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船的残骸,一点点从黑暗的海底浮起。
首先感知到的,是右臂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紧接着,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林星遥伏在我胸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温热的泪水浸湿了病号服。
她想抱住我,却又不敢碰我缠满绷带的右臂,最后只能用力抓住我左手的指尖,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再次消失。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吻着我的脸颊、下巴,语无伦次地重复:“你醒了……你终于醒了……约翰,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林星遥像被惊扰的母狮,立刻用身体挡在我前面,警惕地望向门口。两名穿着西装、表情肃穆的男子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位亮出证件。
“内部调查科,罗伊·亚当斯。”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诺兰警探,很高兴看到你恢复意识。这不是刑事调查,只是程序性问询。我们需要了解三天前,从你早上上班开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了点头。林星遥还想说什么,我用左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将思绪拽回那个改变一切的早晨——
三天前。
早上八点。
晨光透过窗帘,将卧室映得一片温馨。我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而非往常刺耳的闹铃。林星遥端着托盘坐在床边,上面摆着煎得恰到好处的面包鸡蛋,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的黑米粥。
“尝尝,”她眼里带着罕见的、居家的温柔,“粥里我放了冰糖,应该合你口味。”
我尝了一口,黑米粥软糯,甜度确实恰到好处。那是我在坠入地狱之前,尝到的最后一丝人间的甜。
起床后,我简单洗漱,便开着那辆维多利亚皇冠去了警局。
早会一如既往地简短——今天又是没有新案子的一天。散会后,我看向科尔,他正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回望着我。
“出去转转?”我提议,“南边那几个街区,好久没去看看了。”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一句。
于是,我们俩——两个家暴科警探——就这样坐进了同一辆车里。我们都穿着自己的便装,腰间的警徽是我们此刻唯一的共同标识。
车子驶入洛杉矶的车流,车厢里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没有警用频道喋喋不休的调度,也没有必要的小题大做。科尔似乎很享受这份安静,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角。而我,却第一次觉得,这种往常最能让我理清思绪的独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有些……不同。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林星遥的重新出现,像按下了我生活的快进键。婚姻、家庭、未来的规划,这些遥远的概念突然变得触手可及,让我这个习惯了在案件报告中寻找秩序的人,感到一阵措手不及。
或许,我主动提出出来巡逻,不仅仅是为了查看辖区,也是想在这片熟悉的、由罪恶与规则构成的街景中,找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节奏。
我们把车载无线电调到了分局的调度频道,声音调低,当作背景音。车子就这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与其说是巡逻,不如说是在散心。
直到车子拐进一个街口,我和科尔几乎同时注意到了那个公园——它太安静了,安静得与午后的氛围有些违和。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搭档默契无需多言。
“下去看看?”科尔提议,语气里那点散漫已经消失了。
“嗯。”我应道,同时习惯性地将腰间的格洛克调整到一个更顺手的位置。
我们没带那种显眼的执法记录仪——那玩意儿只会让每个路人都知道我们是警察。但我摸了摸口袋,确认那支用于关键取证的便携录音笔就在身上。科尔则看似随意地解开了夹克的扣子,确保能快速拔枪。
这个时候,还一切正常。
现在。
IA的调查员罗伊身体前倾,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我脸上。
“诺兰警探,”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陷阱,“根据记录,你们在现场停留了超过一分钟。这时没有注意到那辆白色特斯拉在着火吗?”
