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会回想过去的事情,回想我这十几年来遇到的人与事。
今天我依旧在睡前回想过去,我想起初次见到学姐的时候。
那时,初中已经开学一个星期了,我既没交到朋友,也没参加社团,上完课后便无所事事。不过这并不是由于内向害羞,单纯是因为我只想一个人独处,我讨厌喧嚣的气氛。
对我而言,那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放学后背着书包就回家要舒适了。由于作业不多,回家后基本上都是在看书,所以我总是会慢悠悠的晃回家。
一路上,我总是会观察来往的学生们,不过我并不是谁都观察,我主要会注意那些同我一样的独行者。看着他们往往会让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的样子,这让我十分安心。
今天也一样,那个穿着初二校服的女生低着头,迅速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我已经看到她好几次了。
前面说过,我虽然回家时是慢悠悠地,但我离开教学楼还是很快地,往往一放学我背上包就走人,此时楼下的学生并不多。
不过要说为什么我会连续观察到她,原因很简单,在第一次看到她时,我便感觉到,她身上有着我一直缺失的东西。
同时我又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她身上似乎还未成形。
一切都有待确定,再继续观察观察吧。
对了,得拜托一个人,我想验证我的预感。
已经上了高中的姐姐总是比我晚一个小时回到家,不过此时父母并没有回到家。
她爽快的答应了我的要求,总是这样,不求回报的,以及,十分乐意地。
“可爱的弟弟的请求我当然不能拒绝了。”每次她都是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深受她喜欢,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她,只是一味地接受着她的好意。
也正因如此,她的弟控情绪一发不可收拾。比如只有我才能将赖在床上不起的她叫起来,吃饭时常常会让我夹菜喂她,甚至睡觉前我总要给她读睡前故事。
她明明是个聪明的人,能力超凡的人,可一旦在我面前,就总表现得如同爱撒娇的小孩子。
但我无法拒绝她的撒娇,就如同她从不拒绝我拜托她的事情。
“也就是说要我帮你调查这个女孩的身份?”
“最好能全面点。”
“明天我会去你们学校,记得指给我看哦。”
随即,她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一看到这个样子我便明白了,她是在考虑让我付出相应的“报酬”。
“亲一下我的脸颊怎么样?不过是亲左边还是右边呢?要不两边都亲吧?”
她笑得眼睛眯了起来,让我想起动画中常看到的眯眯眼角色。常言道,眯眯眼基本都非等闲之辈。
“两边都亲太贪心了吧?”
“这么说只亲一边就可以喽?”
“那倒不是,再说下去我就要成为性骚扰罪犯的弟弟了,兼受害者。”
“哼,真是坏心眼。”她嘟起嘴来。
多亏了我的姐姐,我的吐槽能力才能日益精进。
“好吧,那我申请换个要求。”她举起手来。
“好的,这位同学,说出你的要求。”我学起老师的口气。
“毕竟这次可爱的弟弟的委托等级较高,所以我要求揉肩捶背。”
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身体接触吗?
不过总比先前的要求好了不少,我只得答应。
“协议生效,当然是先付报酬的啦。”这是她的一贯作风,就像许多餐馆先付钱再吃饭那样。
隔着衣服,我揉起了姐姐的肩膀。原来人的肩膀这么硬的吗?
“这位客人,您的肩膀有些僵硬呐。”我不知学起从哪里看来的台词。
“力道蛮大的嘛,小哥平时有在健身吗?”她也附和着我说了句台词。
“你知道的,我是居家看书派。”
我加大了力度,她突然怪叫起来。
“抱歉,太用劲了吗?”
