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杂网状血丝的紫黑膜翼,翼展遮蔽大半天幕,动辄卷动风暴沙尘。
哭嚎摄人心魄,恶魔眸盈青辉,一振翼狂沙肆虐,顷刻间登临九霄,周身渗射青紫光芒,刹那间犹如天空皲裂,雷电枝冠撕裂苍穹,夜空一瞬宛若白昼。
刺耳雷鸣过后,只见高天中点点火星淅淅落下,恶魔张目俯瞰一世,不过瞬息之间,战机尽数覆灭。
“撤退!立即撤退!”作战频道传来嘶吼的命令。
地面部队开足马力全速逃离,可那天穹之上落下满怀憎恶的目光,魔首一沉,恶魔之躯俯冲而来。
沙暴追逐车辆,遮天蔽日的黄沙幕布中溢满血丝一般分布的青紫不祥辉光,恶魔大张其口,嘴中蓄集能量对准车队。
千茗回望后方,日月无光,天地间遍布青紫的脉络,联结至车队后方上空,盛放凶光的巨大光球恍若末日的太阳,在恶魔那连绵不绝如同千百人哀鸣交叠的哭嚎中愈发膨胀。
沙暴吞没车队,前路茫茫,只余周遭沙石磨砺车身的点点窸窣,仿佛世界收缩得只余下车队的这一角落,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哀嚎与恶魔的审判。或许世界的终末,即是此般光景。
乱沙迷眼,灰黑的身躯顶着沙尘硬着头皮奔行前进。
柏盐方才苏醒,不想竟望见远方战况恶化,急忙赶来支援。身体仍然千疮百孔,能跑动起来已经是奇迹,他完全顾不得什么形象,野兽一样穷尽四肢的力量伏地奔跑,每一步身体都发出不妙的咯吱响声。
幸而那新生恶魔似乎有近距离观赏折磨绝望中的弱小猎物的喜好,反而给了柏盐追及的机会。
凶光丰盈,光球将要爆绽的前一刻,柏盐奋力一跃,紧紧攥住恶魔的长尾,拼尽剩余的气力加持体重向下猛地一拽。
虽然柏盐与新生恶魔的力量相较更是悬殊,但此侧向施力一定程度无视双方的差距。这突如其来的下沉力使恶魔的飞行姿态瞬间失衡,猛然下坠,口中蓄积的能量紊乱炸膛、直冒黑烟。
方一落地,恶魔哭嚎更甚,宛若阿鼻地狱现世,犬齿獠牙紧蹙摩挲,渗射青光的眼眸端详筋疲力竭的柏盐片刻。随即只一记摆尾,便将柏盐甩飞至难以降下的程度,当空撞断数座荒原石山后才凄然落地。
恶魔仍不解气,蓄集口中残余能量,一柱浑厚的光束横亘破空,没过天际线,径直迸射向柏盐的胸膛。
柏盐已连挪动的气力都没有,光柱正面冲撞其胸膛,势如破竹,径直将他整个撞入地中、深嵌地底。随后一瞬青光爆绽,地块飞溅崩碎如雨下,大地炸开一个深坑,坑底残躯焦黑生烟、扭曲变形,指尖微微颤动挣扎,稍时便再无动静,唯沙石的流动仿佛在默默安葬这力竭的战士。
万幸黄沙蔽目,千茗未能目睹这一景象,她顿感内心一阵刺痛,两眼茫茫后望,亦只见青光黄沙。
汤场据声响大抵猜测出后方战况,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简直要握碎方向盘一般。
恶魔振翼,飞降至深坑底,俯首观详,那可憎的背叛者竟仍存一线生息。已然严重变形的躯体缓缓复原,就连焦黑的肉块似乎都在悄然还复生机,且周边萌发大量灰白花朵,令它倍感不适。
恶魔的直觉告诉它,背叛者的躯体正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必须在变化完成前彻底摧毁这家伙。周身迸溅电流,口中蓄集能量,对准柏盐身上嵌入胸口的玉石。
咫尺危难时刻,忽而一瞬晴霁开天。苍穹之顶,蔚蓝辉光破晓混沌,刹那间百里天地澄澈空明,柔和的光芒普照世间,抚慰满是伤痕的土地。
一束流光轻盈掠过,裹卷恶魔翻覆飞出千百米不止,一柱柔光莅临柏盐身侧,从中显现银与蓝交汇的柔美身姿——慈爱的勇者,【高斯奥特曼】屹立于世。
高斯掌中挥洒柔光微粒,浸润治愈柏盐残破不堪的躯体。灰花绽放,扭曲的身体恢复人形,碳化的肌肉重获新生,柏盐意识朦胧间提起眼帘,映入眸中的是那熟悉的英雄的身姿。
…高斯!