我心里冷笑一声。经典的IA话术,把结果当作前提来质问过程。
“没有。”我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比他更平静,“当时没有任何着火迹象——没有烟,没有明火,空气里也没有塑料烧焦的臭味。”
我顿了顿,清晰地补充了关键细节,堵死他的下一个问题:
“车里是有人,驾驶座上一个男性,低头看着手机。从我们的角度看,没有任何异常。”
我继续向IA的调查员陈述:
“我们在公园里没遇到什么大事,无非是帮社区的孩子找了个足球。但当我们再次走出来时,我和科尔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不远处那辆白色特斯拉的驾驶员,状态很不对劲。他整个人瘫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情况不对。’科尔低声说了一句,我们立刻转身回到车边。
后备箱里,我们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破窗器。平时用不着的东西,关键时刻总不知道塞在哪个角落。‘用这个!’科尔抓起那根沉重的‘强光战术手电’递给我——它的铝合金攻击头在紧急时足以敲碎钢化玻璃。
与此同时,科尔已经通过无线电向调度中心汇报:‘指挥中心,11-K,Code 6,需要核对一个车牌。’ 他快速报出了那辆特斯拉的号码。短暂的等待后,调度回复车辆注册信息正常,无被盗抢记录。
‘我去查看,你掩护我。’ 我握紧手电,对科尔说。他点了点头,右手自然地搭在腰侧的枪套上,占据了一个能看清全局的警戒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从侧后方接近驾驶座,没有冒然伸手去拉车门。我只是用手电筒的尾部,‘叩、叩、叩’地,用力敲击车窗玻璃,试图唤醒里面的人。”
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从那片空白中打捞碎片。
“我举起手电,对准了车窗……然后,我的世界就变成了一部被掐掉声音的默片。只有感觉——一股纯粹的力量把我像个布娃娃一样掀飞,后背砸在地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失焦。”
我顿了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
“我没有‘看见’过程,也没有‘听见’爆炸。我的最后一段记忆……是声音,是从我腰后无线电里传来的声音。”
我闭上眼,那段音频像烙铁一样刻在我的脑海里。
“是科尔的声音,完全变调,嘶哑、急促,盖过了所有的背景噪音……他在吼:‘指挥中心!Code 99!警官倒下!11-K!我的搭档!重复,11-K倒下!需要救援单位和救护车!’”
我睁开眼,看向IA调查员。
“然后,我就彻底掉进了黑暗里。这就是我最后记得的全部。”
我看着IA调查员罗伊,感觉喉咙发干:“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三天,诺兰。”罗伊的回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据。
他翻开文件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稳语调继续:“初步的技术报告显示,那辆特斯拉在发生爆炸前,电池包就已经处于热失控状态。内部短路产生的有毒烟雾,很可能先于明火就侵入了乘员舱,导致驾驶员昏迷——这就是你看到他趴在方向盘上的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落在我脸上,抛出了那颗炸弹:
“车内唯一的死者,经确认,是雷滋罗——就是那个电视节目主持人。他的家属,今天上午已经通过律师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指控LAPD……具体来说,是指控你和你的搭档菲尔普斯警探,在处置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未能识别风险,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右臂的疼痛似乎都麻木了。过失致死诉讼……这足以毁掉一个警察的职业生涯。
“所以……”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案子的结论是什么?”