“小郴,不可以对女孩子这么粗鲁。”她眨眨眼睛,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
“我走了哦。”面对她浮夸的演技我总是会找到很好的应对方法。
“开玩笑的,请继续。”
接下来是捶背,从她的表情来看,大概是比较享受这个过程。
以后有机会也找人帮我捶捶背吧,不过不可能找眼前躺着的这个人。
“结束。”我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起来。
“嗯,很舒服,这下我充满干劲了。”
只要能让她燃起斗志,事情便好办了,我只需等着她的报告即可。
两天后,她便将情报悉数汇报予我。
那个女生叫夏琉璃,是比我高一个年级的学姐。在班级里十分不起眼,总是一脸阴沉的,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事情。
重点调查的是她的家庭状况,目前她和她的母亲以及弟弟生活在一起。
她的弟弟此前一直在国外生活,直到最近才回国,和我读同一个年级。
看似是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两个孩子生活的状况,但我的姐姐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她能轻易得知许多被隐藏的事情。
这样窥探别人家的故事确实不是一件很正当的事情,但在道歉以前我想提说的是,这并非别人家的事情,根据我的直觉,我的感受,很有可能她的家庭与我有关,所以我才拜托姐姐帮我调查。
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明一下我的情况了。
我叫林郴,是现在所在的家庭的养子,是姐姐的干弟。
我刚出生不久就被丢在了福利院,不过这些我根本回想不起来。
两年后,我的养父母和姐姐偶然路过福利院。
在好奇心驱使下,姐姐跑了进去。
不知为何,年幼的她似乎很喜欢我,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是整个福利院最可爱的孩子。
“我想要个弟弟。”她拽住养父母的衣服。
由于养父母结婚较晚,此时再生孩子自然有所风险。而他们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对她的要求总是愿意答应。就这样,我幸运的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的养父母让我衣食无忧,同时还供我上学,虽然除此以外他们基本都在无视我,但我还是心怀感激。
他们从来也不管我在干什么,平时也不会和我聊天,感激归感激,可是寄人篱下的感觉确实不怎么好受。
好在我的姐姐愿意陪着我,总是带着我玩,我也总是跟在她的身后,努力让她开心。
结果她便成了究极弟控,不过我倒也感觉无所谓就是了。
我想,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会对她心怀感激。
至于我为何想去调查那个学姐呢?原因很简单,我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流淌在血液中的气息。那我早就失去的,名为母爱的东西。
是的,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母亲的感觉,在连续观察一周后我便确定这不是我的错觉,但再怎么说我的妈妈不可能是一名初二学生吧,要是真的才可怕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吃了什么药物,重返青春了也说不定,但是很遗憾,那只是小说中才会出现的事情。
所以我请姐姐调查她的家庭。
姐姐将她们家庭的照片递给我。
学姐的妈妈名叫夏雪,弟弟叫叶炘。
一看到学姐的妈妈,我便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觉。
虽然我压根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的母亲应该就是这个样貌。
“不过,我查到更惊人的事情。”看到我的目光好不容易从照片上移开,学姐才说。
“这个女生,大概不是夏雪的亲生女儿。”
“夏雪有个双胞胎妹妹,名叫夏梦。”姐姐又递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和夏雪简直一模一样。
然而这个人却令我感受到更加深刻的感受,明明一样的脸庞,真是不可思议的感受。
从姐姐口中,我得知学姐与她的弟弟其实都是夏梦的孩子,而我则是夏雪的儿子。
那为什么我能从学姐身上感受到母亲的感觉?
我不明白,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我生母的夏雪为什么要抚养两个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
再等我两天,姐姐这么跟我说。
“我保证一切答案马上揭晓。”
时间我有的是,两天的时间也并不算长,同时为了得到更准确精细的信息,我欣然同意。
如果那个叫夏雪的人她真是我的生母,我该怎么办呢?
是直接上门质问她为何抛弃我吗?不不不,我大概不会这样。
既然结果已经是我被抛弃,那么原因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但我也不会什么都不做的,这有悖于我特地委托姐姐来调查。
可是我困惑的是,既然抛弃了自己的亲身孩子,如今却又抚养两个别人的孩子。是为了忏悔?为了赎罪?
一定发生过什么,我是这样想的。
又过了两天,姐姐如约带回了她搜集到的情报。
我的确是夏雪的亲生儿子,虽然我搞不懂姐姐的情报是如何得到的,但是她的情报还从未出过差错。
过去的故事重见天日,我的生母当年未婚先孕,她的男友想让其打胎,但是她没同意,坚持把我生了下来,由于那年他们都在外地,所以就连双方父母都不知此事。最终,我的亲亲生父母将我偷偷地扔在了福利院门口。由于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一些详细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而此后,在我的亲生父母快要结婚之时,我的生母却被医生告知此生不能再生孩子了。由于男方家庭十分看重传宗接代,同时加之夏梦,也就是我的小姨,其实已经怀上了我父亲的孩子。这使得最终夏梦抢走了夏雪的未婚夫。
这么说来,我的生父出轨了,恐怕还是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和夏梦搞在一起了。
不久夏梦生下来学姐,便和那个男人远走高飞,出国去了。
又过了两年,她生下了叶炘。
等等,这么说的话,那岂不是学姐其实年龄比我还要小?
