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夜皓站在熟悉的便利店门口,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映入他眼帘的,并非往常那个灯火通明、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货架整齐排列的景象,而是一道冰冷的、将内外世界彻底隔绝的银色卷帘门。门上,一张略显潦草的手写告示用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墨迹甚至有些晕开:
『因急事,今日临时休业。抱歉给各位顾客带来不便。』
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通知。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也没有告知恢复营业的时间。
皓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目光落在表盘上——下午五点零三分,距离他平常的晚班打卡时间还有二十七分钟。他从不迟到,时间的精准把握是他维持生活这台精密仪器运转的基本准则之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如同水底的暗流,掠过他向来平静的心湖。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中找到“店长”的号码,按下了拨打键。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显得格外漫长。
「莫西莫西?是十六夜君吗?」电话很快被接起,店长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虚弱沙哑了许多,背景里还隐约夹杂着医疗设备的电子音。
「店长。我到了店门口,看到休业通知了。」皓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啊,真是抱歉!突然得了急性阑尾炎,现在人在医院,下午刚做完手术……本来想一个个通知兼职生的,结果疼得完全顾不上……嘶……」店长的解释伴随着倒吸冷气的声音传来,「医生说至少需要休息一周,所以店铺也得暂时关闭几天了……抱歉啊十六夜君,让你白跑一趟了。」
「我明白了。请好好休息,店长。」
「嗯嗯,恢复营业了我再联系你……」
通话结束。十六夜皓将手机放回口袋,视线再次落在那道紧闭的卷帘门上。一种陌生的、计划被打乱后的真空感,悄然包裹了他。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原本已经被“打工”这项日程精确填满,此刻却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站在原地,傍晚的微风拂过,带起几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竟一时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去哪里,应该做些什么。
这种脱离掌控的茫然,对他而言,相当罕见。
脚步先于思考做出了选择。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漫步到了距离便利店两个街区之外的一个小型街心公园。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边。
这里与他平时两点一线的路径截然不同。没有匆忙赶路的上班族,没有喧嚣的车流,只有三三两两散步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以及追逐嬉戏的孩童。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慷慨地洒向草坪、树梢和蜿蜒的小径,营造出一种与他惯常所处的、被效率和生存法则驱动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缓慢氛围。
公园中央的小广场上,稀疏地围着一小圈人。人群的中心,是一个年轻的街头歌手。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抱着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吉他。连接吉他的便携小音箱音量不大,音质也只能说勉强。他正在演唱一首旋律舒缓、但传唱度似乎并不高的民谣,嗓音条件尚可,但偶尔在高音部分会显现出些许力不从心的沙哑,节奏也偶有细微的偏差。
十六夜皓在不远处的一条长椅上坐下,他抱着手臂,倚在长椅靠背上,目光冷静地扫过场中央的表演者。
那把木吉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琴箱上甚至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痕迹。连接的小音箱音量不大,偶尔还会发出细微的电流杂音——这套设备,大概是在二手市场淘来的便宜货。
唱的是一首偏冷门的民谣,旋律还算悦耳,但肯定不是当下流行的曲目。路过的人大多只是瞥上一眼,就匆匆走开了,很少有人会为这样的表演停下脚步。
歌手的嗓音条件其实不差,只是明显缺乏专业的发声训练。高音部分有些吃力,气息也不太稳,几个转音处都出现了细微的走调。看来只是凭着爱好在唱,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
稀稀拉拉的观众,加起来不过十来个人。大多只是站着听一会儿,连掌声都显得吝啬,更不用说往琴盒里放钱了。照这个情形看,恐怕连今晚的饭钱都赚不回来。
十六夜皓在心里轻轻摇头。光靠这样的表演想要谋生,实在太难了。热情固然可贵,但现实往往更加残酷。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个月,生活的压力就会让这个年轻人明白,梦想和面包之间,往往只能选择一个。
结论清晰而冷酷。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被虚幻的“梦想”蒙蔽双眼,终将在现实墙壁上撞得头破血流的典型案例。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将这个意外的“空闲夜晚”消耗在预习明天课程的习题上时,一个轻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呐,你觉得他唱得怎么样?」
她的校服款式与丰之崎不同,但也是这一带知名的私立学校。皓的视线在她和那个吉他盒上短暂停留,没有接话。
少女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目光依旧投向那个歌手:「你觉得,他以后能成功吗?像电视上的明星那样。」
「不能。」十六夜皓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任何修饰,「音准不稳,气息不足,缺乏系统训练。吉他也只是基础和弦伴奏。更重要的是,他选择的曲目风格不具备商业流行潜力。仅凭一时的热情,无法在竞争激烈的音乐领域生存。如果他是想以此为生,大概率会在三个月内因无法维持生计而放弃。」
他陈述着基于观察和逻辑得出的结论,仿佛在分析一道数学题的必然解。
「诶——真是严厉的评价呢。」少女拖长了语调,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却没有丝毫被他的冷峻吓到的表情,反而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但是,你不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很快乐吗?」
她的手指向那个完全沉浸在演唱中的歌手。的确,尽管观众寥寥,尽管演唱技巧青涩,但那个年轻歌手的脸上,确实洋溢着一种纯粹而满足的光彩。
「你看他的表情。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全力以赴地努力着,光是这个过程本身,不就是很棒的回报了吗?」少女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乐观。
「快乐和满足感无法支付房租,也无法兑换成明天的餐费。」十六夜皓平淡地反驳,「投入与产出严重不成正比的行为,从经济学角度来看是无效的。」
「真是的,你怎么满脑子都是现实和计算啊!」少女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但眼神依旧明亮,「梦想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能完全用这些东西来衡量吧?」
