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十六夜皓就后悔了。
手机被迅速扣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廉价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但那些熟悉的公式和符号仿佛失去了意义,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黑点。窗外的都市霓虹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冷漠的光斑。
太冲动了。
他对自己说。那条讯息,简短得近乎笨拙,此刻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惯常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搅起了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涟漪。为什么要发?是因为傍晚在公园里,那个陌生少女的歌声莫名勾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还是因为……只是单纯地,在那个瞬间,想到了她?
“叮——”
一声极轻微的、来自手机的震动声,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脊背。他几乎是立刻伸手拿起了手机,动作快得有些失态。
屏幕亮着。
泽村英梨梨。名字下方,显示着「已读」。
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跳动。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一丝慌乱的陌生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他盯着屏幕,等待着。几秒钟的等待,在此刻被拉得无比漫长。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又消失,反复了几次,像极了某人纠结的心情。
终于,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英梨梨:「这么晚发信息,是想打扰本小姐宝贵的创作时间吗?baka十六夜!」
隔着屏幕,他似乎都能看到她鼓起脸颊、强装恼怒,但那双湛蓝眼眸里可能藏着一丝好奇的模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弃了任何理性的、带有分析性的回复,一种更直接的情感驱使他敲下了回答。
皓:「抱歉。只是……刚好想到你可能会在。」
没有借口,没有转移话题,近乎坦承的“想到你”。发送出去后,他感到耳根有些发热。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快了许多。
英梨梨:「……算你还有点良心!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十六夜皓看着这个问题,有些哑然。他并没有具体的事。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在这深夜里,并非只有他一人独自面对着生活的重量?这种感性的、近乎软弱的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效率”、“逻辑”的词汇。
皓:「没什么事。只是……你那边,还好吗?」
一个模糊的,充满关怀意味的问句。
屏幕那头的画室里,泽村英梨梨正对着一片混沌的色块发愁。商业委托的最终稿 deadline 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她却感觉灵感枯竭,笔下的线条僵硬无比。烦躁得想摔笔的时候,手机亮了。
看到那个名字,她的心莫名一跳。一种“他居然会主动发信息来”的惊讶,瞬间冲淡了些许焦躁。她故意晾了他一会儿,才用傲娇的语气回复过去。然而,他那句「刚好想到你可能会在」,像一颗小石子,不,想一块巨石,精准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什么时候这么直白了?
她看着那句「你那边,还好吗?」,震惊了一下。
英梨梨:「一点也不好!色彩感觉完全死掉了!线条也不听话!甲方要求改来改去,烦死了!感觉快要完蛋了!」
白天在学校里维持的完美大小姐形象,在深夜独自奋斗的画室里早已瓦解。此刻,她只是一个被创作瓶颈折磨得快要疯掉的画师。
一连串的抱怨,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沮丧,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股脑地涌了过去。
十六夜皓看着这满屏的文字,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字里行间溢出的无力感。他没有试图去分析问题所在,也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他只是,想要回应她的情绪。
皓:「听起来很辛苦。」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英梨梨愣住了。在她印象里面,他可能会冷静地指出她构图的问题,或者理性分析甲方的需求,但绝不是这样……纯粹的共情。
英梨梨:「……超辛苦的。脖子和肩膀都僵了,手腕也有点痛。」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几乎是带着点委屈地补充道。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他的回复就来了。
皓:「记得休息。」
停顿了一下,又一条。
皓:「……你的手,很重要。」
英梨梨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她慌忙握紧,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突然说这种话,太狡猾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室,小声地、带着羞恼地嘟囔,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嘴笑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十六夜皓说了这句话,还是那种被人关心的感觉,像一股暖流,悄然浸润了她因焦虑而紧绷的神经。
对话在这里停顿了片刻。一种微妙的、舒适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通过无形的电波连接着两个孤独的空间。
然后,是十六夜皓先打破了沉默。他犹豫了很久,一个问题在他心头盘旋,最终感性的冲动压过了理性的审慎。
皓:「英梨梨,你为什么……能喜欢画画到这种地步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不解,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某种炽热情感的羡慕。
英梨梨看着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压感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与安艺伦也的约定吗?大概是的吧,因为她确实是因为她和安艺伦也的约定而走上了画画这条路。
...真的是吗?