学姐本来应该由她的外公外婆带她,但夏雪却承担起抚养的责任,这也许是对抛弃我的忏悔。
叶炘在上初中的时候回国,加入了这对“母女”的家庭。不过学姐和叶炘的亲生父母还是会打钱回来,所以生活上还是过的去的。
而我的生母,夏雪。也许是在听闻我已经被领养后,出于想要孩子或是赎罪,总之抚养了别人的孩子。
这就是故事的始终。这么说来,我是学姐同父异母的哥哥?
也不是不信任姐姐,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姐姐在说我是夏雪的儿子时有些许停顿,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质问姐姐,即使姐姐没有告诉我真正的真相,对我而言也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我坚信,总有一天,姐姐会告诉我一切的。
至于我的生母,说实话已经无所谓了,无论她到底是谁,不论她抛弃我时有没有怀着不舍,这之后有没有心怀悔恨之情。我都不打算再与她见面,对她我也没有任何怨恨的感觉。
可能不知不觉中,我心中早就放下了这一切,我接受命运的安排。而且,我不会接受抛弃过我一次的人。但是,学姐给我的感觉不同,在看到她的时候,怎么说呢?这就是命运吧,命运使我们相见。
可我为什么能从学姐身上感受到犹如母亲般的感觉呢?
这是我不解的地方,不管是夏雪还是夏梦,都没有给我这种感觉。
说不定,学姐她,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存在。我的脑海中产生了这种想法,这挥之不去的想法。没有由来的,就这样浮现出来。起初这种想法令我自己也为之一震,所以我决定继续观察学姐,多了解她本人。
很显然,就目前而言,她似乎和我一样,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走着,低着头走着。不过她似乎很喜欢她的妈妈,呃,从目前的情报看来应该说是养母。有时夏雪会在校门口等着她和叶炘,她总是抓着夏雪的胳膊,只有这时,她才会抬起头来,才会露出笑容。
每天放学时我都会看到学姐,不如说我总是“跟踪”学姐。
不过我的观察计划很快便被打乱了,同班的“中心人物”和我成为同桌后,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于是乎,放学后的时光我只能陪着这个人。
她叫余雯,是一个开朗阳光的女孩子,似乎所有人都希望成为她的朋友,与她打好关系,但不知为何她却找上了我。
迫于我平日的表现,自然不能拒之千里,渐渐地我便和她一块行动。
和她相处不久之后,我便明白她找上我的原因。
能与同班最阴沉的家伙成为朋友,能温柔以待如此内向之人,我可真是个天使。
她大概就是这么想的,不过这只是我强加给她的想法,她的真实想法我当然无从而知,也不想得知。
不过很抱歉,平日我的这种表现实在是因为我不想参与人际交往,我只想平淡的生活。所以我披上了一层伪装,在这面具之下,我很容易就察觉到她也是如此。貌似是看起来那般光鲜亮丽,其实只是她渴望中的自己的模样。这副假象,还能维持多久呢?
不过我确实低估了她,她竟然将这场戏演了两年之久。虽然我总是应付着她,对她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但是我很佩服她。换我的话一天都受不了的。
除了日常应付她之外,我还是会抽出一些机会来观察学姐。就这样,直到学姐升入高中。
在观察学姐的同时,我也会暗中观察叶炘。不过一般情况下我遇不到他,他算是学校里比较有名的,据说任何他想打听到的事情他都能轻而易举的打听到,因此常会有人委托他。不过大多数人还是会对他敬而远之。
他似乎在观察我,就像我观察着学姐,但是我也不是非常确定,只是偶然的会感受到一股视线,我的感觉一向很准,而且这股视线来自谁我也能大概能感受到。
也许是为了不引起我的注意,他的视线我并没有感觉到很多次,所以我并没有非常在意。
升入初三后,学姐升入高中,我便失去了观察的机会。
而余雯也转学走了,她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后来姐姐告诉我是由于搬家的缘故才不得不转学,以及转学后,她的日常与之前有着天壤之别,她不再是中心人物,她失去了众星捧月般的地位。甚至于被看她不顺眼的小团体言语霸凌。
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她不再缠着我之后我终于松了口气,心中可能存在一丝落寞,但很快就被自由的快感冲散。
不过由于在旁人眼中我和她十分要好,所以她刚转走的一段时间我表现的十分消沉,甚至于缺勤了几天。