罗伊合上文件夹,做出了他作为IA调查员的标准结语:
“从程序上讲,部门会以此为契机,更新所有警员的培训手册,增加针对电动汽车电池起火风险的识别与处置章节。但就你个人的情况而言……”
他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人性的表情,但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冰冷的结论:
“根据你的陈述,你是在履行救助职责时,遭遇了毫无征兆的、车辆设计缺陷引发的剧烈爆炸。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现有的训练程序,都无法为你提供有效的保护。 我们的调查,会基于这个事实进行。”
“科尔的陈述呢?”我问道,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IA调查员罗伊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神情,公事公办地回答:“你知道规矩,诺兰。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大同小异。”
他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了些:“你会没事的,我们很快就会公开结论。那么,在结束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
当他站起身,我靠在椅背上,一股迟来的寒意才慢慢涌上心头。我开始后悔了。 我太习惯于独自面对压力,以至于忘了最基本的操作流程——我应该在接到问话通知的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LAPD工会,叫上律师。
不过,我也清楚,如果那样做了,此刻的场景就绝不会是这间还算温和的医院病房。那扇门后面,等着我的将是那间有着单向玻璃和冰冷录音设备的正式审讯室,而罗伊的语气,也绝不会像刚才那样,还保留着一丝同事间的余地。
这是一场赌博。而我,刚刚赌上了我的职业生涯。
他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医生推门进来时,林星遥几乎是同时从角落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显得那么僵硬。尽管她用力掩盖,我还是能一眼看穿——她的脸色苍白,下眼睑带着浓重的青黑色,那是连续几天失眠和哭泣的痕迹。
我太了解她了,就像了解我自己掌心的纹路。从五岁她撒谎说没偷吃我糖果时眨眼的频率,到现在她试图用微笑来安抚我的勉强,我从未看错过。
这一刻,我无比确信,她早就知道了所有事——IA的问询、雷滋罗的死、那场该死的诉讼。她独自扛着这些消息,在我昏迷的三天里,或许就是靠着这个信念撑过来的。
这就是从小熟悉到骨子里的“坏处”,我们之间像隔着最纯净的玻璃,任何一丝情绪的阴霾,都无所遁形。
医生拿着我的病历,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但内容却字字千钧:
“诺兰警探,你的右臂伤情非常复杂。我们通过手术清除了大量嵌入肌肉组织的碎片,并对烧灼伤进行了植皮。但最棘手的问题在于……”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一张X光片,“爆炸的冲击波和你倒地时的撞击,导致一个陈旧性的金属异物发生了移位,它像一把小刀一样割开了你的尺动脉。”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在紧急手术中取出了那个异物,”医生继续说道,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从形态上看,它是一块变形的子弹破片,在你的体内已经存在有些年头了。这次它移位造成了大出血,为了保住你的胳膊,我们不得不结扎了部分受损的血管,并对周围无法修复的神经进行了离断。”
他放下片子,给出了最终的判决:“这意味着,你的右手将无法再维持进行精密射击和战术动作所需的神经控制与血液供应。你不能再胜任SWAT的工作了。至于警探岗位……等你的植皮和神经恢复后,需要通过圣马修斯医院康复科的全面评估,我们才能签署你的返岗许可。”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一片死寂。林星遥紧紧握着我的左手,她的担忧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我无法告诉她,医生口中那个“陈旧性异物”,是四年前在墨西哥卧底时,毒枭马丁·德布拉索为了测试我的忠诚,在距离我胳膊不到十厘米处开的那一枪留下的。当时的简陋处理只是取出了弹头,这些深嵌在组织里的碎片,成了我永远无法向她坦白的一部分过去。
她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她早就猜到了那个“异物”的来历。在她面前,我无所遁形。我无奈地吐出一口气,选择了坦白。
她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在我说完后,轻轻握住了我完好的左手,然后,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右臂的绷带。
“这里的植皮手术,”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家务,“用的皮,是我捐的。”