…太好了…这个世界是存在奥特曼的。
柏盐一瞬间简直要哭出来,亲身历经怪兽的灾厄过后,此刻亲眼目睹奥特曼的身姿,所有郁结的愁苦与磨难一瞬化解,从中获得的希望与救赎甚至超过儿时初次观看剧集的时刻。
他激动得想站起身来,可惜浑身上下剩不了几根完好的骨头,一点都使不上劲。
高斯抬手示意他安心休憩,温柔而富有磁性的语声荡漾开来:
“你的勇气和信念已经拯救了这片土地,接下来请交由我来处理。”
柏盐懊恼于依然无法口吐人言,视线与高斯的目光相对,像是见到偶像一样的不知所措。
…嗯,点头吧!
柏盐点头,高斯回以同样的礼仪,下一瞬,柏盐眼中只余留下对方高速移动的残影。
天穹间,魔体挣破包裹自身的柔光,厉声哭嚎,隐约见一道蓝色身影掠过,自身还来不及反应,便就吃痛垂直下坠。
落地沙尘起,魔体电流全开,周身电弧如千百毒蛇张牙吐信。未待尘沙散尽,魔体口中光团已蓄势待发,融并周身电弧混作螺旋光柱自沙幕掩护下袭向高斯。
高斯轻描淡写应对,微一抬手撑起金黄光壁,是为【反转栅栏】,将敌方光线电弧尽数抵挡收容,反手全部推回。魔体自食恶果,当即浑身电流紊乱震颤不已。
电流稍稳,魔体不甘,抬一双利爪,振翼扬起沙尘,自身隐于沙中挥舞双爪疾奔而来。高斯分毫不乱,听音洞悉敌方位,只一侧身避开敌利爪扑袭,反手接连一记高摆手令敌翻覆滚地。
魔体再起,长尾埋于沙中不断延伸潜向高斯,至其脚边欲缚其腿。高斯小跳步化解,顺势抓握起魔体尾部,上臂一旋,牵动魔体整个甩出,使其再度翻覆滚地。
几个回合下来,原本不可一世的魔体再无先前气势,只觉自己像个陀螺一般被来回抽打昏厥。
光之战士,实际强大!
魔体自知不敌,展翼欲逃,高斯快步上前,再是一记摆手扭转方向,魔体顷刻以头抢地倒栽葱吃土。
如此这般,在高斯无可挑剔的体术全面压制下,魔体深感自己陷入流沙一般无力,无论怎样奋力挣扎都是空耗体力,只能愈发深陷其中。
视绝望为佳肴美食的怪兽第一次,大抵也是最后一次,品尝到了自己的绝望。
与此同时,深坑边缘,一辆战车呼啸疾驰前来,刚一停下即是一名少女开门窜出。
“先等一下!”汤场试图拦住千茗,但在之前作战中腿部受挫伤,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一瘸一拐地跟上。
“欸…”千茗一路跑到下陷边沿,往坑底望一眼,七十余米的深度吓得她急停。
她再遥望坑底残躯片刻,啜泣一声,仿佛下定某种决心,随后伏低身子,手扶坑壁,尝试一点点滑下去。
底下柏盐发现边缘动静,当即内心呼喊:“笨蛋,我没事,别过来!”
“可是、欸——”
千茗倚靠的边壁忽而整块滑坡塌下,她迅速为沙石裹卷着一并咕噜滚下,柏盐赶忙起身抬手接住。
手心是蜷缩的少女,衣物破损、浑身刮擦伤痕,整个人都裹上一层土灰。柏盐看着颇为心疼,但又不禁语气略带斥责地问道:
“痛不痛啊。”
“呜、好疼。”
千茗呜咽一声,一双泪汪汪的眸子看向柏盐,上下打量一番,语带哭腔地关切询问:“柏盐大人,真的没事吗?”