那些为了靠近她而与我交朋友的人也在她离开后一哄而散,我的身边终于无人围绕,我得以轻松度过剩下的初中时光。
学姐考上的高中既不是市内最好的高中,但也算得上还行,所以在初中的最后一年,我要做的就是保持成绩中上等就行,不能太好也不能差。
好在我平时在家没什么事情做,可以复习复习功课,就这样我的成绩一直维持在能稳进学姐的高中但又上不了更好的高中。
中考成绩出来后,我不出所料的考上了学姐的高中,这让我很高兴,原来朝着一个既定的目标努力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
假期过去,迎来了高中生活,首先迎接我的竟是长达三天的雨。
无论何时,只要下雨我就会缺失干劲,而且此时暑气未散,我穿的鞋子极其容易进水,这让我讨厌起雨天。
但放学时我并没有立马回家,而是会在学校转悠一会,寻找学姐的身影。即使一无所获,我也不愿意很早就回家。
姐姐已经上了大学,回家后的我彻底无人交流。
终于,在那场看似永不停止的雨中,在学校的湖畔,我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那错不了的,只需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学姐的背影。
雨中的学姐,一动不动,似乎想沉醉于这场雨中。以雨为酒,醉倒在微冷的雨中。写了几年的诗,让我总是会在脑中生成一些诗句。
学姐的背影显得有些悲伤,我大概能想到原因。
事情发生在我上初三,学姐上高一的时候。那是一月份,我们的小城始终没迎来当年的第一场雪,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大雨。
夏雪,我的生母,出去买东西,出了意外,死于交通事故。
撞到她的司机声称夏雪是突然走到马路上的,而雨天路滑,使得车子没能刹住。
后来我去到过事故现场,那里离我曾经呆过的福利院很近,也许是她看到了福利院,想起了往事,才会失神走了过去。
于我而言,好似是不相干的人出事了而已,顶多感觉算是很久不见的亲戚突然离世,被叫去参加葬礼时的感觉。
然而对于学姐,一直抚养着她的妈妈去世了,那是何等的悲痛?
不能让她知道夏雪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这是为了保护她,不然她的悲伤将会无限的扩张下去。
如果接下来我能陪伴她,我能给她带来欢乐,她的悲伤是否能减轻一些?不只是她需要陪伴,我同样也是,我能从她身上找到那缺失的母爱吗?
这样想着,我打开了伞,在她头顶撑开一小片晴空。
第二天,她便拉着我去参观她的社团,她似乎知道我写诗。这也难怪,毕竟初中时校报上刊登了我好多首诗,说不定叶炘已经调查过我了。
她邀请我入社,我本想立刻答应,但我突然想起最近看的小说,所以玩了手“来拒去留”。
我拒绝后学姐似乎很失落,所以我故意将书包落在那里,果然学姐追了过来。为了让她开心起来,绽放笑容,我同意入社。
她的笑容,好美,好温柔,这就是,妈妈的感觉吗?
学姐完全帮我当成小孩的样子,每天早上会在小区外面的小桥上等我,放学后还会在教室后门口等我出来。但我享受这种感觉,这种被担心的感觉。
我从学姐身上所想索取的,就是这种名为母爱的东西吗?
和学姐相处后,我发现学姐的性格举止都与原来大不相同了,变得开朗起来,时不时会开玩笑打趣,这使得我的吐槽能力能派上用场。
目前为止唯一的坏处便是,我被叶炘完全盯上了。
他对我似乎很感兴趣,虽然我不知道他能得到关于我的多少信息,但我相信我的身世他应该不会知道。
和学姐在一起的时光,让我很安心。我知道那不是真实的学姐,可我的表现也是披上了伪装,双人份的伪装让我和学姐产生了些许距离。我十分享受着这段距离,然而,时不时的,我会害怕起来,我怕我们的距离发生变化,我恐惧我们的日常受到冲击。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们相处的时光,学姐大概也一样。
写下的一首首诗,是我们的宝物,我总是用尽心思来写,等我看到学姐如饿虎扑食般汲取我的诗作时,我感到无比幸福。
就像好孩子被妈妈夸奖,就像妈妈给孩子温暖的拥抱。
我们的回忆不止在社团教室,不止在学校里。商场,薰衣草园,海洋馆……
我将这些记忆碎片收进内心深处,愿用一生来珍惜。
为了尽可能记住一些细节,我将自高中以来的事情写成日记。
我会不时地翻阅,就像当成小说来看。
可是,即便是日记,我也没有完全如实记载,我的家庭情况,我的内心想法,甚至一些事实都被我有所隐藏或歪曲。
就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这样做的原因,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又不会被别人看到,还要搞这种拐弯抹角的干啥?