我很意外,但随即,一种深切的了然淹没了这份意外。是啊,这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将我们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我看着她还带着倦意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一句沉重的愧疚:“对不起,遥……我们的婚礼,可能要推迟了。”
听到这句话,她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猜到了。”她的嘴角牵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没关系,婚礼可以以后再补。但现在,我们先把这个签了。”
她看着我,眼神坚定而清澈:
“这样,无论接下来是复健还是打官司,我都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替你签字了。”
病房里的寂静被手机的震动打破。屏幕亮起,是一条新闻推送的标题:「特斯拉面临巨额索赔,电池故障被指导致LAPD警探重伤及主持人死亡」。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我的重伤和一个人的死亡,最终化为了新闻摘要里的一行字和一场索赔的由头。
晚些时候,林星遥把她的平板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正是LAPD官网发布的正式调查报告。报告用大量技术细节还原了电池热失控的过程,结论将事故主因指向车辆的设计缺陷。在报告的最后一段,我和科尔的名字被提及,措辞是“在履行职责时展现了非凡的勇气与专业精神,不幸遭遇不可预见的险情”。
又是一枚奖章,用血和火换来的。 我几乎能想象到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那副沉痛又带着一丝庆幸的表情。
几乎就在报告发布的同时,我的私人手机响了。是警探司的主管。
“诺兰,报告你看到了吧?干得漂亮,小子。”他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亲切,“内部程序已经走完,你的警探身份从此刻起就恢复了。你是LAPD需要树立的英雄,不是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
“但是,什么时候能坐回你的办公桌,必须等到圣马修斯医院的那张纸。在拿到医生的许可之前,你依然是‘病假’状态。这是规定,你明白的。”
林星遥放下手中的水杯,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脸上那抹混合着荒谬与疲惫的神情。
“官方的‘奖励’下来了?”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恭喜,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嗯,‘奖励’到了。一份强制性的带薪休假,还是‘重大事件创伤’特供版。”我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听起来好像我是什么需要被小心珍藏起来的易碎品。”
她立刻领会了这其中所有的无奈与黑色幽默,轻轻握了握我完好的左手。
“听起来不错,”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顺着我的调侃说了下去,“用一条胳膊换来的史上最贵假期。那我们得好好‘享受’才行。”
又经历了几次清理和修复手术之后,我的右臂终于有了一种“稳定”的感觉——一种沉重而陌生的麻木。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尖锐的疼痛来宣示存在,而是像一截不属于我的、灌了铅的木头,挂在肩膀上。
医生最后一次检查了我的植皮区域,在出院许可上签了字。
“恢复得不错,诺兰警探。你可以回家了。”
我等着他拿出另一份文件,但他只是合上了病历夹。
“那……返岗许可呢?”我忍不住问。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那是康复科和心理评估部门的事,在你能够证明你的神经功能和应激反应完全达标之后。在此之前,”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我早已预料却仍感到刺耳的判决,“你的带薪病假,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麻木的、连握拳都困难的手。“一段时间”——这个词轻飘飘的,却像一副最沉重的镣铐。
直到出院结算时,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背上这身警徽的重量——它至少能让你在粉身碎骨时,不必再担心会坠入财务的深渊。
所有账单,从手术到康复,都走了部门的工伤账户。 这是我用那条几乎报废的胳膊换来的、为数不多的踏实感。
薪水单会变得难看,这是意料之中。带薪休假,意味着每个月到手的,只剩下扣除税和各种保险后的八千美元出头的基本工资。那些外勤补贴、加班费,都随着我戛然而止的职业生涯一起暂停了。
好在,对于现在这种被困在康复疗程里的生活,倒也够用。
我下意识地用左手摸了摸右臂的绷带。也许这就是LAPD这套体系最冷酷的逻辑:它在你完整时利用你,在你破碎时接住你,用一种让你无法抱怨、甚至必须感恩的方式。
带薪休假的唯一“好处”,就是让我这个总在缺席的未婚夫,再也找不到“工作太忙”的借口。
于是,商讨婚礼细节,成了我康复期间除了物理治疗之外,最重要的“任务”。
林星遥像指挥行动一样,在我们客厅的墙上贴满了场地照片、供应商名单和预算表。
“诺兰警探,”她拿着记号笔,点着两张不同风格的照片,用一种近乎给她暴科做简报的语气问我,“沙滩派对(代号:轻松)和庄园晚宴(代号:正式),你的评估意见是?”
