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丰饶坟场”的内部,感官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由生命本身酿造出的、粘稠而喧嚣的漩涡。外界戈壁的死寂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压迫鼓膜的“声音”——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声响,而是无数植物疯狂生长、藤蔓蠕动、真菌孢子弹射、汁液流淌所汇聚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低语。空气沉重得如同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温暖而甜腻的、充满生命孢子的浓汤。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扭曲树冠,被过滤成一种病态的、泛着幽绿的昏黄,斑驳地洒落在厚厚的、由腐烂枝叶和未知有机物构成的松软地面上。这里的“土壤”几乎不存在,只有深不见底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随时会陷下去,被其下隐藏的东西吞噬。
勒忒紧挨着我,紫红色的竖瞳在昏暗中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她的尾巴紧紧贴着身体,避免触碰任何东西。即便是她,也对这种无处不在、却又难以锁定具体威胁的环境感到极度的不适。“脏……全都脏了。”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环境的嘈杂所淹没。
“保持警惕。”我回应,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最大功率向四周扩散。生命信号,到处都是混乱而扭曲的生命信号!想要从中分辨出具有即时攻击性的目标,异常困难。但令我有些意外的是,除了那令人不适的窥视感和弥漫的敌意外,并没有遭遇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立刻攻击。这些半植物半以骸的存在,似乎只是在观察,在等待。
我们开始谨慎地深入。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避开那些看似无害、却可能突然缠上来的藤蔓,绕开那些颜色艳丽、仿佛在散发着诱惑香气的巨大花朵。
前行了数百米,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更明显的人工痕迹——或者说,是人工痕迹被生命彻底吞噬后的残骸。扭曲的金属支架从厚厚的苔藓和藤蔓中刺出,表面覆盖着不断分泌粘液的菌斑;半埋在地里的合金板材,边缘已被某种具有强腐蚀性的地衣分解;甚至能看到一些类似仪器外壳的碎片,被粗壮的树根强行挤碎、包裹,成为了树木生长的一部分。
这里曾经确实是一处旧文明的设施。但如今,它已完全被这片疯狂的丛林消化、吸收。
在一处相对开阔、似乎曾是广场或庭院的地方,我们发现了更令人心悸的证据。几具被藤蔓紧紧缠绕、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骸骨。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装备来看,其中一些属于近期的探险者,甚至有雇佣兵装备的残片。他们像是被这片丛林突然“抓住”,然后被无数的植物根须和菌丝侵入、分解,最终只剩下森森白骨,成为了这片“丰饶”景象下最残酷的注脚。
就在我们停下脚步,观察这些遗骸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种一直存在的、被窥视的感觉骤然变成了实质性的、如同海啸般的恶意!整个“广场”,不,是我们周围所有的植物,仿佛同时接收到了一个无声的指令!
地面厚厚的腐殖层猛地翻涌起来,无数带着尖刺和吸盘的粗壮藤蔓如同巨蟒出洞,从地下弹射而出,直卷我们的双腿!头顶上,原本静止的树冠疯狂摇动,更多的藤蔓如同绿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封堵上空!四周的墙壁——那些由纠缠的树木和菌类构成的活体墙壁——也如同活物般向内挤压,无数闪烁着寒光的毒刺和喷洒着麻痹孢子的菌囊对准了我们!
它们之前不动手,并非畏惧,而是在诱敌深入!这片相对开阔、留有“猎物”残骸的广场,就是它们精心布置的屠宰场,是陷阱最终收网的执行地点!
“被包围了!”勒忒低吼一声,淡紫色的原始以太瞬间在她周身炸开,形成一层不稳定的能量护罩,弹开了最先袭来的几条藤蔓,但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
没有时间犹豫!
“喝!”
我一声低喝,橘红色的烈焰自我背后轰然展开,龙翼瞬间具现!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排开,将靠近的些许藤蔓和孢子云瞬间汽化!
面对这来自四面八方的、如同绿色潮水般的攻击,我挥动龙翼,巨大的火焰风暴以我为中心向外席卷!赤红的火焰吞噬了藤蔓,点燃了菌类,将冲在最前方的植物群化为焦炭!
然而,预期的清场效果并未出现。那被火焰焚毁的植物,断裂处、焦黑处,非但没有萎缩,反而以肉眼可见的、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蠕动、再生!更多的、更粗壮的、甚至带着灼热余温的藤蔓从灰烬中喷涌而出,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种,更加狂暴地向我们扑来!火焰,在这里非但不是净化之力,反而成了刺激它们疯狂再生与攻击的催化剂!这片领域的“活性”太高了,高到足以将毁灭性的能量瞬间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养料!
不行!必须改变策略!
我立刻尝试调用【降活性】的力量,试图用极寒来遏制这过度的生机。苍蓝色的能量在我指尖汇聚,但刚一离体,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庞大的阻力。周围空气中那粘稠的、高度活跃的生命能量场,像是一堵温暖的厚墙,不断地中和、稀释着降活性的冰冷效果。零星几点苍蓝光芒没入藤蔓,只能让其表面凝结一层薄薄的白霜,蠕动速度稍缓,但瞬间就被更多涌上的、充满活力的藤蔓所淹没,效果微乎其微!在这里,代表“沉寂”的力量,被这片“生命”的海洋极大地压制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再次催动龙翼!
“勒忒,跟紧我!突围!”
我大吼一声,将龙翼的功率提升到极限,更加炽烈的橘红色火焰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扩散,暂时逼退了涌上的藤蔓狂潮。同时,我认准来时的方向,双翼猛扇,如同一个移动的火焰风暴,硬生生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勒忒紧随在我身后,她的原始以太虽然不稳定,但胜在纯粹而具有强侵蚀性,她像一柄紫色的尖刀,精准地斩断那些试图从侧面和后方缠绕我们的藤蔓,为我减轻压力。
我们像陷入泥潭的困兽,依靠着持续燃烧的火焰,艰难地在疯狂的植物海洋中开辟出一条临时通路。火焰所过之处,植物焦黑、粉碎,但下一秒,更多的绿色便从焦土中涌出,前赴后继。整个丛林都在咆哮,在沸腾,试图用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将我们这两个“异物”彻底吞噬、消化。
这场突围,异常艰难。我们赖以制胜的力量,在这里仿佛成了对方的补品。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重新评估对策。这片“丰饶坟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