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躯焦蚀碎片落入土地,顷刻萌发灰白花朵芽苗,舒枝展叶、新花盛放,迅速在柏盐周边开作一小片花田。黑花的繁衍扩散使敌方怪兽获得强化,同理,灰花的生长则对柏盐有所裨益。
周身伤口快速结痂愈合,错落断裂的骨骼自行挪动矫正接合,出乎意料的,柏盐确如自己先前逞强所言,稍事休息肉体便已痊愈大半。
先前他对自身便有此猜想,但一直苦于无从得知应如何操作,就现在借助灰花生长的自愈也纯粹是出于肉体的本能,对怎样使驭灰花进一步扩散强化自身仍是一头雾水。
黑花每时每刻都在加速扩散,作战进程不可耽误,柏盐无暇停驻研究,只匆匆拍落残片,又快步向大部队追去。
往后的行进道路上有惊有险,索幸都逢凶化吉、见招拆招、逐一对策。至最后一个节点前,阵列后方已然跟随着十余头被剥夺远程攻击手段的怪兽。
当地防卫军的武器储备不足以正面将它们全部消灭,计划原本的理想状态即是消灭难以安全牵制诱导、可快速击溃的那一部分,而其余怪兽则全部在一定程度上无力化后一并诱导集中至路途的终点,由酵素弹和事先埋放的炸药给予它们致命一击。
终点举目可望,却是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一声惊呼响彻通讯频道,不妙的讯息紧随而来:
“甲虫怪兽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阵列!”
磁力怪兽【安东拉】,原本因其能力对现代武备极为克制,本次作战选择略过其镇守的区域,未想它竟不请自来。作为所在区域黑花污染程度最高的它,似乎已然不仅在肉体上得到强化,甚至智能也开始有所增长。
一道长虹横亘天际,人类千百年来智慧结晶铸成的精密现代仪器瞬间失控。战车的轮胎与地面擦出一连串火星,巨大的磁力将其生生拽离原定轨迹,车内人员皆遭受一下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空中战机亦是如狂风中的落叶一般徒劳摇摆挣扎。
导弹与激光的反击都遭虹光扭曲偏转轨道,于天穹间相互干扰碰撞,转眼间尽数化为乌有。
“可恶!”汤场使尽浑身气力,死踩油门紧握方向盘,但依然无济于事。
咫尺危难时刻,只见天际线上恶魔之躯一跃而起,迎面拽下空中振翅飞行的安东拉,一同坠地滚出阵列的视野。
长虹散去,磁力消解,阵型已是大乱,所幸与后方追击的怪兽群还有些距离。
阵列紧急停驻修整、转移伤员,千茗极目远眺,怎样也望不见柏盐的踪影,不觉间恍惚向他消失的方向走去。
“喂!小姑娘,别过去,你现在去只会成为累赘。”汤场喝止道,他从不擅于安抚。
“……”千茗无言停步。
“请相信我们,他委托过我们保护你,他所给予我们的帮助,我们也绝不会辜负。”
天穹之上,战机盘旋的轨迹分离出两道,方向直指柏盐所在。他们的任务中本不包含这一项,他们也没有义务去面对那样危险的敌人,他们义无反顾地出发了。
草野间,柏盐与安东拉短暂厮打作一团,过去的战斗经历告诉柏盐,自己正面与之比较力量是毫无胜算的。他抓住时机,一个后撤跳步脱离缠斗,上身粗略摆出人类格斗时所使用的架势。
柏盐前生并无格斗的经验,但基本的进攻关节的概念还是懂得的。当下他亦无需击败对方,只要在作战结束前的时间牵制住对方即是胜利。
安东拉猛地扑来,柏盐一个跳步闪身侧避,紧接一个踢腿直击其膝关节,令安东拉霎时立身不稳、几近跪倒。
随着战斗经验的增长,柏盐学会运用自身的优势制敌,安东拉在力量上完胜他,但若要论身手的敏捷程度,却是逊他一筹的。只要保持利用好这项优势,单单牵制对方还是不在话下的。
安东拉愤怒嘶吼,双钳张开欲施放磁力光线,柏盐又是上前一记高抬腿踢击直接打断。
安东拉受击后退半步,怒不可遏,低头以钳作角,似斗牛一般冲向柏盐,只又被他轻松侧避闪过。如此来回冲撞七八回,安东拉不能触及柏盐分毫,其嘶声愈发凄厉骇人。
柏盐逐渐气定神闲,躲避攻击手到擒来,甚至有趁机击打戏弄敌方的余裕。
又是一次蓄势冲撞,柏盐照旧侧身闪避,不想忽的视野中突现一条长黑柱,自己当即被莫名其妙地甩出十数米。
他再起身定睛一看,发现竟是安东拉身上额外生出一条扭曲的手臂,敌方整个躯体渗出诡异的绿光,大量蒸汽自甲壳的缝隙喷涌升腾。不过片刻,眼前怪兽剧烈畸变,已然绝非安东拉的模样。
双臂伸长,整臂覆有粗野的黑色刚毛,躯干上下额外畸生两对长短不一的手臂,背部增生一双发育不完全的膜翼,尾椎延出一条尖刺长尾,下颌突兀凸现出一副可憎的恶魔面目。畸形怪异,仿佛安东拉向某种恶魔转变的中间态。
…好恶心。
伴随下颚恶魔面孔爆发的尖锐嘶声,六臂雏形恶魔向柏盐疾袭而来,动作较之前明显迅捷,柏盐身手上的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六臂协同,柏盐招架闪躲不及,用作抵挡的双臂被敌中间双臂握住,头部遭敌上臂左右挥打,腹部被敌下臂连续冲拳猛击。
