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随着口中的热气呼出,我愈发感觉到天气的寒冷。
天一冷,大橘就不知道躲在哪里去了,今天它依旧没有出现。
不过我依然会来到小桥上,等着林郴出现,这早已形成习惯,就好比一日三餐一样。
“早上好,学姐。”林郴双手插兜,戴着校服外套的帽子。
“话说你脖子很冷吗?”我看着他拉到顶端的拉链说。
“当然了。”
“戴个围巾怎么样?”说起来我从未见过他戴围巾。
“不戴,太难受了。”林郴的表情像是谈到讨厌的事物那样。
“这么说的话,你就是脖子非常敏感喽。”
“唉。”他叹了口气。
“啊。抱歉,难道你很在意这点?”
“倒也不是,今天不是开家长会嘛。”他很头疼的样子。
“对哦,小炘说过你们也开。”
“学姐也是?”
“嗯。”
哇,真搞不懂,为什么不同年级要同一天开家长会。
我是让外婆来的,而外公则是去给小炘开。
看着林郴的样子,他是非常不愿意他的父母过来,我记得他曾说过以前家长会总是他的父母一起来的。
但是他们应该没那么关心林郴吧,我想起他们看向林郴的眼神。不过,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一阵寒风吹过,我和林郴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
“好冷啊。”
“确实。”
而后我们便默默地走着,走进学校里便分开了。
今晚带外公外婆再去那家餐馆吧,上次他们很中意地样子。
课间,我总是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这样一来便可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思考了。
才不是没有聊天的对象呢,我是想这么说,但真要说出来反而会有些可悲。
快到放学时,已经有些家长提前过来了,透过窗户望着我们。那些视线,令我十分不适。
剩下的时间变得煎熬起来,好在铃声如期而至,我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书包。
门外突然有些闹哄哄的,我侧过脸去,发现外婆来了。她似乎在与人说话,不,应该说是在争吵?
我急忙跑到门口,当我看到与外婆说话的对象时,我呆住了。
是妈妈。
准确来说,是长得和妈妈一样的人,那张永远定格在相片中、留在回忆中的脸庞,竟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
我差点将妈妈两字说出口,不过很快我便反应过来。
我知道的,妈妈有个妹妹,双胞胎妹妹,抢走她幸福的妹妹。
当我反应过来后,内心便燃起怒火。为什么死去的不是她这种人,而非得是妈妈不可。这个念头我已经冒出无数次。
我的心脏仿佛燃烧一般,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如果四周无人,我可能已经把她按倒大声质问她了。
我强压怒火,用微颤的嘴唇问她来做什么。
她表示是来开家长会,而且是我的?不是小炘的,而是我的?
我才不要她给我开,她又不是妈妈,她没有资格。
我已经在大脑中组织极其恶毒的语言,想依此打压她的嚣张气焰。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惊愕不已。
“女儿的家长会当然要由母亲来开喽。”她边说边用讨厌的眼神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玩弄猎物一般。
我自然不会相信她的话,但是外婆慌张的表现打破了我的心里防线。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难道她真的是我的母亲?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妈妈她,妈妈她已经永远闭上眼睛,已经不会再与我谈笑,不会再抚摸我了。
“我是不是不是妈妈的孩子?”
我回想起年幼的我抱着正在抹桌子的妈妈的大腿,问出了这个问题。
妈妈停下手中的活,蹲下身来摸着我的脸。
“怎么啦,小琉璃?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我是个坏孩子,而妈妈是个好妈妈,好妈妈的孩子应该是好孩子才对。”
妈妈笑了,她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谁说我们琉璃是坏孩子了,琉璃是妈妈的好孩子呢。”
“真的吗?”
