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地笼罩着福塔雷萨南境的首府海恩城。
相较于北方的酷寒,海恩城的冬夜虽也冷冽,却更多了一份潮湿的、黏腻的寒意,正如此时弥漫在整座城市上空的无形压力。
这座南方大城白日里尚存的些许生气,此刻均被严格的宵禁命令彻底掐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死寂,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所吞噬。
整座城市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屏息凝神。
然而就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中,海恩城一座侧门的阴影中,在几名守军士兵紧张而沉默的操作下,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门栓被缓缓取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样式普通的黑色马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入城内——它的车轮包裹着厚布,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声响。
一名身着南境公爵亲卫骑士制式铠甲、披着深色斗篷的军官策马上前,与门内的守卫低声交谈几句,随即挥了挥手。守门的士兵们立刻退到两旁,低下头,不敢多看。骑士调转马头,引领着那辆神秘的马车,在几名同样沉默的骑士护卫下,驶入了这座戒严中的城市。
马车行进在空旷的街道上,只发出低沉的辘辘声,仿佛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夜晚。这支小小的队伍穿过漆黑无光的市井街区,沿着蜿蜒的上坡道路,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守卫更为森严的内城区,最终停在了那座依山而建、俯瞰着整个海恩城的领主城堡——布拉塔尼家族世代统治南境的权力中心——那巨大而沉重的铸铁大门前。
亲卫骑士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单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车门从内部被推开,一个身影敏捷地踏了出来。
来人很年轻,衣着简朴,深色的旅行斗篷下是毫无装饰的常服,但他有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庞,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年轻男子双眼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傲慢的审视意味,缓缓扫过城堡高大的门廊和两侧的守卫。
亲卫骑士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见:“大人,里面请。欧仁公爵已在偏厅等候。”
青年只是自然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动作,径直迈步,踏入了城堡大门。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
城堡内部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悬挂的历代公爵画像和华丽的壁毯。然而,这富丽堂皇之下,却隐隐弥漫着难以驱散的冷清和紧张。仆人们低头垂手,步履匆匆,不敢有多余的声响。
在亲卫骑士的引导下,青年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位置偏僻、守卫格外森严的内厅门前。骑士推开沉重的木门,侧身让开。
内厅不大,陈设却极尽奢华,温暖的壁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扇高大的拱形窗前。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庭院,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有些僵硬的身影。
听到开门声,欧仁公爵缓缓转过了身——他年约五十,面容原本保养得宜,但此刻,即使极力维持镇定,微微抽.动的嘴角依然暴露了他难以掩饰的紧张。
公爵的目光落在进来的青年身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具有权威,厉声喝问,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你的身份?”
青年面对公爵强装的威势,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微微眯起双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没有行礼,只是挺直了脊梁,朗声回答,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的名字是阿德里安·拉瓦尔,现任塔卫南方局局长。”
“奉福塔雷萨皇帝艾伦·瑟莱斯陛下之命,来令你投降。”
——
欧仁公爵那张原本努力维持镇定的脸,在听到“投降”一词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块的冰面,骤然碎裂。压抑已久的怒火混合着大贵族固有的骄傲,猛地爆发出来。
“你叫我投降?向那个僭越的私生子、那个窃国大盗投降?!”公爵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向前踏出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阿德里安的鼻尖。“瑟莱斯小儿!一个不敬圣神、违逆先祖、践踏千年传统的大逆之徒!他算什么皇帝?不过是个靠着暴民和乱党拥立,沐猴而冠的伪王!”
他胸膛剧烈起伏,越说越急。
“我,欧仁·布拉塔尼,身为南境守护……我的家族世代镇守边疆,先祖跟随开国君王浴血奋战,才赢得这片土地与荣誉!守土有责,岂是虚言?我麾下骑士,个个忠勇,愿为守护家园流尽最后一滴血!你想让我投降?休想!我宁可战死,也不向伪王屈膝!”
这一番怒吼在城堡内厅中回荡,震得壁炉的火焰都似乎摇曳了一下。门口侍立的亲卫骑士身体微微绷紧,手仍按在剑柄。
阿德里安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讽弧度始终未曾消失,眼神冷冽如寒冬坚冰。直到公爵的怒吼余音散去,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沉重的空气。
“说得好,公爵大人。忠勇可嘉,气节感人。”他微微歪头,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既然如此,您为何要接受陛下的秘访通知呢?为何不紧闭城门,高悬战旗,坐在您这坚固的城堡里,等着我国民军兵临城下,用利剑来取走您这颗高贵的头颅?何必在这深夜,秘密接见我这样一个‘伪王’的使者?”
“你——!”欧仁公爵被这直刺心底的诘问噎得面色涨红,怒火攻心之下,理智的弦似乎瞬间崩断。他猛地抬手,指向阿德里安,对门口的骑士嘶声吼道:“狂妄!无礼!给我拿下!砍了这个出言不逊的逆贼!”
两名全副武装的亲卫骑士应声而入,大步上前,一左一右狠狠抓住阿德里安的手臂,用强力迫使这个看似文弱的青年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而,即使被强行按压着跪下,阿德里安依旧高昂着头,颈项挺得笔直。他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惧色,反而纵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对眼前这场面的蔑视。
欧仁公爵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跪在地上却依然姿态高傲的使者。对方眼中毫无波动的冷静,像一盆冰水,渐渐浇熄了他失控的狂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后怕和虚弱。
他强撑着威仪,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开口问道:“你……你难道不怕死?我现在真的可以杀了你!”