柏盐顿时消了怒气,缓和语气回复:“笨蛋,我是不死之身。”
“呜…呜呜、呜呜呜哇哇——”
积压的恐惧与担忧终于释放,千茗乍的放声大哭,柏盐瞬间慌神,不知如何是好,口才不佳的他慌不择言尝试劝慰。
“别哭、别哭,对不起,千茗很厉害,千茗今天做得很好、很勇敢……”
“…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想要什么都可以。”
一连串哄小孩的话语下来,少女渐渐停止哭泣,眨巴泪水朦胧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道:
“呃——”
千茗突兀的神奇发言使柏盐呆愣几秒钟,他晃晃脑袋,若不是难以掌控力道,真想往这小家伙脑门上狠狠弹一下。
视野余光瞥见上方深坑边沿的汤场,柏盐投去视线,汤场向他敬礼,他回以点头致意。再回看掌中战损版本的小女孩,想着得赶紧拜托汤场带她去处理伤口,万一感染或是留下伤疤就麻烦了。
只未等他传出想法,银灰的光粒浮上手心,包围千茗周身。光粒附着伤口,盈亮片刻,待到黯淡消弭时,伤痕随之一并抹去,还复少女无暇的肌肤。
千茗好奇环顾四周、打量上下,发现身上伤口痊愈,疼痛感完全消逝,记吃不记打,还高兴得蹦跶两下。
“好厉害。”
…高斯遗留的力量的作用?自身能力的进一步应用?亦或是两者结合后的“化学反应”?
柏盐不知晓自己何时再添这般能力,无从计较,暂且默默接受。
“以后不能再乱来了。”
“嗯!”
千茗点头答应,柏盐对她会遵守这个承诺不抱期望,不过也罢,年轻人也不该完全失去冒险进取的勇气。
柏盐捧着千茗踏出深坑时,魔体已经被高斯打倒在地、力竭瘫痪、再起不能,一双膜翼无力地扑腾,是它最后的倔强。
…原来月神,也可以这么强而有力。
眼见高斯抬手,是为【满月光波】起手势,但些许异样,双手在胸前并拢的时间远超平常,银蓝身躯周边的柔光蔓延开来,一如波纹荡向天际,直至柔光包裹整个行星。
…竟然需要这样规模的满月光波?
柏盐不知其规模甚至覆盖全球,只当是一次性消除整片区域黑花的需要。他凝望光辉中心的巨人,那英雄的身姿,着实耀眼。
柔光缓缓沉降,于行星的所有生命身周形成一层隐秘的保护屏障,原野上的黑花被顺带消去,青紫的魔体化作尘烟弥散。行星的夜晚祥和宁静,慈爱的勇者屹立于大地之上。
高斯回身面向柏盐,两者再彼此点头致意,小巫女亦深鞠一躬感谢解救自家神明的光之战士。
温柔磁性的语声映入柏盐的脑海:“这个星球有你的守护,一定可以迎来美好的未来。”
…高斯不打算在这颗星球上久留吗?
语毕,高斯的掌中凝聚出一个光团,飘往柏盐身前。柏盐这才发觉原本的那块玉石不再是绑在胸前,而是以裂痕状嵌入胸口,俨然更添几分彩色计时器的架势。
“引发畸变的敌人正在宇宙中肆虐,这份力量是为应对它的到来而准备的,可否委托于你?”
柏盐郑重点头答应,光团融进他胸口的玉石,高斯的脸庞仿佛显露一抹温柔的微笑。慈爱的勇者高抬双臂,一束流光升上夜空,渐渐没入群星之间。
…卡欧斯病毒?还是别的什么?高斯在群星间来回奔波分发布置抵抗侵略的力量?真是辛苦。
不知这个宇宙的历史和现状如何,内心萌生诸多猜想。但今日终归是渡过一劫,疑惑之处留由以后思考,大家可以高枕无忧了,柏盐的肚子也饿了,该去找防卫队要点吃的了。
“千茗,待会我要吃的时候,你想吃什么也一起加进去。”
“好——”
行星上的人们目送光之战士离去,投去或是憧憬、或是感激、以及…或是觊觎的目光。
作战指挥室一角的荧幕反复回放着高斯战斗的画面,文质彬彬的军士正襟危坐,喃喃自语道:
“那就是…【奥特曼】么?”
作战频道传来地面部队语气激动的回报:“飞行员全部生还!一道蓝色的光芒把他们送到地面上。”
军士的神情更加凝重,视线紧紧钉死在画面中的高斯身上,眼眸间闪动着欲望与希望交错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