英梨梨的眼中罕见的闪过一丝迷茫。
但是这么多年了,她清晰地记得她与安艺伦也定下的约定。
他们要做出最棒的galgame。
而她泽村·斯宾塞·英梨梨,则是要成为最棒的画师。
这是她迄今为止的动力,也是她的梦想。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指尖才再次在屏幕上轻点。
英梨梨:「因为喜欢啊。」
最直接,也最强大的理由,也是英梨梨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回复的话语。总感觉心里有个声音,如果将那个约定说出来,会背叛了什么。
英梨梨:「虽然过程超麻烦的,有时候画到想哭,感觉自己就是个废物……但是,把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美好的、或是悲伤的画面,一点点变成谁都能看到的、具体的颜色和线条的时候……那种感觉,超棒的。」
英梨梨:「就像……创造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一样。」
十六夜皓静静地读着这些文字。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份纯粹的热爱,那份不顾一切的执着。这与他为了“生存”而精确计算的每一天,是如此不同。这种不同,像一道光,刺眼,却又忍不住想去靠近。
他还没有从这种情绪中回神,英梨梨的反问已经追了过来。
英梨梨:「那你呢?皓,你这么拼命,除了‘活下去’,有没有什么是你真正‘喜欢’的?」
「喜欢」……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十六夜皓内心最深处、那个被他刻意封锁起来的角落。生存至上,生活以下。他的世界被各种数字和计划填满,水电费、学费、打工排班、成绩排名……“喜欢”这种奢侈的情感,早已被他剥离。
他该怎么回答?说他没有“喜欢”的资格?说他的世界里只有“必要”和“不必要”?
然而,在这个被夜色和文字营造出的、奇异的坦诚氛围里,在他刚刚窥见过她那份炽热之后,他发现自己无法用冰冷的现实来搪塞。
一段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带着樟脑丸和阳光味道的、属于过去的温暖。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犹豫,最终,还是遵从了内心的驱使,缓慢地敲下了一段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往事。
皓:「……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
开头这一句,就让屏幕那头的英梨梨屏住了呼吸。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皓:「她很喜欢在晚上,指着窗外的星星,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北斗七星,北极星,织女星……」
皓:「那时候家里还没那么多高楼挡住,星空很亮,也很近。感觉伸出手,就能碰到。」
皓:「后来……就很少看了。」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抱怨,没有煽情,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一段失去的时光和风景。然而,这平静之下蕴含的怀念与深藏的伤感,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能打动人心。
英梨梨看着这些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微微发酸,发胀。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小的男孩,和母亲依偎在窗边,仰望着璀璨的星空。也看到了如今这个总是独来独往、将自己包裹在冷漠外壳下的少年,在某个疲惫的深夜,偶尔抬头,却只看到被都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空无一物的天空。
她没有回复苍白的安慰话语,比如“别难过”或者“都会好的”。那些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轻飘飘。
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放在一旁的速写本和铅笔。没有构思,没有草稿,全凭着一股冲动和内心涌动的情绪,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着。
几分钟后,她将刚刚画好的一张速拍发给了十六夜皓。
画面上,一个少年的剪影独自坐在窗台上,微微仰着头。窗外,是几颗用简洁线条勾勒出的、闪烁着微光的星星。少年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但仰望星空的姿态里,却带着一种安静的、未曾熄灭的向往。
下方,只有她附上的一句简短的话:
英梨梨:「给。现在的星空,也许没那么亮了,但肯定还在的。」
十六夜皓点开图片,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那张画。画中的少年是他,又不是他。
那是一种被理解、被看见的感觉。她读懂了他未曾言明的失落,也用她最擅长的方式,给了他一份无声却无比温暖的安慰。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他。理性构筑的堤坝,在这一刻被感性的洪流冲开了一道缺口。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很久。
皓:「嗯。谢谢你。」
信息发送成功。
十六夜皓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皓:「嗯…比起星空,我更喜欢你画画的时候,眼睛发亮的样子。」
他闭上眼,将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心脏在胸腔里失控般地狂跳,撞得肋骨都隐隐生疼。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如此直接,几乎剥开了所有伪装,将那份因她而起的、纯粹的欣赏与触动,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对方面前。这比他承认想念星空,需要更大的勇气。
画室这边,英梨梨在看清这行字的瞬间,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空白。血液“轰”地一声全面逆流,齐齐涌上头顶,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熟透虾子般的绯红,烫得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喷出蒸汽。
「呜哇——!?」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惊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足无措。捏着手机的手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手机突然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啪!”