是为了让自己平日伪装的更好?
也许是吧,不过写多了后也就不再纠结这件事了。
平淡的,偶然有些曲折的日子,在我与学姐的相伴中度过。直到学姐毕业前都是这种生活吧?我这样期盼着,祈祷着。
但我的美梦破碎了,不速之客的到来将一切都打乱了。
*
夏梦,不知为何从国外回来,她告诉了学姐那本来能一生不会知晓的事实——学姐是她的亲生女儿。
学姐辛苦搭建的心里堡垒坍塌了,学姐的表情变回初中那时,不对,是比那时还要空洞无神的样子。
这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本以为学姐永远接触不到这个真相,没想到还是失算了。事已至此,我只能继续隐瞒我是夏雪儿子的事实,现在的学姐不能再接受刺激了。
然而叶炘介入了,他明显知道了我的一些事情,他表明想要让我帮忙,主动告诉我学姐的事情。正常人会这样对待一个外人吗?家事可不是随便就能朝外说的,除非面对的对象已经知道了一切,或者说,本就不算外人。
他是要趁这机会试探我?还是想听我亲口说出真相?
好在他并未有开门见山,所以我也装作和往日一样,而且我的能力有限,我能做的只有陪伴学姐。我的心隐约痛了起来,又一次的,我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这次亦是如此,我已经拜托姐姐想办法,对此我只能约定好寒假去看望许久未见的姐姐。
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在心中低吼,我逃回了家中,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滚来滚去,我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总是会这样。短暂的滞空后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被子的保护让我没有什么感觉。我感到一丝失望,这种时候,是不是让自己受伤,有些疼痛感才比较好呢?
我不明白,我只想让此次事情赶快结束,我想要夺回和学姐在学字社的日常。
姐姐会采取什么方法呢?她还没有告诉我,但我相信她会成功的。
思来想去之后,我还是决定告诉学姐我的身世,否则姐姐介入此事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学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和她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的?
不安,烦躁,我的内心中充斥着这些情绪,我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越是这样,内心的情绪愈发强烈,好似要喷涌而出一般。
咚,我狠狠地锤了一下地板,拳头传来的疼痛感让我舒爽了不少,慢慢的转化成了一种快感。不过我可不是自虐狂,而且确实好痛。这种疼痛来的快去的也快,然而内心的疼痛难以如此。
不一会儿,姐姐回来了,她向我讲述了她的计划。
“夏梦回来的主要目的是找小琉璃,大概是想让琉璃嫁给某个有钱人吧,就算琉璃不愿接受,夏梦是她母亲这件事不会改变。”
“但是”姐姐突然话锋一转。
“如果我们能改变夏梦是她母亲这件事的话,一切都好办了,如此一来,夏梦只好放弃小琉璃了。”
这便是姐姐计划的核心内容。
可是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如果夏梦带着学姐做一下亲子鉴定不就露馅了吗?
“夏梦并不知道夏雪生过一个孩子,知道的人唯有夏雪和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的生父,我被夏雪遗弃也是受他指使。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和小琉璃应该是同一天出生的。”姐姐非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看来即使是姐姐,也会有弄错情报的时候,毕竟先前姐姐是说我比学姐早出生的。
然而此时的我没有功夫去思考,姐姐她真的是弄错情报了吗?几年前姐姐告诉我的,真的是她所知道的真相吗?