我看着那面墙,恍惚间觉得像是在分析案件线索板。只是这一次,我们要破解的,是我们自己幸福的方程式。
在这段被迫闲暇的尾声,我回到了LAPD SWAT的总部。名义上,是参加指挥官希克斯为我举办的告别晚会,感谢我在20小队兼职这三年的付出。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提前的葬礼——为我作为战术警员的身份送行。
那是我最后一次将沉重的防弹板插入携行背心,感受它紧贴胸膛的窒息般的安全感;最后一次戴上那顶写着“SWAT”的 FAST 头盔,它的重量让我无比清醒。
在模拟屋的昏暗中,我和曾经的队友们进行了最后一次CQB训练。我的动作因为右臂的牵制而变得笨拙、迟缓。在交替掩护的瞬间,我能从夜视仪后看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那是对一个再也无法并肩的战友的告别。
晚会结束后,我独自坐在更衣室,抚摸着战术背心上被磨旧的尼龙面料。指挥官希克斯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左肩。
而这一切,林星遥都一无所知。
我并非想刻意欺骗她。只是每一次话到嘴边,看到她望着我时眼里纯粹的光,那些关于破门、攻坚和枪火的词句,就都哽在了喉咙里。
我宁愿她永远以为我只是个坐在办公桌后分析案情的警探,也好过让她在每一个我深夜未归的晚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上演我在城市某个角落浴血的画面。
我们没有多言,只是像过去无数次行动前那样,用力地碰了碰拳。这是我们之间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即使我交还了所有装备,我依然还是“27-David”。当我别在腰后的便携式无线电里传来熟悉的呼叫时,这个代号让我的脚步瞬间定格。
那是吉姆·斯特里特的声音,清晰地透过扬声器传出,在SWAT总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所有20小队单位,占用频道片刻。”
短暂的静默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更加缓慢而坚定:
“我想利用频道,感谢警探约翰·诺兰,代号27-David,在过去三年为这支小队所做的一切。你教会我的,远不止如何破门……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守护’。谢谢,兄弟。祝你好运。”
他的话音落下,无线电里没有立即恢复寂静。取而代之的,是三声清晰、短促的按键麦克风的声音——“咔、咔、咔”。
那不是烟花,那是我们在通讯受限时表示“收到”、“明白”、“保重”的最简洁的方式。此刻,它是最庄重的敬礼。
我就这样,在战友们无声的敬礼中,走出了SWAT的大门。
我走到停车场,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克里斯靠在她那辆雪佛兰塔霍的车门上,显然是在等我。
“说实话,诺兰,”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我很难想象你怎么回到警探司办那些文书案子。SWAT会改变一个人,它会让你上瘾。很多离开的兄弟,最后都受不了那种……平静。”
我苦笑着,用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依旧麻木的右臂。
“也许正因为我只是个‘兼职’的,”我把这个词说得格外重,“一只脚始终踩在现实世界里。现在,不过是把另一只脚也收回来而已。”
克里斯盯着我看了几秒,仿佛在评估我这番话的可信度。然后她走上前,我们没有拥抱,而是用力地碰了碰肩膀——这是两个都不太擅长表达柔软情绪的人,所能做到的最亲密的告别。
“嘿,”她在拉开车门前回头,最后说道,“无论在哪,你骨子里都还是27-David。别忘了这点。”
我坐进我的维多利亚皇冠,看着她那辆高大的SUV利落地驶出停车场。车厢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旧皮革的味道。我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即挂挡。
她说得对,SWAT确实是一种瘾。而现在,我被迫戒断。
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SWAT总部大楼,将档位推入了D档。
我再次回到家中,已是夜晚。卧室的灯光下,林星遥正对着床上摊开的三张照片出神。
第一张,是两个孩子在LAX机场的傻笑。那是我们初中毕业的夏天,靠着两家父母天大的信任和详细的计划,我们这两个“小大人”在空乘的看护下,完成了一场飞往纽约的三天独立旅行。
第二张,气氛截然不同。一群穿着黑色战术背心、面目硬朗的男人中间,站着年轻的我。只有我,怀里抱着的不是别人手中流行的AR-15,而是一支带着三连发扳机的M16A4——那是我在警局武器库一眼相中的老伙计,偏爱它那种需要克制而非肆意泼洒的精准。
第三张,是高中修学旅行时,在她酒店的房间里,我们穿着整齐,肩并肩坐在床沿,对着镜头比着俗气的V字手势,笑容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混合着羞涩与兴奋的光芒。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缓慢沉淀下来的、复杂的心疼与了然。
