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污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安纳利斯压抑的啜泣和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昏黄的光晕在卡莲和伊尔泽脸上跳动,映照出塔们凝重至极的神色。
从安纳利斯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的真相,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心头。
收容区。 艾尔迪亚人。 恶魔的后裔。 荣誉马莱人。 巨人药剂。 乐园。
每一个词汇都带着血腥和压迫的气息,彻底颠覆了他们过往的认知。
墙内人类视之为天灾、为之牺牲无数的巨人,其源头竟是如此系统化的残酷迫害。
伊尔泽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指尖冰凉。
她是一名调查兵,经历过生死,见识过巨人的恐怖,但此刻这种源自“同胞”的、制度性的恶意,让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仿佛连灵魂都在战栗。
她看向卡莲,发现他闭着眼睛,薄唇紧抿,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消化,在压抑,也在计算。
片刻后,卡莲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已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下。
他看向仍在瑟瑟发抖的安纳利斯,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够了,安纳利斯,不用再说了。”
安纳利斯如同得到赦免,猛地松了口气,但纤细的身体依旧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发梢还沾着刚才逃亡时沾上的尘土。
“这里安全吗?”
卡莲问道,目光扫过这间堆满破烂家具和废弃杂物的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尘土和一种……长期缺乏阳光的阴湿气息。
“应……应该安全。”
安纳利斯小声回答,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污迹。
“这里以前是堆放工具的地方,很久没人来了。马莱警察……一般不会检查这种角落。”
她提到“马莱警察”时,声音里带着本能的畏惧,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
卡莲点了点头。
她起身,走到那扇被她们撬开后又关好的窗户旁,透过木板缝隙向外观察。
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远处能看到收容区内部低矮、拥挤的房屋轮廓,以及更远方那堵将这片区域与外面灯火通明的马莱都市隔开的、令人压抑的高墙。
探照灯的光柱时不时地从围墙哨塔上扫过,巡视着这片被圈禁的土地。
“我们需要食物,水,还有更详细的情报。”
卡莲回到原地,对伊尔泽和安纳利斯说道。
“安纳利斯,你对这里熟悉,知道哪里能弄到这些吗?”
安纳利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卡莲冷冽却可靠的眼神,又看了看伊尔泽关切的目光,似乎在下决心。
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和刚才被救助的感激压过了恐惧。
“我知道几个地方……有些好心人会偷偷分一点吃的……但不多。水可以去公共水龙头接,不过要排队,而且有时候会被马莱人刁难……”
“带我们去弄点吃的和水。”
卡莲打断她。
“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
夜色渐深,收容区内的灯光稀疏下来,大部分区域陷入黑暗,只有主要街道和围墙哨塔上有光源。
这对于她们的行动是天然的掩护。
在安纳利斯的带领下,三人如同幽灵般穿梭在雷贝利欧收容区狭窄的小巷里。
这里的建筑大多低矮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味道。
偶尔能看到窗户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芒,但整体氛围死气沉沉,带着一种绝望的麻木。
与一墙之隔的马莱都市的喧嚣和明亮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被遗忘和刻意维持的贫民窟。
安纳利斯带着她们绕到一片似乎是废弃市场的区域,在几个倒塌的摊位后面,她熟练地扒开一些杂物,找出小半块发硬的黑面包和几个蔫巴巴的、不知名的菜叶。
她的动作纤细而敏捷,显然是长期在夹缝中求生练出来的。
“只有这些了……”
安纳利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东西递过来,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
卡莲接过,分了一半给伊尔泽,自己将剩下的黑面包掰开,递给安纳利斯一小块。
安纳利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飞快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咀嚼时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伊尔泽小口地咀嚼着干硬苦涩的面包,目光却不断地观察着周围。
她看到巷子深处,有几个蜷缩在破毯子下的身影;听到远处传来孩子饥饿的哭声和大人疲惫的呵斥;看到一队佩戴袖标的艾尔迪亚人,被几个手持警棍的马莱警察驱赶着,走向未知的方向,神情麻木……每一幅画面,都像针一样刺着她的心。
这就是墙外的真相………
取水的过程同样不顺利。
公共水龙头附近有马莱警察巡逻,她们等了很久,才趁巡逻间隙,用随身找到的一个破罐子接了少许浑浊的冷水。
安纳利斯自告奋勇地前去接水,瘦小的身影在阴影中快速穿梭,回来时额头上沾着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溅到的冷水。
回到地下室时,已是后半夜。
简单的食物和水暂时缓解了身体的饥渴,但精神上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安纳利斯。”
卡莲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关于‘战士’,关于巨人,你还知道些什么?任何细节,哪怕是你听来的传闻,都可以。”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来拼凑出完整的图像。
阿尼她们的任务具体是什么?
马莱对帕拉迪岛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那个能让人变成巨人的“药剂”,到底是什么原理?
安纳利斯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瘦小的身躯几乎要融入阴影,她努力回忆着:
“我……我知道的不多……都是听大人们偷偷说的……他们说,战士候补生要在训练场接受很严格的训练,只有最优秀的才能继承巨人的力量……继承之后,就只有十三年的寿命……”
卡莲的眼神也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