阿德里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迎上公爵的目光,缓缓回答:“为何要怕?如果我阿德里安·拉瓦尔今天死在这里,我的名字,以后就会被镌刻在帝都中央广场那座大理石纪念碑上,我的家人也将得到帝国终身的抚恤与荣耀,下半生飞黄腾达,衣食无忧。”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然后,已在东境摧枯拉朽般击溃埃里温和教廷军队的国民军,便会调转兵锋,挥师南下。你引以为傲的骑士在帝国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军团面前不堪一击,你的城市将被夷平,你的领地将被扫荡!最后,你,欧仁·布拉塔尼,你的妻子,你的子嗣,你布拉塔尼家族的所有直系成员,都会在冰冷的断头台下,和我这个‘无名小卒’一同授首——用你全家的性命,为我陪葬?那我死有何惧!”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一记记砸在欧仁公爵的心头,他喘着粗气,瞪视着阿德里安,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方眼神中的决绝和背后代表的恐怖力量,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愣在原地半晌,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支支吾吾地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必须保留我的爵位,和合法的封地……那是布拉塔尼家族世代……”
“你知道那不可能。”阿德里安直接打断,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帝国宪法已明令废除一切封地特权。贵族爵位自此仅是一个荣誉称号,与土地和权力无关。而你,公爵大人,是叛乱的主谋之一。不仅封地要依法剥夺,就连这个荣誉称号,也留不下来。”
“那……那我为何不逃?逃到菲林去!”欧仁声音绝望起来。“至少我还能保全名节!”
阿德里安闻言,只是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的讥讽意味让欧仁感到无比难堪。
“逃到菲林?”他摇了摇头。“这么说吧,如果你无条件投降,作为避免南境再燃战火的功劳,陛下可以援引帝国宪法第七条,特赦你的谋反死罪,改为剥夺所有封地及贵族称号,贬为庶民。”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这间奢华的内厅,意有所指。
“这座城堡,自然也要没收。不过,你名下那些田庄、商铺等合法产业,可以酌情保留一部分。下半辈子,至少还能做个富翁,逍遥自在。”
阿德里安的目光转回欧仁脸上,语气陡然变得尖锐。
“而逃去菲林?呵……公爵大人,你以为菲林能庇护你多久?当帝国大军如同今日攻入埃里温一样,兵临菲林城下,逼迫他们的国王签订城下之盟时,你觉得,菲林国王会为了一个失去所有领地、军队和价值,犹如丧家之犬般的‘前公爵’,而拒绝陛下要求引渡审判的要求吗?”
“……”
欧仁公爵彻底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褪,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神空洞地望着旁边跳动的炉火,仿佛能看到布拉塔尼家族数百年的荣光正在其中燃烧、湮灭。
所有的愤怒、骄傲和挣扎,都化作了无力回天的窒息感。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微弱而干涩的话。
“容我……再考虑考虑……”
——
三天后,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东方,埃里温王国大都伏尔加斯科郊外,福塔雷萨国民军中央军团庞大的行军营地如同帆布军帐构成的丛林,篝火星星点点,与远天寒星遥相呼应。一间大帐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作战会议室,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其上代表各方势力的旗帜犬牙交错。
艾伦·瑟莱斯正披着那件浅灰色的元帅大衣,俯身凝视着沙盘上一座标志着伏尔加斯科的模型城池。他手指划过沙盘边缘,正与围绕在身边的几位心腹将领低声商讨着明日与埃王迪尔贝哈三世最终谈判的底线与策略
“陛下,迪尔贝哈三世必然会在赔款数额上纠缠,我们需要……”
一位将军的话还未说完,会议室的厚重门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身着塔卫制服的随从官快步走入,径直来到瑟莱斯身边,无声地递上一张由秘光通讯转写而来的秘信纸条。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和那张小小的纸条上。瑟莱斯眉头微动,直起身,接过纸条迅速扫过。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预料之中却又略显无趣的东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一撇,随手将纸条丢在沙盘的边缘,声音平淡无波,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南境那边结束了。欧仁·布拉塔尼最终接受了条件,同意易帜投降。”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轻蔑。“不过,他表示还需要些时日‘准备’——呵,真是个软骨头。”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性情较为外露的年轻将军立刻面露喜色,抚掌笑道:“恭喜陛下!南境一降,境内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顽抗敌军便告瓦解,帝国彻底收复所有失地,完成统一大业,指日可待!此乃陛下之威,国家之幸!”
瑟莱斯抬起眼,接受了这份祝贺,嘴角牵起一个符合期待的弧度,点了点头。
“确是如此。”
他用沉稳的声线肯定了将军的赞誉。
然而,瑟莱斯的目光很快便重新落回那张被他丢弃的密报纸条上,刚刚泛起的些许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消隐。他的眉头蹙拢起来,形成一道竖纹,指尖无意识地在沙盘冰冷的木质边缘轻轻敲击着。
帐内的将领们察觉到了皇帝神色间细微的变化,欢快的气氛稍稍凝滞。
“……陛下?”
几秒过去。
所有潜藏的思绪似乎只化为艾伦·瑟莱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蹙眉,当年轻皇帝重新抬首时,已然恢复惯常平静冷峻的面容。他没有将内心所想宣之于口,只是用不容置疑的的口吻,将话题重新拉回眼前。
“南境之事,暂且如此。”
“现在,让我们集中精力,敲定明日如何让迪尔贝哈三世,心甘情愿地在停战条约上签字吧。”