力量更是逊于对方,柏盐顿时陷入困局,全然无法挣脱束缚,一拳拳轰击在脸上,大脑嗡嗡作响,意识渐渐迷失涣散。
恍惚间,视角的余光瞥见两束尾焰,爆炸的声光震醒柏盐,立刻借助雏形恶魔受轰炸脱力的时机挣脱后撤。举目见天穹间两点战机反射的银白辉光,驾驶员们朝他点头致意。
…多谢。
与此同时,郊外大道上,天空坠下炸弹阻击穷追不舍的怪兽们,地面部队重整阵型再度启程,每一名军士都满脸肃穆,终点是前方荒芜的沙石滩,枯风如刀一般划过窗口。
车上的千茗一直凝望窗外,只能零星望见几点爆炸的火光,她默默双手合十,巫女祈祷神明的胜利。
柏盐抬起一块巨石奋力投掷,砸在畸变安东拉的身上完全不疼不痒、对方纹丝不动,近战全无胜算,自己又缺少远程攻击手段,状况着实尴尬。两驾协力战机亦打空弹药,余下的光束攻击仅能起到轻微牵制作用。
畸变安东拉伏地六臂双足并行,奇行诡异,手脚癫狂胡乱扑打,一瞬间令柏盐联想到前世某款开放世界游戏中的怪物——【王室幽魂】。
柏盐拔腿便跑,全力朝背离作战终点的方向奔逃。如今速度上他也逊色于敌方,只能尽量选择充斥坑洼丘陵的路径,尝试借此加大敌方追及他的难度。
但畸变安东拉似乎厌倦了追逐,超出其它节点的黑花规模赋予它超常的智慧,甚至开始懂得利用人类的情感左右战局。
它停止挥舞手脚,下颚恶魔面孔直角转向天空,朝两架支援战机现出诡异的微笑。下一瞬,已是僵尸头壳一般的原安东拉口器再度喷吐出虹色的光桥。
磁力光线对柏盐影响甚微,但对战机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柏盐回首一望,纵使两驾战机引擎全开,仍只如两片落叶般飘零无助,为强大的磁力吸向一处,即将在安东拉上空相撞覆灭。
如此一来,他已别无选择,了结安东拉的手段,硬要说的话,是有的。
柏盐疾步折返,义无反顾地奔向安东拉,安东拉亦腾跃而起,迎面向柏盐扑来。
一记重拳打在原安东拉面门,中断磁力光线,下一刻柏盐的双臂再次被对方紧握,瞬间陷入与之前相同的困境。
可这一次,柏盐不再是试图挣脱,反而全力抱紧安东拉,绑在胸前的玉石与安东拉的胸膛接触,灰白的光晕蔓延开来。
畸变安东拉顿觉异样,放声嘶吼,下颚恶魔面孔撕咬柏盐的脖颈,六臂疯狂挥拳捶打柏盐的躯干。
疼痛与昏沉交叠,柏盐一次次短暂昏迷随即又被剧痛唤醒,骨骼脏器碎裂的声音于脑海中连绵回荡,青黑的血液自浑身上下迸溅而出,支撑双臂继续环抱敌方的,已经很难说是力量,还是尸体的僵直。
战机重新稳定飞行姿态,驾驶员们察觉柏盐的意图,连射光束攻击雏形恶魔的臂膀,减轻柏盐承受的攻击。
畸变安东拉震天怒吼,随即胸腔爆出四五根尖刺径直洞穿柏盐躯体。它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支撑着柏盐仍旧死抓不放。
柏盐亦是气血上头,愤怒爆发,反咬恶魔面目,生生咬得尖牙崩断,纯粹野性的怒气发泄。
畸变安东拉的嘶吼愈加刺耳,光晕扩散至包裹躯干,它终不愿被“净化”,甲壳间隙再度喷发汹涌热气,引爆自身体内能量,顷刻爆胀炸裂粉碎。
漫天碎块落下,柏盐一并轰然倒地,满身疮痍,再起不能,意识消弭之际,目光挪向胸口的玉石。
…你救了我吗?
荒岩石滩,滚滚风沙肆虐,地面部队驶过预定地点,置留下一辆无人战车。
黄沙幕布下一道道巨影陆续到来,一条肥硕的长尾率先扫过滩涂,摆向装有酵素弹的车辆。不待其至,一束尾焰升腾,导弹凌然升空,径直飞向巨影之间。
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先是酵素导弹爆绽,而后周边事先布置的大量炸药一齐引爆,石滩上升起一朵硕大的蘑菇云,地面部队藏于掩体后方等待确认尘埃落定的结果。
终于是短暂的休憩,千茗先前担心心灵沟通使战斗中的柏盐分神,汤场这边也是战况紧迫不容得多余的言语,现在才方能开口询问:
“柏盐大人他怎么样了?”
“他…”汤场一顿,下一刻斩钉截铁地回道:“他胜利了,他是我们、是人类的英雄。”
“我现在能去他那边了吗?”
“再稍等一会,我送你过去。”
黄沙裹卷硝烟,深黑的烟团渐渐弥散,灰黑的粒子随风飘摇。散开的蘑菇云,从中显现的,却不是众人所期望的终了。
由于匆忙制作的特攻酵素,剂量不足以完全消解所有魔体,残余的黑色粒子再度集聚,于爆炸中心汇聚为一个令人作呕的、蠕动的胚胎囊肿。
转瞬之间,利爪撕破胚胎外膜,紫黑的黏液淌下,伴随一声初生的哭嚎,发育完备的恶魔身姿屹立于世。
掩体后、荧屏前的人们尽皆噤声无言。
沙暴中,恶魔展开翅膀,世界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