“夏梦是不知道的。”
也是,由于自己夺走了姐姐的未婚夫,所以夏梦自然会躲着夏雪,这使得她根本不清楚夏雪的情况,而我的生父大概也没有告诉夏梦关于我的事情,他已决定抛弃我和夏雪,自然想让知道这事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我提出一种构想。”姐姐边说边竖起了食指。
“那便是,你和琉璃在医院被互换了。”
震惊之余,我注意到姐姐的用词,构想,也就是说这只是姐姐的一种想法,而不是事实。
“我的构想也不是毫无根据的,我是分析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姐姐继续说了下去。
“可以说,夏雪怀孕是出乎那个男人的意料,然而当他得知夏雪生下的是一名女儿后,他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当然,这是姐姐的构想,不能当真的,我提醒自己。
“由于夏梦非常想要一个男孩,如果夏梦生下的是男孩,那么自己和夏梦出国后还要带着孩子,这对自己来说是一个麻烦的事情。”
“如果是女孩就好了,对啊,夏雪不是正好生下一个女孩吗,把夏雪生下的女孩当成是夏梦的孩子,那么夏梦必然会将她留给父母,然后只身一人陪自己出国。”
“夏梦生下的是男孩,这让那个男人实施了计划。”
“一切如他所料,夏梦知道自己生下的是女孩后,便将其扔给了自己的父母。”
“最后,他将夏梦真正生下的男婴丢弃在孤儿院门口。”
“他应该是将他的计划告诉夏雪的,大概是信任她吧,而夏雪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回到自己许久没回的家中,看到了犯愁的父母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便声称反正自己没有孩子,就帮忙抚养这孩子吧。”
好厉害,不愧是姐姐,就像是亲眼所见一样。
“可是,就算把孩子带出国,作为有钱人有的是方法吧,应该麻烦不到哪去。”我提出了疑问。
“这我便不是很清楚,据我推测,大概是那个时候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想要孩子。”
不想要孩子,却让双胞胎姐妹都产下孩子。
姐姐严谨地加上了那个时候这个条件,毕竟叶炘实打实的是夏梦和他的孩子。
“夏雪怀孕是意外,夏梦怀孕便是被骗了。”
“夏梦无论如何都想怀上他的孩子,所以用今天是安全期这种话术骗了他。”
“这些全部都只是姐姐的构想吧?”
“谁知道呢?唯一知道真相的便是那个男人。”
“所以,你是要我假装成夏梦的儿子?”
如果夏梦知道学姐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自然也不会去纠缠她了,然而夏梦在那天生下一个孩子又是事实,所以便由我来顶替学姐的位子。
这是个不错的计划,这样一切都与学姐无关了,就算姐姐的推测都是真的,那对于我也是无所谓的,过往之事对我毫无意义,我只想把握当下与学姐的时光。
“不过对小琉璃就不用说的那么复杂啦,只要让她知道自己是夏雪的亲生女儿就行了。”
“那学姐就交给你了。”
“而你,小郴,你要去对付夏梦,加油喔!”
交给我吧,就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事后,当我头脑清醒的再来思考这件事时,我便发现姐姐所说的并不是她的推测,而是事实,不然这个计划是无法成功的。
遵循姐姐的计划,我坐进了夏梦所在酒店附近的咖啡厅,窗边有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酒店的大门口。
咖啡又热又苦,让我不禁加了好几块方糖。
“当你喝的差不多时,她应该就会出现。”
姐姐的话像神之预言一样。
这么说来,我曾好多次想过,说不定姐姐就是神明。
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立马将最后一口咖啡倒进嘴里,然后快步走了出去。好在这家店是先付钱的,所以不会因此浪费时间。
一进酒店,便发现夏梦正和前台小姐聊天,这也让我有时间先前往夏梦所住的楼层。
我向前台小姐眨了一下眼,她心领神会地准备结束聊天。
是的,这位前台小姐便是我的姐姐——林霖,那如神一般的存在。
就这样,正当夏梦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准备刷卡时,我快步走到她身边,她并没有看向我,只当我是要路过的路人。
“妈妈?”
她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我。
“你是叫我?”
“果然是妈妈!我终于见到你了,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妈妈。”
啊,真是浮夸的台词,如果有人把我刚才的话录下来放给我听,我一定想一头撞在墙上。
“谁是你妈妈?”她自然是不信的。
但当我说出她和那个男人的名字后,她脸色大变。
她立马刷卡打开房门然后冲了进去,随即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并拉上了防盗链。
“妈妈,你又要抛弃我了吗?”我边敲着门边喊。
“赶紧滚,不然我就报警了。”
我又象征性的敲了几下门,留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便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按照姐姐的构想,夏梦会立刻打电话给那个男人,从那个男人口中得知真相的夏梦便会在第二天早上匆忙离开。
这样就结束了吧,之后会怎么样呢?
那就交给到时候的我吧。
总之,这场闹剧也结束了,我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心想着明天一切都会恢复往常的。
我和学姐会怎样呢?不会怎样的吧,到头来学姐顶多知道我是夏梦的儿子而已,那又会怎样?
