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有节奏地摇晃着,带着他们穿行在这座陌生城市的边缘。
风从敞开的车厢口灌入,带来更加清晰的城市气息,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观察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象。
高大的砖石建筑,有着整齐的窗户和装饰性的檐口;宽阔的街道上,不是马车,而是一种不需要牲畜牵引、自行行驶并发出嗡嗡声的四方盒子,数量虽然不多,但已足够惊人;街道两旁树立着高高的杆子,顶端悬挂着发出稳定白光的球体,将夜晚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行人的衣着也更为多样和体面,与港口那些佩戴袖标的“艾尔迪亚渣滓”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运转着的、科技远超帕拉迪岛的现代都市。
每一帧掠过的画面,都在冲击着卡莲和伊尔泽固有的世界观。
“他们……他们居然能把夜晚变成白天……”伊尔泽望着那些路灯,失神地低语。
在墙内,夜晚意味着黑暗与危险,而在这里,夜晚似乎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白昼。
卡莲沉默着,但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这种程度的技术和组织能力,如果用于战争……墙内真的有任何胜算吗?
调查兵团每一次壁外调查的牺牲,在这种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悲壮。
火车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速度逐渐减慢,似乎要进入一个编组站或者货场。
卡莲判断这里已经深入城市,不能再待在车上了。
“准备下车了。”
他低声道。
当火车速度降到足够低时,卡莲率先跃下车厢,在落地的瞬间顺势翻滚,消解冲击力。
伊尔泽紧随其后,虽然动作不如卡莲流畅,但也安全落地。
他们落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堆放着铁路枕木和杂物的侧线旁。
远处是更加密集明亮的城市中心区,而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介于工业区和居民区之间的过渡地带,建筑低矮破旧了许多,灯光也稀疏下来。
“我们需要情报,也需要一个落脚点。”
卡莲环顾四周,低声道。
盲目地在城市里乱窜,迟早会被抓走。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和几声轻佻的哄笑,从旁边一条堆满垃圾桶的阴暗小巷里传来。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那钱真的是给妈妈买药的……”
一个少女怯懦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放过你?艾尔迪亚小贱人,长得倒还不错,陪我们玩玩,钱的事好说啊!”
“识相点!不然把你拖去军营,有你好受的!”
接着是布料被拉扯的窸窣声和少女惊慌的尖叫,夹杂着混混们猥琐的哄笑。
卡莲的眉头皱了皱,眼神冷了下来,却没有要介入的意思,拉了拉伊尔泽的胳膊:
“走,别多管闲事,我们自身难保。”
伊尔泽却死死盯着巷口,脸上满是愤怒和不忍,用力甩开卡莲的手:
“卡莲!你看他们对一个女孩子做什么!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我们的任务是查明真相,不是在这里见义勇为。”
卡莲的语气依旧冷静。
“暴露身份,我们可能谁也活不了。”
“可她也是艾尔迪亚人!和我们一样!”
伊尔泽的声音带着恳求。
“就帮她这一次,很快就好,不会暴露的!”
看着伊尔泽坚定的眼神,卡莲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如同鬼魅般闪入巷中。
他的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第一个混混正伸手去扯少女的头发,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软倒在地。
第二个混混惊愕回头,还没看清来者,腹部就遭到一记重击,剧痛让他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呕出酸水。
第三个混混反应过来,怪叫着掏出一把小刀,却被卡莲的手扣住手腕,反向一扭!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混混凄厉的惨叫响起,小刀“当啷”落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秒,三个混混已经倒地不起,失去了威胁。
卡莲看也没看他们,走到那蜷缩在地上的少女面前,蹲下身。
少女惊恐地抬起头,脸上沾着尘土和泪痕,额角还有一块淤青,单薄的衣衫被扯破了一角,看到卡莲陌生的面孔和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锐利的冰蓝色眼眸,吓得往后缩了缩。
“没事了。”
卡莲扯动嘴角微笑但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
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抓住了卡莲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呻吟的混混,又看向卡莲和随后走进巷子的伊尔泽,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畏惧。
“谢……谢谢你们……”
她小声说道,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手臂上的白色袖标,又拢了拢破损的衣角,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这里不安全,跟我们走。”
卡莲说道,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少女。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谈谈。”
少女被卡莲的气势所慑,加上刚被他们所救,迟疑地点了点头。
在少女的带领下,他们穿过几条更加狭窄阴暗、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巷道,最终来到一栋几乎被废弃的破旧公寓楼后门。
少女熟练地撬开一扇松动的地下室窗户,示意他们进去。
地下室阴暗潮湿,空间狭小,堆满了杂物,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这里似乎是少女的藏身之所。
关好窗户后,少女才松了口气,但面对卡莲和伊尔泽,依旧显得十分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
伊尔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她拿出水壶递给少女,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件相对干净一些的薄外套。
少女怯生生地接过,先穿上外套,才喝了一小口水,低声道:
“……安……安纳利斯。”
“安纳,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伊尔泽安抚道。
“我们……是刚到这里,对这里很不熟悉。你能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还有,你手臂上的这个……”
她指了指那个白色袖标。
安纳利斯的眼神黯淡下去,摸了摸袖标,声音带着屈辱和麻木:
“这是……艾尔迪亚人的标志。在雷贝利欧收容区,所有艾尔迪亚人都必须佩戴它。”
雷贝利欧收容区!艾尔迪亚人!