“当然了。”
那时的妈妈,温柔地打消了我奇怪的念头。然而,随着年龄地增长,这个念头时常出现。因为我的内心总是会产生一些很坏的想法,我也交不到朋友,老是会给妈妈添麻烦。但我再也没将这个念头说出。
即使如此,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是眼前这个笑若恶魔的人的女儿。
我的头痛了起来,血液在身体里不停地翻涌。
不可能,琉璃,绝对不可能,这个女人的话不可信。我对自己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我失败了,我的头脑已经放弃思考,耳朵已经收纳不了任何声音了。我将全部力量集中在腿上,拼命地跑了起来。想要忘记一切似的跑了起来。
我没有去湖边,而是一直往上跑,跑到了天台上,那里是最接近妈妈的地方。
趴在栏杆上,任凭风拍打在我身上。这时候该哭泣吗?但我内心空无一物,想哭也哭不出来。
“学…姐。”
风声很大,不过林郴的声音还是飘入了我的耳中。
我不仅是个不省心的坏孩子,还是个麻烦的学姐。明明说好了要保护好林郴,却总是让他来关心我。不能这样了,不能再接受他的善意了,不能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了。
再这样下去,我永远也成不了妈妈。
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让林郴别过来。用冰冷的语气吐出这句话。
乌云汇聚到眼前,风吹的万物都在打哆嗦。好冷,没有提前看天气预报,原来今天是要下雨的吗?
也好,再痛彻地淋场雨吧。让雨代替眼泪,流淌在脸颊上吧。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做的,感冒与否我从没关心过。
然而这次淋雨未遂,原因很简单。林郴将我拉回楼道里,而我无力摆脱。
之后我便瘫坐在那里,林郴也一语不发。
风声,雨声,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表针的拨动声,这便是当下的整个世界的声音了。
再后来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炘好像跑了过来,又和上次一样,再回过神来已经躺在床上了。
喉咙好干,我咳嗽了几声,此时敲门声传来。
得到我的同意后,小炘进来了,他端着一杯水,脸色很差。
“感觉怎么样了?”等我咕嘟咕嘟灌完一杯水后,他才问我。
我摇了摇头。
我察觉到小炘的不对劲,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在犹豫着,这一点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了。
看着他的样子,我也明白了他道歉的原因。
“你知道这件事?”
“最近才知道。”
他的回答更是证实了他母亲的话。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竟然是亲姐弟呢。”
“我也是。”
我们沉默了很久,小炘率先打破了这个氛围。
“外公外婆已经回去了,他们本来要来看你的,是我让他们回去的,所以说……”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会怪他们的,就算他们早就知道真相,就算他们没有告诉我,我依旧不会怪他们的。
“学校那边说等你想去的时候再过去。”
啊,我果然是坏孩子,我又惹麻烦了。我苦笑着。
“可以告诉林郴吗?这一切。”意想不到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
“林郴,为什么?”
小炘向我讲述了林郴对我的关心,不过这不是小炘完全信任林郴的原因。
“眼睛,眼睛是不会骗人的,至少骗不了我。我可以发誓,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就算这么说,小炘也知道的吧。这种事情,是不能把他牵扯进来的。
“林郴他,也许比我们知道的都多。”
我第一次看到,小炘甘拜下风的样子。
“什么意思?”
“我还在调查,根据已有信息表明,林郴并不是外人,但我还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
本就有些混乱的脑袋更加无法思考了。
欸?这么说,林郴,不对不对,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我突然想起我见过林郴的父母,但我完全不认识他们,他们肯定不是我的亲戚。
“目前我只知道,林郴是那对夫妻领养的。”小炘像是看透我的想法。
领养?开什么玩笑。
但是眼前的小炘眼神十分认真,如他所说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而且小炘的情报从来没有出现错误,再说这也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
我回想起林郴的父母看向林郴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寒颤。可是既然对他毫不在意,为什么又会领养他呢?