学姐可是最讨厌夏梦哦。我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说道。
可是学姐和叶炘关系就很好。
没事的,一切都会如往常一样的。
*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没吃早饭就来到了桥上,我抚摸着同样早起的大橘,期待着与学姐久违的碰面。
虽说寒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是即使没带手套双手也并不寒冷,这要归功于大橘那温暖的体温。
正当我得意有大橘牌暖手宝时,冷风钻入我的脖子与衣服的空隙里,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果然还是戴围巾好啊,我这样想着。
姐姐曾送给我一条围巾,但是我的脖子极为敏感,稍微碰到什么东西都会很不舒服,拜此所赐,不仅戴不了围巾,就连高领的衬衣和毛衣都穿不了。
我打了个哈欠,看着嘴里吐出的白气消散在空中,总觉得好像有点无聊。
大概还要等半个多小时吧,毕竟比平时来的早嘛。
然而没一会我便发现身边站着一个人,我抬头看去,是学姐。
学姐围着米色的围巾,双手戴着厚厚的手套,头上还顶着毛绒帽子。
是印象中的学姐,是多日未见的学姐。
“林郴同学,早上好。”学姐微笑着向我问好。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站起身来,注视着学姐的双瞳。
“学姐好。”
大橘伸了个懒腰,随即舔着自己的毛发。
“这几天有写诗吗?”学姐突然问道。
糟糕,完全忘记了。
“啊,抱歉。”
“那今天必须写出来呦,好嘛?”学姐朝我眨了一下眼。
就是这样,我追求的就是这样的时光,这样的生活。
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学姐都不会改变的,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改变。
无论何时,我都是从她身上寻找母爱的孩子。
她会如饥似渴的向我索要我写的诗,会在我面前卖傻,会温柔的向我微笑。
只要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我内心的空洞一定会被填满的吧。
我仰望了一下青空,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随后,我发自内心的笑着说“好的。”
心情畅快了起来,感觉周围更加明亮了些,连呼吸的空气都更加鲜美,感觉能写出一首好诗。
早读课上,当大家都在背书时,我边说边写,不一会就把这首诗写出来了。
好想快点拿给学姐看,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迫切的想给学姐看我的诗。
终于熬到了放学,不过我并没有直接冲到社团教室,一来是我可不想在还有那么多人的楼道里奔跑,二来是高三的学姐还要晚一会放学,即使我现在到了也无济于事。
我慢悠悠地晃着,一边看着楼边掉光叶子的树木,着实有些凄凉。
“就该种那种四季常青的树嘛!”旁边经过的女生对她的同伴说。
“就是,这样多难看。”她的同伴附和着。
如果下雪就好了,比起绿叶,还是光秃秃的树枝更配积雪。
一只鸟儿停在枝头,不停地晃着脑袋,一分钟后,伴随树枝一阵晃动,鸟儿已不见了身影。
冬天果然适合这样出神的观察万物,前提是隔着窗户。
结果是我发呆了几分钟,等我醒过神快步走到社团教室时,学姐已经趴在课桌上看书了。
“好慢!”学姐合上书看了我一眼。
“抱歉。”
“原谅你啦!”学姐说完朝我伸出手。
我放下书包,拉开拉链,从中抽出一张纸。
“我就知道林郴同学已经写好了。”
说罢,学姐接过那张A4纸。
*
《小径》
踏上这条小径
它似一桃花源,现出另一个世界
在此之前,还是寒冬
可到了这,却似春天
深呼吸,调整心中之喜悦
又闻花香
是寒冬之梦中的香气
飞鸟盘旋,枝抽新芽
似一梦境
又是现实
太阳渐渐升高
周围的一切有所变幻
也许只是幻觉
不,应是小径的魔力
*
“相当不错呢!这首诗充满了能让人心情变好的魔力。”学姐抬起头笑着看着我。
我仿佛感受到了小学生作文中主人公被妈妈夸奖后的感觉,不禁地有些想手舞足蹈起来。
看来,先前自己注射在思想中“学姐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存在”的这剂药的药效开始发作了,全身涌起了一股暖流,让身处没有空调和暖气的教室的我不再感到寒冷。
想要写下更多诗,想要被学姐继续夸奖。
“林郴,快过来”
循声望去,学姐已经趴在窗边。
“下雪了欸!”学姐兴奋地喊着。
我走到学姐身边,朝窗外望去。在遁入黑暗的空中,前赴后继的雪花正试图还以颜色,它们想把这世界染成一片雪白。
如果此时是在家里,那么我定然会继续欣赏雪景,然而现在是在学校,必须要趁着雪变得更大之前抓紧回家。
“好可惜,要是下午开始下的话现在就有积雪了。”学姐有些失落地说。
那样的话,现在就能看到那些光秃秃的枝干披上洁白的新衣了,没能看到确实算是可惜。
“我还没有和你一起堆过雪人呢。”