卡莲和伊尔泽心中巨震。
收容区?意思是……这里的所有艾尔迪亚人,都是被圈禁起来的?
“收容区……是什么意思?”
卡莲沉声问道。
安纳利斯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们,似乎不明白他们为何连这个都不知道。
“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啊。马莱人划出来的区域,我们艾尔迪亚人不能随便离开,要遵守他们的规矩,不然就会被抓到军营里去……”她的声音带着恐惧。
通过安纳利斯断断续续、带着恐惧和麻木的叙述,一个更加黑暗和残酷的图景在卡莲和伊尔泽面前缓缓展开。
马莱国。
一个统治着广阔土地、科技军事强大的国家。
艾尔迪亚人,在这个国家被视为“恶魔的后裔”,是低贱的种族,被集中圈禁在像雷贝利欧这样的“收容区”里,受到严格的管制和歧视。
他们需要佩戴标识,从事最底层的劳动,随时可能因为“不服从管理”或“需要”而被送往“乐园”——一个安纳利斯提到时眼中充满极致恐惧的地方。
而“战士”,则是艾尔迪亚人中被挑选出来、继承巨人之力、为马莱战斗的“荣誉马莱人”。
他们是艾尔迪亚人中的特权阶层,但也背负着沉重的使命和短暂的寿命。
“战士……有哪些人?”
卡莲的心脏微微收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安纳利斯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全部。只知道……有莱纳·布朗;还有贝尔托特·胡佛;还有……阿尼·利昂纳德……他们……他们都很厉害,是马莱的英雄……”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羡慕、畏惧和一丝与有荣焉的情绪。
果然!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马莱本土的艾尔迪亚人口中得到证实,依旧让卡莲和伊尔泽感到一股寒意。
阿尼、莱纳、贝尔托特,他们真的是马莱派往帕拉迪岛的战士!他们的任务是什么?毁灭?渗透?
“他们……现在在哪里?”
卡莲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急切。
安纳利斯再次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出去执行任务很久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这是机密。”
线索似乎在这里中断了。
卡莲沉默了片刻,换了个问题:
“关于巨人,你知道多少?马莱是如何……制造巨人的?”
提到这个,安纳利斯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不……不要问这个……是‘药剂’……是恶魔的药剂……”
她语无伦次,双手抱住头,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被注射了那种东西……就会变成无脑的巨人……被送到‘乐园’……再也回不来了……我不要去乐园!我不要!”
她的情绪几乎崩溃。
卡莲和伊尔泽没有再逼问。
眼前这个少女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在海岸边看到的残酷景象,在这里是司空见惯的、用于惩罚和“处理”艾尔迪亚人的手段。
“乐园”……恐怕就是指的帕拉迪岛。
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笼罩了这个阴暗的地下室。
伊尔泽看着恐惧颤抖的安纳利斯,又想到墙外那些游荡的、吞噬了无数同胞的巨人,竟然大多都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艾尔迪亚同胞,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卡莲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地下室污浊的空气。
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和令人作呕。
马莱,这个强大的国度,是建立在对艾尔迪亚人系统性的压迫、奴役和残酷利用之上的。
他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中,之前的震惊和迷茫已经逐渐被一种冰冷的、沉静的怒火所取代。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安纳利斯,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伊尔泽。
他们潜入了一个恶魔的巢穴,窥见了血淋淋的真相的一角。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安纳利斯。”
卡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需要在这里暂时躲藏。作为回报,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需要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这个收容区,这个充满了痛苦和压迫的地方,或许能成为他们获取更多情报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