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的意识是从一片黑暗和剧痛中,一点点挣扎出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浓烈的气味钻入她的鼻腔,压迫着她的胸腔。
紧接着是触觉。
她感到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紧紧反绑在身后,绳索深陷入皮肉,带来麻木和刺痛。
身下并非坚实或平坦的地面,而是一种凹凸不平的触感。冰冷,粘湿。
她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然后,她看到了。
她正背靠着一座由尸体残骸堆砌而成的小丘。
断臂、残肢、躯干、头颅……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交叠在一起,凝固的血液将泥土和衣物板结成深褐色的硬块。
苍蝇成群地嗡嗡盘旋,在其上起起落落。
而她,阿妮·利昂纳德,马莱的战士,女巨人的继承者,就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被放置在这座由死亡构筑的山峦之侧。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强烈的意志力让她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酸液咽了回去。
她不想示弱,哪怕是在这地狱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动脖颈,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是战场边缘的一处洼地,或者是一个被巨大爆炸制造出的弹坑。
范围很大,足以容纳数百人。而此刻,这个巨坑正在被迅速填满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坑底那个唯一活动的身影所吸引。
鸢一折纸。
那个白发少女,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马莱军服,左肩和左胸处的破损以及干涸的血迹,证明着之前的那场战斗并非幻觉。
然而,她此刻的行动,却与战场格格不入。
她没有携带任何工具,只是用她那双手,重复着机械而高效的动作。
她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士兵尸体旁,弯腰,伸手,抓住尸体的肩部和腿部,然后轻松地将它提起。
她步伐稳定地走到坑洞的特定位置,将尸体轻轻放下,摆放得甚至算得上……整齐?
至少是双臂紧贴身体两侧,与其他尸体平行排列,没有过分交叠。
接着,是下一具,再下一具。
她面无表情,天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对死亡的敬畏,也没有对污秽的厌恶,更没有对这项工作的不耐。
她不知疲倦地做着,泥土和血污沾染了她白色的发丝和脸颊,她也毫不在意,只是偶尔在搬运间隙,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一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或许,只是为了拂去遮挡视线的污物。
阳光斜照在巨坑之中,给这惨烈的一幕打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
折纸的身影在尸山血海间移动,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脚步踩在松软泥土和凝固血块上的细微声响,以及尸体被放置时发出的沉闷声音。
阿妮靠在尸堆上,静静地看着。
她不明白。
这个自称鸢一折纸的精灵,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掩埋尸体?在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战场上?这有什么意义?
是为了掩盖踪迹?
不像,她的动作虽然很快,却并不隐蔽。
是某种怪癖?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爱好?
看着折纸那双冰冷空洞的眼睛,阿妮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就在这时,折纸搬运尸体的路线,靠近了阿妮所在的尸堆。
她走到了阿妮下方,伸手去拖拽一具半埋在下面的尸体。
距离很近,阿妮能清晰地看到折纸军服领口下,左胸心脏位置那个已经几乎完全愈合,只留下浅淡红痕和破损衣料的弹孔。
怪物……阿妮在心中再次默念,但这一次,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恐惧,是愤怒,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折纸似乎察觉到了阿妮的注视。她将手中的尸体摆放好,然后直起身,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精准地看向阿妮。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折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威胁或警告,也没有好奇或探究,依旧是一片漠然的平静。
阿妮咬紧了下唇,避开了她的视线,将头偏向一边,看向坑洞另一侧堆积如山的尸体。
屈辱和无力感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
折纸并没有对阿妮的回避做出任何反应。她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她的工作,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开始处理阿妮身下的这座尸堆。
一具,两具……
她有条不紊地将阿妮周围的尸体搬走,放入坑中。
随着身下的支撑物减少,阿妮的身体开始微微下滑,绳索勒得更紧。
她不得不努力用尚能活动的脚尖蹬着下方的尸体,以维持平衡,这让她显得更加狼狈。
终于,折纸的手伸向了支撑着阿妮后背的最后几具尸体。
失去了支撑,阿妮身体一歪,向下滑去。她闭上眼,准备迎接摔落在冰冷尸堆上的撞击。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被捆绑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阿妮猛地睁开眼,看到折纸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单手扶住了她。另一只手则轻松地将那几具最后的支撑提起,扔进了坑里。
现在,整个洼地几乎被尸体填平了,只剩下阿妮和折纸所站的这一小片地方还空着。
折纸松开了扶着阿妮的手,任由她有些踉跄地站在坑底边缘。然后,她开始将四周的泥土推入坑中。
她没有再用超乎常人的力量,而是像普通人一样,用脚,用手,将边缘松动的泥土和碎石踢下,拨下。
泥土簌簌落下,覆盖在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冰冷僵硬的躯体上,渐渐掩埋了狰狞的伤口,空洞的眼神,最终只剩下一片沉默的褐色新土。
这个过程缓慢而持续。
阿妮站在一旁,被迫目睹着这场规模宏大的无声葬礼。夕阳将她和折纸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这片土地之上。
当最后一处缝隙被泥土填满,折纸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站在那片被彻底填平的土地中央,微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白色的发丝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站在那里,静默了足足一分钟。
像是在默哀。
又像是在……完成什么庄严仪式的最后步骤。
阿妮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她心中的荒谬感达到了顶点。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精灵,此刻竟然像是在为这些素不相识的士兵们……致哀?
这太矛盾了,太奇怪了。
终于,折纸睁开了眼睛。她转过身,再次走向阿妮。
她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纯粹漠然,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静默从未发生。
她走到阿妮面前,没有任何预兆地,伸手抓住了捆绑阿妮的绳索,像牵着一根缰绳,迈步向坑外走去。
“走吧。”
这是她在阿妮俘获后,说出的第二句话,语气平淡。
阿妮被她拉扯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刚刚被填埋的松软土地,离开了这片吞噬了数千生命的巨大坟场。
她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新土。
夜幕,正在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