原来是在可惜这个吗。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我在奋力滚出大雪球,学姐在旁边加油助威,等到两团雪球上下摆好后,学姐捡来两个树枝充当雪人的双臂。
我们四处寻找适合当作眼睛和鼻子以及嘴巴的物品,最后只找来了几个小石头和一小段树枝。
“好呆哦!”学姐看着我们的“杰作”笑着说。
“像发呆中的学姐。”
“哪有。”
学姐轻轻锤了我一下。
“啊,好疼,要骨折了。”我装腔作势地捂着被锤到的膀子。
“哼,这是惩罚。”
我们相视而笑,而后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雪人,直到感觉越来越冷之后打了个寒战。
“我们走吧,学姐。”我站起身来。
学姐依旧盯着雪人发呆,她的表情简直和雪人一模一样。
我在学姐脸前挥了挥手,学姐微微晃动了一下。
“走吧,学姐。”
“我不要。”
学姐突然耍起了性子,像没玩够的小孩子那样。
我伸出手想将学姐拉起来,学姐将脸撇到一边。
“我不要走。”那声音中分明有丝颤抖。
我的手停住了,我不知道是收回去还是强行拉起学姐。
“总觉得,再也没有机会和林郴一起堆雪人了。”
学姐的声音很小,很微弱,像在克制自己的情感。
“学姐说什么呢,说不定今年还能下好几场雪呢,再不济还有明年……”
话没说完我停住了,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学姐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突然感觉一阵晕眩,有些站不稳身子,只得慢慢地蹲了下来。
周围地声音在不断离我远去,我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世界仿佛开始融为一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开始吞噬着我。
“林郴,林郴,林郴!”
好像有人在叫我,我尝试集中一下精力,这声音越来越大。
似从梦中惊醒一般,我的感知开始恢复正常,我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是一脸担忧的学姐。
“林郴,你怎么了?”
学姐的声音怎么会如此急切呢?学姐刚才不还在盯着雪人耍性子吗?
雪人,雪人?
只有冰凉的雪花打在脸上,地上没有积雪,更别提什么雪人了。
“雪人呢,学姐?”我不禁疑惑。
“什么雪人,你是也想堆雪人吗?”
“先不说这些了,你刚才是怎么回事,突然就蹲在了地上,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欸。”
我使劲眨了几下眼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这才想起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只是幻想就令自己如此难过,难道自己已经无法离开学姐了吗?
又或者,这就是游子将要告别母亲的感觉?
我看向学姐,她还在有些焦急地等着我的回答。
“好像是做了个梦。”
“做梦?这可是大白天,啊不对,大黑天。”学姐指着天空
听到学姐说出“大黑天”三个字,我不禁笑了出来。
“总之就是那个意思啦。”学姐嘟起了嘴。
“抱歉抱歉。”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了?”
“可能是有些困了,不过不要紧的。”
“是这样啊。”学姐并没有继续追问。
雪下的更大了,得赶快回家才行,我们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马上就是寒假了呢。”学姐冷不丁说道。
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是不是该卸掉社长一任了呢。”学姐看向旁边,好似若无其事的说出这句话。
我们学校大多数的社长都是在高三刚开学就宣布引退并任命新的社长,剩下的基本上也会在寒假前卸任,毕竟寒假后就要开始高考冲刺了。
一旦卸任后,也没什么理由再参加社团活动了吧,而且复习任务也很沉重,没有时间和精力。那些说着“我还会不时回来看看你们的”引退社长再次出现在社团教室的时候已然是高考后了。
学姐也会这样吗?我无法想象没有学姐的学字社,这个社团是属于学姐的,如果学姐离开的话,这个社团也该随之消失才对。
就算学姐还会不时来社团教室,那么学姐毕业后呢?学姐总归会离开我的,我也总归会离开学姐的。
没什么的,就像我以前一样,放学后直接回家,只不过是回到以前的生活罢了。
所以我决定了,学姐一旦离开了,我也将离开学字社,学字社的故事就这样结束吧。
这才是对的,这才是该有的结果。
正当我这样思考时,学姐突然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还想让学字社多存在一会。”学姐盯着我的眼睛。
“所以刚才的话林郴要当没听见哦。”
说完,学姐迈开了脚步。
我和学姐的时光,延续了下来。
虽然只剩一个学期。
不,是还有一个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