“所以,这六年……”她轻声说,指尖拂过SWAT照片上我紧绷的脸,“你不只是去了警校。”
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想起了,我小时候如何把《盗火线》里那场街头枪战的戏翻来覆去地看;想起了我玩《L.A. Noire》时,对那些老式警车的执念;也想起了我们曾一起看过的无数电影里——从《黑客帝国》到《七宗罪》,那些穿梭在犯罪都市街头、如同移动堡垒般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
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她从未在意的碎片,在此刻被这三张照片串联起来。
她看着窗外那辆刚刚停稳方正的、在夜色中静默的维多利亚皇冠,忽然间完全明白了。
它不仅仅是一辆车。
它是那个迷恋着警匪片光影故事的男孩,为自己置办的第一件、也是最庞大的一件“道具”;是他驶入自己英雄梦想的座驾;更是他用来守护他们共同记忆里、那个由银幕神话构筑而成的洛杉矶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誓言。
她再次看着窗外那辆方正的、在夜色中静默的维多利亚皇冠,忽然间完全明白了。
它不仅仅是一辆车,也不仅仅是驶入英雄梦想的座驾。
它更是一件纯粹的执法工具。 一个冷酷的现实:在洛杉矶,但凡有点经验的司机,后视镜里出现这方头方脑的身影,脚下都会不自觉地把油门松一松。除了他们这些警探,几乎没人会主动开这又老、油耗又高的玩意。
但它有一个所有花哨新车都比不上的优点——皮实,耐用。 它能像一头沉默的铁牛,载着你冲撞这个城市最肮脏的角落,并且保证把你带回来。
此刻,那三张照片和窗外这辆车,仿佛拼图的最后两块,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隐藏了六年的陌生人,而是一个将少年时的浪漫憧憬,与成年后的冷酷职业,完美融合在同一个选择里的、她深爱着的男人。
我推开门,她正背对着我,假装整理着床头柜上那三张照片。房间里一片寂静,但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她没有转身,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假装随意的腔调:
“喂,约翰·诺兰。你这种老派又固执的家伙……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想着要在那种……嗯,光线会透过彩色玻璃照下来的教堂里结婚?”
我愣住了。她怎么会知道?这个连我自己都未曾明确说出口的、近乎幼稚的幻想。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嗔怪和无奈的表情,声音轻了下来:
“这跟我原来想的……完全不一样。你知道的,我也……我也做过那种穿着超大裙摆、在城堡前拍照的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像最温柔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告诉我,她愿意走进我那个老派的、有着彩色玻璃的梦里。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尘埃落定。
我和林星遥举行了一场简单而私密的婚礼,遵循着她家族传承下来的一些老派仪式。当我们的结婚证明正式下来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回好几个精致的相框。
现在,客厅的墙上仿佛是我们人生的缩影。那三张决定性的照片占据了中心,周围环绕着她从小到大的单人照、我们的毕业照,以及那张崭新的结婚照——照片上,我小心翼翼地用健康的左臂搂着她。
职业上,我也完成了警司的晋升考试。凭借那份过于“完美”的履历,队长已明确表示,家暴科未来负责人的位置在为我虚位以待。当然,前提依然是LAPD医疗部门的那纸许可。
科尔也迎来了他的晋升。一天下班后,他在停车场叫住我,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我愣住的消息:
“我下个月去IA报到。”
“IA?”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你的资历,谋杀科或者缉毒队应该抢着要你。”
科尔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
“诺兰,整个LAPD,这个季度唯一一个警司的空缺,就在IA。”他拉开车门,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务实,“想往上爬,就别挑地方。”
我看着他的雪佛兰消失在车流中,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两人,先后从被视为起点站的交通科挣扎出来,走上不同的道路,如今又将在新的层级上产生交集。这确实是一段奇妙的旅程。
而我也彻底明白,从今往后,我最好不要再和科尔在“工作”上打交道了。
那绝不会是什么愉快的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