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胜说不出自己目前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无边的黑暗笼罩着身心,一片模糊的感官连时间都早已忘却,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成为了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
维系认知的记忆开始了黯淡,颇具分量的人生渐渐脆弱如薄纸。
直到一句话突然的响起,在耳边恍若一道惊雷。
“放一把火。”
放一把火?在哪里放一把火?
迷蒙的精神忽然有了色彩,挣脱黑暗的顾胜下意识闭上双眼来迎接猛烈的强光,好一会的功夫,他才适应了现在的状态。
自己的脑袋在嗡嗡作响,好像里面有蜜蜂在飞,又感觉是上边蒙上了一层驱不掉的雾气,实在是难受的厉害。
但更有问题的是,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走在壶山景区里的普通游客,可脑袋里却明晃晃的蹦跶着一段熟悉的过往。
——没有封地的流浪骑士,在各个公国间来回转悠,尝试找机会复兴家族的荣光,让渡鸦鸟的家徽再度烙印在丰饶的领地上。
“怎么了?”
忽然,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身边传来,淡淡的蔷薇香味立刻将顾胜从脑袋的疼痛中拉回了现实,连带着让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放眼望去,碧空如洗的蓝天点缀着几朵懒洋洋的云朵,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坐落着划分整齐的麦田,清风流转不息,将封地中欣欣向荣的气息径直送到鼻尖。
不远处,安宁的群山流淌下一条清澈的河流,弯绕着穿过封地,如一条宝蓝的束带,为土地注入了绚丽的生气。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繁荣的领地,任何一位领主都会为所看到的一切而不自觉露出笑容,即便是觉得不和谐的顾胜也是一样。
“有些感慨,没想到曾经一无所有的我真的能实现家族复兴的理想,成为一位受封的男爵。”
下意识回答自己的妻子,顾胜虽然觉得心里头存着不止一丝一点的别扭,可在转头看到那道令人惊艳的身影时,他的心情便沉静了三分。
面容姣好的女性如一朵娇艳的玫瑰,散发着自然动人的魅力。
一袭苍蓝的衣裙映衬着美丽的红发,层叠富丽的款式昭示了她人高贵的身份,而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宛若上好的紫晶,其中满盈着安宁的爱意,无声的讲述着骑士与妻子之间圆满无缺的婚姻。
她站在顾胜的身旁,宁静优雅的微笑着,轻盈的笑意似乎没有重量,似是下一刻就会消失在顾胜的视野中。
她的名字是塞蕾丝,与自己在教堂经由神圣婚礼结合的妻子,未来将要共度一生的另一半。
仔细的注视着这张熟悉的脸庞,一晃隔世的岁月感蓦然涌上心头,恍然间,顾胜不禁想起了跟少女相遇的春天。
那时候的他怀揣一股子勇气北上,途径一座渺小的村落,即便现实的贫穷浸透了村落的每一处地方,可他依然能够辨认出少女依稀间闪烁的光华。
再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突然的迷茫笼罩了身心,有些不知所措的顾胜如同可怜的单线程计算机,在脑袋的疼痛中即将宕机,好在身边满怀关心的妻子及时开口,用她的温柔抹去了他人难以遏制的焦虑。
“我亲爱的卡斯帕,一定是之前战争的后遗症扰乱了你那颗金子一般的心,相信我,现在比起处理领地的管理事项,你更需要休息。”
“不用再去回想那场战争,一切都已经过去,不是么,你现在可是大家的领主大人了。”
肉眼可见的哀愁出现在了塞蕾丝的脸上,伴随温和的言语,领主大人不自觉浮现的痛苦神情便缓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无奈的笑容,其中有对于妻子的宠溺,也有对自己虚弱现状的些许不满,这时候,顾胜才更像是一位传统的骑士老爷,一位白手起家的领主大人。
“好吧,塞蕾丝,你说得对,我是累了,需要休息,麻烦你通知管家晚餐做的丰盛些,过几天会是个好收成,值得庆祝。”
自然的亲吻过妻子白皙的面庞,目视着一抹红晕升起,给自己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笑着的领主大人就随意的朝着印象里的卧室走去,徒留下美艳的妻子痴痴的捧起脸颊,在他身后凝视着伴侣的背影。
在她的视线中,他人身上的跟贵族、自由民、农奴都格格不入的冲锋衣、休闲裤、登山靴在无声消散,似是经过了无数年的岁月冲刷,渐渐成为了卑微的尘埃,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当顾胜拉开房门的时候,他身上的装束便焕然一新,那是一件再得体不过的贵族服饰,深色的色泽代表精贵的染料,繁复的纹饰凸显高贵的优雅,栩栩如生的渡鸦鸟纹章无中生有般勾勒而出,烙印在了上衣的胸口处。
顾胜就是卡斯帕【渡鸦】,卡斯帕【渡鸦】就是顾胜。
铁一般的事实俨然如严丝合缝的齿轮,其中容不下半点虚假,在怀春的新娘认知里,这即是永恒的誓约。
“哼~哼~哼~”
放下快要满溢出的痴心,口头哼起吟游诗人们传唱的曲调,灵动似百灵鸟的少女开心的提起裙角,似慢非慢的踏上了下楼的阶梯。
———
夜晚,吃过了晚餐,又陪着妻子闹腾了一会的顾胜点开油灯,在昏黄的光明下,他小心翼翼的拿起了羊毛笔,准备写些什么。
可他到底想写些什么呢,是给故土的朋友写信,炫耀自己壮阔辉煌的功绩,还是向着“魔法领”或是“教会”请求更多人员的派驻?
想了半天,顾胜用歪歪扭扭的笔画写上了信件的开头,再逐步流畅的写好中心的内容,最后落到关键的落款。
他写好了第一遍“卡斯帕【渡鸦】”,
他重新描摹了一遍“卡斯帕【渡鸦】”,
他干净利落的划去了“卡斯帕【渡鸦】”。
这原本不是一位英俊的年轻领主会做的事情,但现在,顾胜却沉默着,缓慢的尝试起了另一个名字的书写。
坚持不懈的写下一笔一划,用截然不同的汉字在纸张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努力的他明显在克制着某种强烈的冲动,致使额头与身子不禁渗出明显的汗水,将整个人打湿。
个人的心灵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不止一遍,从腹部突然冲出的呕吐感令顾胜不自觉做出干呕的动作,而就在干呕了两、三次后,他终于是呕吐出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犹如肮脏到极点的臭水,纯粹漆黑的液体一经被呕吐到外界就立刻发生反应,飞快的变成不可见的气态消失在顾胜的视野中。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这里的领主、骑士,他是……莫名其妙穿越的现代游客,顾胜!
那么问题来了,他究竟要怎么办才能逃出这诡异的地方呢。
又或者,干脆就这么做一个骑士老爷,跟漂漂亮亮的老婆厮守终生?
不对,这老婆明显不是人啊。
可是,老婆真的看起来很漂亮。
还有,放一把火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