“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小炘摊了摊手。
林郴的事情带来的震惊让我有点忘记自己的事情,但也让我稍微振作起来。
我必须要知道一切,哪怕是多么残酷的现实,哪怕我害怕听到。
那是我逃避了十几年的真相。
“小炘,全部告诉我吧。”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不会再逃避了。
小炘将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说的很慢,适当的停顿以平静我的内心。
总感觉,像是说着别人家的故事呢,像是电视剧的剧情呢。做好的心理准备还是不足以抵挡真相的冲击力,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坏掉。
我选择自我保护的方法,即睡觉,但这并不是逃避,我也无法逃避,这只是缓兵之计。
“明天我会找林郴谈一谈的。”小炘说完走出我的房间,将门关上。
我与一屋的寂静融为一体,呼吸着名为沉默的空气。四周一片漆黑,与那寂静是绝妙的搭配,我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索性闭上双眼。
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这本就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声音,但只有这时才会注意到。
当小炘说出我们是亲姐弟时,也就是我不是妈妈的亲女儿时,不知怎么的,我莫名的安心下来。
原因其实很明显,那便是我多年的疑惑终于消除。我不是妈妈的孩子,对呀,妈妈怎么可能有我这样的坏孩子?
这样一来,我可以彻底的把我是坏孩子这个事实推究到遗传上。我的亲生母亲是个坏女人,所以我是个坏孩子,这和美丽善良圣洁的妈妈无关。
妈妈是无罪的,是可怜的。
妈妈是真正的圣母。
相框中的妈妈像是被光芒笼罩一般,在我的眼中无限放大,放大。我似乎已经看到妈妈头顶着光环,展开洁白的翅膀了。妈妈是个天使,一定是这样的,她完成了下凡的任务,回到天界去了。
然而,我却妄图以我这流淌着恶魔之血的身躯来承载妈妈的灵魂。
一直以来,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我这样想着,我的前方一片昏暗,我找不到前进的道路了。
好难受,好痛苦。
我死死地抓紧自己的头发,但是除了疼之外,什么也感受不到。
渐渐的,只觉得身体无比沉重,再也抬不动一只手指,大脑开始停止思考,全身上下变得麻木起来。
就这样,我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大概已经是第二天了,门外传来一遍遍的门铃声,是小炘吗?小炘从来不会忘带钥匙,那会是外公外婆吗?
我扶着丝丝阵痛的头,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透过猫眼,我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我仔细看了看,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跟踪余雯时看到的那个女人嘛。
她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我将门推开一点缝隙,问她找谁。
当然是找你了,她的口气像是责备我问了那么愚蠢的问题。
“请问,您是?”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林霖。”
林?和林郴一个姓,我小声嘟囔着。
“看来光是说名字你不会让我进去的。”大概是看到门缝并未变大,她如是说。
“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林霖,是林郴的姐姐。”
林郴的姐姐,咦,林郴有姐姐的吗?想来我好像从没问过,以林郴的性格自然不会自己说出来。
我打开了门。
她一进来就抓住了我的肩膀,把脸凑过脸。她的眼神像是在观察什么稀奇生物一样。
记忆中我还是第一次被别人以如此近的距离观察,这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就逃离她的视线。
几秒后她松开双手并后退半步,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她的笑容和妈妈的不同,但却极具吸引力,她大概能用这副笑容俘获许多人的心吧。
“嗯,怪不得林郴对你这么着迷,看来姐姐我毫无胜算呐。”她开玩笑似地说着。
我自然没当真,毕竟眼下没时间考虑这种玩笑话,不过我还是在脑中将这句话默默地记住了。
“那个,请问,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呢?”我一开口就是满嘴敬语。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霖姐就行了。”她那笑容真是太犯规了。
“那么,霖姐今天来是要?”
“我有一个提议,要听吗?”她竖起食指。
“你应该在烦恼接下来怎么做吧,姐姐我有个不错的方案哦。”她一直保持着微笑。
我的头依旧很疼,这使我无法像往常一样迅速思考,我现在只想躲进被窝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先听听看嘛。”她看透了我的想法,这让我感受到一股恶寒。
“作为参加我企划的报酬,我告诉你个秘密怎么样?”,“啊,不过是经过本人同意的,不用担心就是了。”
直觉告诉我,我渴望得知这个秘密的内容。
就这样,我答应了她的提议。
她也履行约定,告诉了我那个秘密。
那是关于林郴同学的秘密。
那是令我无比震惊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