一声闷响。
那可怜的、刚刚承载了过于直球攻击的手机,从她彻底酥软的手指间滑落,不偏不倚,屏幕朝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然后才滚落到她并拢的膝盖上。
「呜……」额头上传来轻微的痛感,但更强烈的的是那种席卷全身的、仿佛要爆炸开的羞耻和慌乱。她甚至顾不上揉一揉被砸到的地方,也顾不上检查手机是否安好,只是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双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死死盯着膝盖上那块依旧亮着的、如同罪证一般的屏幕。
他……他他他说什么?!
比起星空,更喜欢……她眼睛发亮的样子?
这、这这这……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这个笨蛋皓!木头皓!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这根本就是……就是犯规!是偷袭!
一股滚烫的热流再次猛烈冲刷着她的神经,她猛地伸出双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飞快地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指尖都能感受到皮肤下奔腾的热度。她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发出了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混合着羞愤、震惊和一丝丝隐秘狂喜的呜咽声。
「笨蛋笨蛋笨蛋……!胡说八道什么啊……!」她闷在膝盖和手掌构成的小小空间里,用含混不清的声音疯狂吐槽着,但心脏却像装了个马达,咚咚咚地敲着欢快而杂乱的鼓点,完全不受控制。
对话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带有任何不安和试探,而是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甜蜜而悸动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英梨梨才强忍着依旧过快的心跳,重新拿起手机。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结束今晚的对话,否则她可能会因为心跳过速而晕过去。而且,她也确实需要继续和画稿搏斗了。
英梨梨:「我、我要继续修改画稿了!不理你了!」
典型的欲盖弥彰。
十六夜皓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暖流包裹着他。
皓:「别太晚。晚安。」
英梨梨:「晚安!」
对话似乎应该就此结束。
然而,就在十六夜皓准备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这一次,没有任何傲娇的语气,没有多余的修饰,简单,直接,却仿佛用尽了发信人所有的勇气。
英梨梨:「周末……市立美术馆有个画展……那个,要一起去吗?」
一个直接的、纯粹的邀请。
十六夜皓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脑海中进行利弊分析、计算时间成本的理性思维仿佛彻底宕机。取而代之的,是母亲温柔讲述星座故事的声音,是英梨梨谈论绘画时发光的、如星空般的眼眸,是自己空荡冰冷的公寓,是便利店白炽灯下重复乏味的劳作……
他渴望光。渴望温暖。渴望触碰那个由色彩和热爱构筑的、他未曾真正了解的世界。
他想去。
不是出于任何理性的考量,仅仅是“他想”。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肯定,按下了发送键。
回复简洁得只有三个字,却承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意。
皓:「好。我想去。」
没有“有时间”,没有“可以”,而是明确表达个人意愿的——“我想去”。
“砰”——
画室里,英梨梨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通红的脸和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喜悦和甜蜜感像烟花般在她心中炸开,绚烂夺目。
「笨蛋皓……」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闷闷地、带着无尽羞怯和欢喜地,小声骂了一句。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某个角落里,两个孤独的星星,似乎因为彼此光芒的映照,而变得更加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