梦想。
这个昂贵词,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想起了那个金色的身影。
——泽村·斯潘塞·英梨梨。
那个明明拥有着优渥到足以让她一生衣食无忧的家境,却偏偏选择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伏在画板或数位屏前,与线条和色彩搏斗的金发少女。她会因为一个细节的偏差而烦躁地抓乱头发,也会因为调出了理想的颜色而眼中闪烁出小小的得意。明明嘴里总是抱怨着「麻烦死了」、「超累的」,但她握着画笔的手,却从未真正停下过。
那种执着,那种近乎笨拙的、对着自己所热爱事物一头撞上去的倔强,在此刻,与眼前这个歌声并不完美却全心投入的歌手的身影,微妙地重叠了起来。
「……」
十六夜皓陷入了沉默。他原本坚不可摧的、建立在纯粹理性之上的价值判断,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少女的话语,像一把斧头,将他埋藏于心里的某个闸门砍出了一个口子。
他回想起不久前的文化祭比赛。在那时的她,与平时在学校里那个带着些许傲娇、时刻注意着大小姐形象的她截然不同。
画架前的她,身体微微前倾,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眼前的画布,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与她隔绝。她的指尖沾着些许颜料,动作却稳定而精准,每一次落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那种沉浸于创作中的、近乎燃烧般的气场,强大而耀眼,让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他还想起,当她最终完成那幅《星空漫步者》莉娅的海报,摘下眼镜揉着发酸的眼睛时,那双望向自己作品的眼眸。疲惫是无法掩饰的,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比星辰更璀璨的、发自内心的满足与光亮。那是在克服了重重困难,将脑海中的构想变为现实后,才能绽放出的神采。
那个总是把「baka」、「麻烦」挂在嘴边,用傲娇作为保护色的大小姐,在面对她真正热爱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绘画时,却从未流露出丝毫的妥协与退缩。
「……光是这个过程本身,不就是很棒的回报了吗?」
陌生少女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他的心开始有些颤动,支撑着英梨梨熬过无数个夜晚的,或许并不仅仅是最终完成的作品,也不仅仅是可能带来的声誉或报酬,而是在创作过程中,那种全心投入、与自己的热爱融为一体的、纯粹的“快乐”本身。
这种纯粹的、不计较即时回报的“快乐”,是他十六夜皓长期以来,为了生存而刻意压抑、甚至摒弃的东西。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的歌声停了下来。年轻的街头歌手抱着吉他,向着周围稀疏的观众深深鞠躬。
「谢谢大家今天的聆听!」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演唱后的微微喘息,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围观的人们送上零星的掌声,随后便渐渐散去。
「啊,结束了呢。」身旁的少女站起身,利落地将吉他盒背到肩上,动作娴熟而自然。她对着十六夜皓,随意地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明朗的笑容。
「我走啦!」
她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夕阳的余晖将她的短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棕色。
她看着依旧坐在长椅上、眉宇间带着沉思神色的十六夜皓,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你是个十分现实的人,这一点看就能看出来。考虑周全、权衡利弊,这或许没什么错。」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来,「但是,在我们这个年纪,如果因为害怕失败、害怕得不偿失,就连尝试去追逐一下什么的勇气都没有……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反而更可惜吗?」
说完,她不再停留,背着她的吉他盒,轻快且自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园另一侧的小径尽头。
「……」
十六夜皓独自坐在原地,暮色渐浓,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他周身投下孤寂的光晕。那个陌生少女最后的话语,虽然轻微,却持续地扰动着他内心那片习惯于冷静和计算的湖水。
“尝试去追逐一下什么的勇气……”
十六夜皓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缺少的,或许正是这种“勇气”。一种敢于暂时放下对现实利益的精密计算,去触碰那些看似“无用”却可能直击灵魂的事物的勇气。
当他用钥匙打开那间狭小公寓的房门时,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籍和清洁剂味以及些许发霉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晚这份寂静与冰冷,似乎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地提醒着他独自一人的事实。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课本或习题集,而是将书包随手丢在地上,整个人无力的趴在床上,十六夜皓将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远处,星光商场的霓虹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夜空的一角染成暧昧的红色。
“热爱”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具体而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十六夜皓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许久。他拿出手机,屏幕解锁后,界面停留在与泽村英梨梨的Line聊天记录上。上面的对话并不多,大多围绕着值日、作业,或是之前那场商业委托。她的头像,是某个动漫角色的Q版插图,与她平时在学校里展现出的“大小姐”形象相去甚远。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目光停留在那些简短的、往往由她以「baka」结尾的对话上。
那个总是口是心非、别扭又麻烦的傲娇少女。
那个在绘画时仿佛变了一个人,专注、强大、闪闪发光的创作者。
她追逐梦想时,那份不顾一切的执着身影,那份沉浸在热爱中的纯粹姿态,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像一幅色彩强烈、无法忽视的画作,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视野里,吸引着他去探究,去理解。
他想要知道,支撑她如此坚持的动力,究竟是什么。
他想要知道,那种近乎愚蠢的、不计回报的热情,究竟能带来什么。
他想要知道,在她那看似完美的“大小姐”外壳之下,那个名为“柏木英理”的灵魂,究竟是何等模样。
究竟哪个“英梨梨”是真正的你?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一种脱离了他惯常行为模式的冲动,在他心底萌生。他犹豫着,指尖在手机的虚拟键盘上方悬停了许久。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略显生硬地敲下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他迅速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点亮的、象征着现实与生存的夜空。
他发出的信息很简单,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还打算熬夜画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