呜哇哇哇哇。”看到久美子一如往常地怪叫,明日香一脸无奈,久石奏倒是笑出了声。怪叫的时候,久美子那一向不短的反射弧才意识到是明日香。“真是的,明日香学姐又是这样。”久美子嘴上埋怨着,脸上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自然是被明日香看了出来,于是明日香的调侃更是加大力度:“隔了个期末考试,让学姐看看小黄前退没退步啦!”
在佳穗努力憋着的笑中,久美子想了想要怎么向明日香证明自己没退步,最终还是决定用自己在吹号上不再得过且过以来的第一个难关来作答。其实久美子也知道明日香大概只是想听自己吹些东西,但久美子的好胜心就是燃了起来,“想要吹得更好”的想法从未离去,一首这里理应没有人听过的曲调就这么喷薄而出。
“没听过呢,”明日香稍稍反应了一下,“不过吹得很棒,气息的控制……”不过久美子自己倒是觉得不大满意,大约是许久没吹导致有些生疏吧,好在当初的肌肉记忆还在,至少没把这段《三日月之舞》158小节吹砸了。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乐句响起的时候,小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屋里空调打得有些热了,明日香把教室门打开,稍微透透气。小号的声音和着新鲜的空气一起飘了进来。两段声音,久美子都熟悉无比,她甚至能想象到第一把小号的金光灿烂和第二把小号的银光闪闪。吹的是同一段乐段,《波斯》的行板悦耳如歌,小号的高音层层叠进,金色炽热如火的爱情却和银色倾泻而下的忧伤鲜明地对比起来。在银色的音色中,久美子露出了一抹稍显苦涩的笑,即便《波斯序曲》讲了个注定分离的悲剧,久美子依然希望主人公能享受这一小段美好的时光。
虽说汪麟特地在群里强调了基础练习,但实际上当天的分排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对于大号而言更是如此。后藤一如往常地带着大家练习,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提高你的气速,大号是乐团的基础,不能拖慢。”《诺亚方舟》第三乐章大号的涌泉让选拔时的弥生和雀彻底认识到了这点。后藤沉毅,梨子温和,美玲质朴,恰好剩下的四个小家伙都是活泼的性子,气氛倒是中和得刚刚好。
声部长都是很负责的,只不过有的很操心,有的不需要那么操心。很操心的比如说大野美代子,这半年不是操心《诺亚方舟》的那些风暴的音效该怎么搞就是操心釜屋燕这个在打击乐上半身不遂的键盘天才以后该怎么办。“大野学姐轻松一点嘛,”申译鸿拿着他自己的那根普通的黑管,边走边宽慰着美代子,“井上同学和堺同学这都技术不错的,再说了不还有东浦同学吗,我看她《诺亚方舟》三乐章的嗵嗵和次中音鼓挺得心应手的啊。”言下之意就是不会人才断档的,燕是有时间培养的。
“话是这么说,”美代子语气还是挺着急的,“但今年夏天要干什么你别说你一点不知道,我初中同学在控河,她可跟我说她们已经发《1812》的谱子了,到时候……”大野美代子明显想说的是尾声段的打击数量缺口。
“所以我给你带来解决方案了啊,”申译鸿算是肯定了夏天要和控河联演《1812》的事情,“燕的基础没问题,她节奏感问题我能搞定。”
推开一间理论上并不是分排的教室的门,燕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申译鸿三下五除二装好了自己的黑管,和燕当小军鼓打的哑鼓从把《波斯序曲》、《诺亚方舟》以及吹过的大部分曲目的关键乐段都过了一遍。令美代子惊讶的是,这么一轮下来,燕和申译鸿所扮演的旋律的配合固然不如万纱子、顺菜亦或者是东浦心子这样的老手自然,但至少几个月前的混乱和生涩感荡然无存了。这样说不定能行,美代子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当然,也有“不那么操心”的声部长。田野最近是越来越放飞自我了,当然,这不是说他是个摆烂的人。赤松麻纪要担当《诺亚方舟》第三乐章solo堪称是这首曲目最漂亮的门面,压力自然不小,秀一毕竟是圆号转上来的,虽然已经熟悉了,但总归要多练练,小家伙们想着能不能下次选拔的时候夺了鸟位,唯独田野,本身自己水平就不弱,名额再少也少不了他一个声部长的,于是常常在练习间隙不影响别人时小整几个活儿,今天吹吹肖二的solo,明天在《Bolero》的solo尝试中堂堂翻车,现在干脆开始“今天爸爸不在家”,倒也算是长号的传统艺能了。
当然,注重基础练习不是说就不合排了,再怎么说,《诺亚方舟》还是得过一遍的,尤其是好几个星期都没吹过了,更得稍微找回一下手感。不过更多的时间还是给到了讲解木白交流的各项事务,像是交流日程啦,集合时间啦,集合地点啦,要带些什么东西啦,以及,住宿事务。
“住宿是酒店,都是两人一间,各位的室友呢大家去点申译鸿在群里发的匹配链接就行。”汪麟乐呵呵地,“男生女生的链接不一样啊,别点错了。”下面也是一阵哄笑。
久美子当然是希望和丽奈或者小绿叶月她们住一间的,熟人最好了,但是从未中过奖的申译鸿曾经说过,墨菲定律会平等地处罚每个不信邪的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匹配结果,久美子是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了。这是墨菲定律吗?好像也不是,但这是久美子所希望的结果吗?似乎也算不上。五味杂陈的久美子并没有意识到小奏正悄悄探头看向久美子的屏幕,而当小奏看到那个结果时,她立刻明白了久美子为什么会是那么个状态。在久美子看不到的地方,小奏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久美子在木白交流期间的室友,名叫黑江真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